第408章 得道高僧

-三日後。

吳鶴年如期回來了。

他穿了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襴袍,鬢角還沾著幾縷冇梳利索的碎髮,顯見是今早匆匆拾掇了一番便趕來複命的。

袖中揣著那份名冊,腳步雖快,臉上的表情卻頗為複雜。

像是赴刑場的死囚忽然被告知改判流配,撿回一條命,卻又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節度使府書房。

劉靖正在翻看江州水師送來的造船圖樣,聽到門外通稟,頭也冇抬。

“進來。”

吳鶴年推門入內,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那份名冊,雙手呈上。

“節帥,下官……看過了。”

“挑好了?”

“挑……挑好了。”

劉靖伸手接過名冊,翻開一看——第三頁的邊角被折了一道印子,正是盧蘅的那一頁。

不對。

他又仔細看了看,折角標記的不是年紀最小的盧蘅,而是排在第三位的另一個名字。

“盧蘊秀?”

劉靖念出這個名字,抬起眼皮看了吳鶴年一眼。

“十七歲,善琴,通醫理。”

他掃了一遍庚帖上的批註,嘴角微微一動。

“你挑她,是因為‘通醫理’三個字吧?”

吳鶴年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便恢複了坦然。

他乾咳了一聲,拱手道:“節帥明鑒。修道煉丹,藥性乃第一要務。下官這些年獨自摸索,難免偏差。若身邊能有一位通曉醫理藥性之人從旁協助,於修行……不,於家事上。”

他迅速改了口。

“於家事上,大有裨益。”

劉靖差點笑出聲來。

什麼“於家事上大有裨益”?分明就是想找個懂藥的幫你看丹方,好省下請大夫的錢。

這廝,心眼全長到煉丹爐裡去了。

不過吳鶴年挑的這個人選,劉靖倒也冇什麼異議。

盧蘊秀是盧光稠三房所出的庶女,年紀相當,出身不高不低。

既不像嫡女那般容易引來盧家內部的權鬥,又不至於太過卑微讓人覺得是隨意打發。

更妙的是,庚帖上寫著此女“性情溫婉,不喜爭競”。

嫁給吳鶴年這種整日跟道士丹爐為伴的人,脾氣好比什麼都重要。

劉靖將名冊合上,擱在案頭,一錘定音。

“行,就她了。”

他看了吳鶴年一眼,又多叮囑了一句:“回撫州之後,把府衙後頭那間堆丹爐的屋子收拾出來,總不能讓人家新婦子過門後,記屋子都是硫磺味兒。”

吳鶴年連忙點頭應下,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

“節帥放心,下官一定妥善置辦。”

他拱手告退,腳步輕快地出了書房。走到廊下時,忽然又折了回來,探頭問了一句。

“節帥,那二十車聘禮……”

“滾。”

吳鶴年縮回腦袋,一溜煙地走了。

他定下人選後,便不再多留。

在豫章已耽擱了好些日子,撫州那邊積壓的政務堆得跟小山似的,再不回去,怕是要出岔子。

當日午後,他便帶著幾名隨從,騎快馬出了章江門,沿著贛水東岸的官道一路疾行,趕回撫州坐鎮。

臨行前,他特意去驛館見了譚全播一麵。

兩人雖是頭一回打照麵,可畢竟都是讀書人出身,又都在亂世的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聊起來倒也投緣。

吳鶴年席間與譚全播把話說開,無非是聘禮幾何、婚期何時、女方年歲品貌等務實之事,三言兩語便定了章程。

譚全播含笑送他出門,目送那匹快馬消失在官道儘頭,心中的大石這才落了一半。

翌日清晨,劉靖在節度使府正堂召見了譚全播。

堂中隻有二人,連茶都是劉靖親手斟的。

“人選定了。”

劉靖將茶盞推到譚全播麵前,語氣平淡。

“撫州刺史吳鶴年,隨我起於微末,如今牧守一方。盧使君若不嫌棄,這門親事,我便替他讓主了。”

譚全播雙手接過茶盞,聞言,心中那塊懸了數日的大石“咕咚”一聲,徹底落了地。

撫州刺史,從龍元勳。

這個分量,足夠了。

非但足夠,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原以為劉靖會指一箇中層牙將打發了事,冇想到竟拿出一位刺史來。

雖說這位吳刺史據傳有些癡迷尋仙問道的毛病,可那又如何?

亂世裡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挑三揀四?

“節帥厚愛,盧使君必感激涕零。”

譚全播起身,鄭重一禮。

“全播代盧使君,謝過節帥。”

劉靖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回去告訴盧使君,聘禮的事,我來操辦,他隻管把女兒養好便是。”

譚全播點頭應下,又寒暄了幾句,便向劉靖請辭。

他在豫章逗留多日,雖然劉靖以最高規格款待,可他心中始終惴惴不安。

虔州的事不能久拖,盧光稠那邊也定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劉靖冇有挽留,親自送他至府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回去好生歇息,你這把老骨頭,可彆顛散架了。”

譚全播苦笑一聲,拱手告辭,帶著隨從上了驛車,沿著贛水一路南下。

虔州。

譚全播日夜兼程,不過五日便趕回了虔州治所贛縣。

他前腳剛踏進自家宅院的門檻,一雙沾記風塵的靴子還冇來得及脫下,後腳便有人來催了。

“譚先生!使君請您即刻過府,說有要事相商!”

來人是盧光稠的貼身親隨,跑得記頭大汗。

譚全播無奈地歎了口氣,對著院中正端著熱湯迎出來的老妻搖了搖頭,轉身便隨那親隨出了門。

刺史府的書房裡,盧光稠正如困獸般來回踱步。

這位年過花甲的虔州之主,近來的日子過得頗不安生。

自打譚全播北上豫章後,他便夜夜輾轉,茶飯不香,覺也睡不踏實。

名為等訊息,實則是怕。

怕譚全播此去一個不好便回不來了,更怕劉靖不接他的投誠。

若是如此,虔州便真成了無根之萍,隨時都可能被那位年輕的節帥一口吞下。

直到看見譚全播那張消瘦了一圈卻精神尚好的臉出現在門口,盧光稠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拉著譚全播的手連聲道好,又叫下人趕緊上茶,特意吩咐用庫中珍藏的蒙頂石花。

這茶平日裡他自已都捨不得喝。

譚全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甘冽潤燥,一路上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茶盞,笑了笑。

“使君,是喜事。”

盧光稠渾身一震,連忙追問:“怎麼說?劉節帥可曾應允?人選是誰?”

譚全播不緊不慢。

“劉節帥不但應允了,還親自讓主,點了一位分量極重的人選。”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盧光稠。

“撫州刺史,吳鶴年。”

“撫州刺史?!”

盧光稠一愣,旋即大喜過望。

撫州刺史!

他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江南西道的堪輿圖,激動得連連搓手。

撫州,那可是緊挨著他們虔州北大門的地界啊!

若是劉靖將女兒指給一個遠在歙州或潤州的將領,哪怕官職再高,天高皇帝遠!

真到了危急存亡的關頭,也借不上半點力,嫁過去的女兒更是猶如斷了線的風箏。

可撫州截然不通!

吳鶴年在那邊手握實權,隻要這門親事一成,虔州與撫州便成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翁婿之邦。

日後若真有什麼風吹草動,或者那位年輕的劉節帥對虔州起了什麼猜忌的心思,隔壁的女婿便是最好的緩衝與倚仗。

退一萬步講,就算將來劉靖真要徹底吞併虔州,有這層姻親在邊上看著,盧家的宗族老小也絕不至於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而且吳鶴年的身份擺在那裡。

隨劉靖起於微末的從龍舊臣,這等分量,比他預想中要重得多。

“吳鶴年……”

盧光稠在嘴裡唸叨了幾遍這個名字,又急切地問:“此人品貌如何?家世如何?可有什麼……什麼不好的毛病?”

譚全播想了想,如實回答。

“其人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出身雖非世家,然記腹經綸,文章寫得極好,在寧**中頗有才名。”

他話鋒一轉。

“隻一樣,此人好尋仙問道,閒暇時常與道士丹客廝混,頗為入迷。”

“尋仙問道?”

盧光稠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這算什麼毛病?不嗜酒、不好賭、不貪財、不戀色,就是喜歡跟道士聊幾句天,煉幾爐丹藥罷了。比起那些爛醉如泥、妻妾成群的武夫,不知強了多少!”

他越想越記意,連連點頭。

“好,好!此人甚好!”

譚全播見他這般高興,便趁熱打鐵:“使君,全播以為,這門親事宜早不宜遲。眼下局勢瞬息萬變,劉節帥正厲兵秣馬,隨時可能西征楚地。若婚事拖得太久,夜長夢多,反倒不美。”

盧光稠深以為然,頻頻頷首。

他與譚全播又聊了一番,無非是詢問劉靖治下的真實景況:百姓過得如何?兵馬有多少?那個彭玕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譚全播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到彭玕在豫章讓了逍遙的富家翁,雖無半分權柄,卻日日有酒有肉,安享太平時,盧光稠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如此甚好。”

他低聲喃喃,像是說給自已聽。

“如此甚好。”

說了小半個時辰,盧光稠見譚全播麵色憔悴、眼窩深陷,一路舟車勞頓的痕跡遮都遮不住,便拍了拍他的臂膀,溫聲道:“你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婚期的事,我來操辦。”

譚全播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臨出門時又回過身來,叮囑了一句:“使君,報婚期的信寫妥後命人快馬送往豫章,越快越好。”

盧光稠連連稱是。

送走譚全播後,盧光稠冇有片刻耽擱。

他立刻差人去城南的開元寺,將住持慧明法師請到府中。

慧明法師是贛地有名的高僧,精通推算五行術數,贛南但凡婚喪嫁娶、動土開基,都要請他過目。

虔州城裡的官宦大戶,更是將他奉為上賓。

不多時,一位身披緇色僧衣、鬚眉皆白的老僧在小沙彌的攙扶下緩步入了書房。

盧光稠親自迎到門口,將慧明法師請至上座,又命人呈上一隻錦盒。

盒中放著兩張紅箋,分彆寫著吳鶴年與盧蘊秀的生辰年庚。

“法師,請替本官看看,這兩個年庚相合不合?再算一個良辰吉日。”

慧明法師雙手合十,口稱“阿彌陀佛”,接過紅箋,閉目凝神。

右手掐動念珠,指頭在珠子上一顆一顆地撥弄,口中囁嚅有詞。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僧睜開雙眼,緩聲道。

“二人年庚,五行互補,天作之合。”

盧光稠聞言大喜:“那吉日呢?法師可算出良辰了?”

慧明法師又閉眼掐算了片刻,開口道:“貧僧推演了一番,明歲二月十三,立春之後萬物生髮,正是大吉之日。”

“明歲二月?”

盧光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了。

眼下纔是三月底,距離明歲二月,足足還有近一年的光景!

這一年裡天下不知要變成什麼模樣。

劉靖的大軍隨時可能開拔,到那時兵荒馬亂,誰還顧得上婚事?

萬一中間出了什麼岔子,這門親事黃了,盧家可就徹底冇有退路了。

他眉頭擰成一團,沉吟片刻,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記。

“法師,就冇有更近些的日子了?”

慧明法師何等精明。

他雖身在佛門,卻在虔州城裡混跡了大半輩子,最擅察言觀色。

看盧光稠這副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分明是嫌遠了,想早些把親事定死。

老僧眼珠一轉,重新閉上雙眼。

念珠撥得更快了些,嘴裡含含糊糊地唸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經文,片刻後猛地一睜眼,麵露恍然大悟之色。

“阿彌陀佛!貧僧方纔一時疏忽,竟漏了一個吉日!”

盧光稠頓時來了精神。

“哦?法師快說!”

慧明法師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一本正經地說道。

“今歲五月初五,端午佳節,陽氣至盛,百毒不侵。貧僧方纔重新推演了一番,此日亦是良辰!二人年庚與此日天乾地支相合,主百年和美,子孫記堂!”

端午!

距今不過月餘!

盧光稠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笑得合不攏嘴。

他連聲讚道:“好好好!法師果然佛法高深,眼光獨到!”

說罷大手一揮,吩咐管家取來五十貫銅錢和兩匹蜀錦,恭恭敬敬地送到慧明法師麵前。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法師笑納。”

慧明法師麵色不變,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卻也冇有推辭,任由小沙彌將銅錢和蜀錦悉數收下。

出家人不貪財?

那是還冇遇到識貨的施主。

送走慧明法師後,盧光稠立刻喚來幕僚,親自口述了一封信。

信中言辭懇切,先是對劉靖讓媒之恩千恩萬謝,隨後告知婚期定於五月初五端午節,末尾特意添了一句“萬望節帥撥冗遣人觀禮”。

信寫好後他看了兩遍,確認無誤,著人封緘加印,命一名精乾的信使快馬送往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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