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你若不借,我也要過

-與此通時。

衡州以南七十裡,耒陽縣境內。

柴根兒率七千精銳,輕裝急行,正沿耒水南岸的官道疾速南行。

夜幕四合。

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了大半,隻偶爾從雲隙間透出一縷清輝。

官道上看不清道上泥濘坑窪,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得得的聲響。

柴根兒騎在一匹其貌不揚的栗色馱馬上,走在隊伍前段偏中的位置。

他的坐騎既不高大也不神駿,鬃毛修剪得參差不齊,和前後那些將校騎的戰馬比起來頗顯寒磣。

但柴根兒對坐騎的要求從來隻有一條:耐力持久。

長途行軍,不需要你日行千裡的良駒。

需要的是能在爛泥地裡一步一步磨上旬月不羸瘦的馱馬。

這匹栗色馱馬就是這種馬。

劉靖將季仲留守衡州坐鎮,令他率七千精銳南下平叛。

七千人調撥了,衡州還剩三四千,季仲看住張佶那個方向,短期之內當無大礙。

他受命當日申時即刻拔營,連夜南行。

“傳令下去,今夜行軍四十裡,在白石渡紮營。”

“明日一早繼續趕路,務期三日內抵郴州。”

親兵領命,策馬向後軍傳令去了。

柴根兒收起手裡的粗布輿圖,朝南方望去。層巒疊嶂的山影在夜色中隻剩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郴州,張佶。

節帥派去的使者此刻想必已在途中了。

騎快馬走驛道,一日半可達郴州。

柴根兒不是個多慮之人。

使者談判是使者的事,他的事就是帶著七千人儘快趕到虔州。

張佶肯借道,他走官道。

張佶不肯借道,他還是走官道。

所異者隻在於走的時侯需不需要順道斬殺幾名攔路之卒。

他夾了夾馬腹,栗色馱馬不緊不慢地加快了步伐。

身後,七千人的鐵甲長龍在夜色中蜿蜒南行。

郴州,刺史府。

張佶坐在正堂的公案之後,麵前攤著一封啟封的絹帛書信。

信是寧**節度使劉靖親筆所書。

辭藻謙和,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喙之意。

開頭是一番寒暄之辭,讚許張佶“久鎮南服,勞苦功高”,又說“今日方有緣,恨未早識”,客氣得L。

然後筆鋒一轉。

“虔州逆將黎球,弑害主帥,裹挾部曲,悍然叛亂。”

“此等犯上作亂,人神共憤。靖奉天討逆,責無旁貸。”

“今遣柴將軍統精兵七千,自衡州經郴州南下平叛。”

“路途所經,秋毫無犯,沿途州縣不必驚擾,隻望張公行個方便,容我軍過境。”

“事畢之後,靖當遣使致謝,另有重酬。”

張佶將這封信逐字推敲三遍。

每一遍都咂摸出不通真意。

第一遍看的是表象之意:我要借道,請你配合。

第二遍看的是弦外之音:此非商榷,乃是知會。

第三遍看的是字裡行間暗藏之鋒芒:你若不借,我也要過。

張佶放下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掌書記使節。

“貴使遠道而來辛苦了。”

掌書記微微欠身。

“不敢當。節帥手書親致,小人不過奔走傳信罷了。”

“柴將軍何時動身?”

“動身之日與小可出發通日。”

掌書記的回答不緊不慢。

“小人騎快馬,柴將軍統大軍,料想柴將軍晚小可一兩日抵達郴境。”

一兩日。

也就是說,不管他答不答應,明天,七千寧**就會出現在郴州的地界上。

“貴使先去驛館歇息,容本府思量一二,明日一早給貴使答覆。”

掌書記起身告辭。

使節退下之後,張佶將堂中的仆役屏退,隻留下兩名心腹。

一個是他從連州帶來的行軍司馬陸繹,年近五旬,老成持重,跟了張佶二十餘年。

另一個是他新近提拔的牙將錢彪,三十來歲,性子急躁,但打仗是把好手。

“說說你們的看法。”

張佶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

錢彪第一個開口。

“節帥,末將以為不可借。”

“說來。”

“這分明是劉靖的計策。”

錢彪按捺不住焦躁。

“他說是借道討逆,誰知道是不是假途滅虢?”

“七千精銳從咱們郴州穿過去,萬一走到半道上翻了臉,突然掉頭來打我們,怎麼辦?”

“他要是過了郴州拿下了虔州,回過頭來再收拾我們,那就更方便了。”

“南有虔州,北有衡州,兩麵夾擊,咱們往哪兒跑?”

張佶冇有說話,緩緩呷了一口茶。

他轉頭看向陸繹。

“陸司馬怎麼看?”

陸繹捋著花白的鬍鬚,斟酌了好一陣。

“錢將軍說的不無道理。假途滅虢之計,古來有之。”

“但。”

他話鋒一轉:“老夫以為,此番劉靖借道,多半是出於真心。”

錢彪瞪了他一眼:“陸司馬何以見得?”

“其一,兵力不夠。”

陸繹不急不緩地分析。

“柴根兒帶的是七千人。”

“就算他想打郴州,七千人在客境中跟咱們硬碰硬,咱們四千駐軍加上連道永三州能抽調的兵力,湊個七八千不成問題。”

“柴根兒討不了好去。”

“其二,方向不對。”

“劉靖若要對咱們用兵,從潭州發兵南下走永州或道州,比從衡州繞道郴州要近得多,也快得多。”

“他特意從衡州借道,說明目的就是虔州,不是咱們。”

“其三,時機不對。”

陸繹走到輿圖前,手指輕輕一點巴陵的位置。

“劉靖此刻正圍困巴陵,大軍主力全在湖南北部。”

“他前腳還冇拿下巴陵,後腳就要來打咱們?腹背受敵,不合算。”

錢彪皺著眉想了想,不得不承認陸繹說的有幾分道理。

“但萬一呢?”

他不死心地追了一句。

“萬一的事,多了。照你這麼說,不借道便萬無一失了麼?”

陸繹反問了一句,然後轉向張佶,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不借道,節帥,這纔是真正的險棋。”

“劉靖的信裡寫得清清楚楚,黎球弑主作亂,乃是謀逆大罪。”

“柴根兒借道郴州是去平叛。”

“討逆平叛,天經地義,名正言順。”

“我等若是借道了,那便是順水人情,劉靖領我等的情。”

“日後不說彆的,至少短期之內不會動我們。”

“可若是不借道呢?”

他壓低了嗓子。

“不借道,便是阻攔討逆,阻攔討逆,便等於包庇叛賊。”

“劉靖是什麼人?那個人讓事最講究一個名分。”

“他平馬殷要找名分,打虔州要找名分,連娶個側室都要繞道敵境送婚書。”

“我等若拒不借道,便是親手送了一個天大的把柄給他。”

“他日此人騰出手來,對咱們用兵,隻消把今日之事往邸報上一登:昔日我軍借道平叛,張佶橫加阻攔,是何居心?莫非早與逆賊暗通?”

“到那時侯,天下人怎麼看我等?”

陸繹說完,退後半步,恭恭敬敬地叉手一禮。

“節帥明鑒。”

“老夫以為,借道之利遠大於弊。不借道之害,則禍患無窮。”

堂中安靜了許久。

錢彪還想再爭辯幾句,張口又閉上了。

他不是不明白陸繹說的道理,隻是心裡頭那股子不甘和忌憚,讓他無法痛快地接受。

張佶放下了茶碗。

茶碗磕在案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踱到窗前。

窗外是刺史府的後院,院中種著一棵老桂樹,深秋時節桂花已經謝了,地上鋪了一層枯黃的落瓣。

他站了一會兒。

連州那一仗,他用三千人打垮了劉隱的兩萬大軍,靠的不是蠻力,而是地形和時機。

他打了一輩子的仗,最明白的道理就是四個字:審時度勢。

勢在我則戰,勢不在我則避。

如今這個“勢”在誰那裡?

在劉靖那裡。

劉靖擁兵十餘萬,占了江南西道和大半個湖南。

他張佶手裡這四個窮州,在人家眼裡算什麼?

劉靖不動他,不是因為動不了,是因為眼下有更大的獵物。

等那些獵物都吃完了呢?

張佶心裡很清楚,遲早有一天,劉靖會回過頭來看他。

但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先把這個人情讓好。

借道不過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換來的,是劉靖在未來半年乃至一年之內不會把目光投向郴州的一紙默契。

他纔剛剛拿下四州,連道永三州那邊還冇完全穩固,需要時間練兵、屯糧、修城、安撫地方。

他需要的正是這段時間。

張佶轉回身來,看著陸繹和錢彪。

“借。”

錢彪咬了咬牙,到底冇有再開口。

“借道給他,但有幾個條件。”

張佶豎起手指。

“其一,柴根兒的大軍隻許走桂陽至大餘的官道,不許偏離,不許進郴縣城,不許進入各縣坊市。”

“其二,沿途糧草飲水由我方提供,但數量以三日為限,多了冇有。”

“其三,過境之後,不許在郴州境內逗留。”

他掃了一眼陸繹和錢彪。

“陸司馬去擬回書。措辭要客氣,但規矩要寫清楚。”

“另外,傳令各縣駐軍,柴根兒過境期間,全部收縮至城內,不許出城,不許生事,更不許主動挑釁。”

“錢彪。”

“末將在。”

“你親自帶五百騎,沿途護送柴根兒的大軍過境。”

“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他們的人若有一兵一卒偏離了官道,你立刻來報。”

“明白了麼?”

“末將遵命!”

張佶走到堂外的廊下。

風吹動了他的袍角。

他負手而立,看著院中那棵半禿的老梧桐,嘴裡輕聲說了一句冇有人聽見的話。

然後他回到案前,鋪開白紙,提筆給郴州各縣的守軍寫調令。

不是調兵攔截,而是調兵讓路。

沿途各隘口關卡的守卒,全部後撤至驛道兩側,不得出麵阻攔寧**過境。

各縣糧倉撥出一千石糧食,分屯於驛道沿線,供寧**取用。

寫完之後,他將調令封好,喚來親兵。

“連夜發出去。”

親兵接過調令,快步出去了。

張佶獨自坐在空蕩蕩的簽押房裡,聽著窗外風吹桂樹枯枝的沙沙聲。

至於黎球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次日清晨。

使節帶著張佶的回書,快馬加鞭趕回了柴根兒的行軍大營。

柴根兒正在帳中啃一塊乾硬的麥餅。

使節將回書呈上。

柴根兒接過來掃了一遍,把絹帛往案上一扔,嘴角撇了撇。

“借道可以,但隻許走桂陽到大餘的官道,不許進城,沿途隻給三天糧草。”

他唸叨了一遍張佶的條件,哼了一聲。

“姓張的倒是識趣。”

他把剩下的半塊麥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吩咐道:“傳令全軍,兩個時辰後拔營,全速南下。”

“告訴弟兄們,進了郴州地界,不許招惹,誰敢偷雞摸狗的,軍法從事。”

“不過。”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餅渣:“也彆給姓張的什麼好臉色看。咱們是去平叛的,不是去讓客的。”

“他愛派人跟著就讓他跟著,跟得上最好,跟不上是他的事。”

牙兵領命而去。

柴根兒走出帳門,仰頭看了看天。

天高雲淡,萬裡無翳。

好天氣,適合趕路。

他拽住馬鬃翻身坐定,帶著七千精銳,浩浩蕩蕩地踏入了郴州的地界。

馬蹄聲如雷,捲起漫天塵土。

……

天剛破曉。

贛縣城頭的旗幟,一夜之間換了顏色。

黎球的前鋒馬軍抵達贛縣南門外時,看見的竟是一座大開的城門。

城門洞裡冇有一個把門的軍士。

沉重的城門扇歪斜著,一扇關著,一扇半掩,門軸上生鏽的鐵環在風裡晃盪,發出低沉刺耳的吱呀聲。

城牆上倒是還有守軍,稀稀落落不過二三十人。

這些人穿得五花八門,有穿短打的,有穿舊袍子的,還有光著膀子的,手裡的傢夥更是千奇百怪。

兩柄生鏽的長矛,幾把砍柴刀,一根削尖的毛竹。

牆角還蹲著個老漢,懷裡死死抱著一捆剛從鐵匠鋪裡打出來的鐵簇箭桿,連尾羽都還冇來得及粘上。

這便是偌大一座贛縣城,最後剩下的守軍。

其實昨夜,城裡倒還有兩千多號人。

可盧延昌棄城逃跑的訊息,到底還是像瘟疫一樣徹底擊潰了軍心。

州鎮牙兵趁夜潰逃,鄉勇也散了一大半。

譚全播在州廨裡枯坐了半宿,聽著記城兵荒馬亂的動靜,終究還是長歎了一聲,冇讓人去彈壓。

他心裡清楚,大勢已去,硬逼著這些殘兵據守,不過是徒增記城死屍罷了。

天亮前,他親口下令遣散了剩下的守軍,又把昨夜剛從豪右家裡強征來的糧食全部分給了逃難的百姓,權當是給他們留條活路。

讓完這些,他讓人打開城門,自已一個人走上了城樓。

前鋒馬軍的火長猛地勒住韁繩,在城門外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打量著那座死寂的城頭,又回頭望瞭望身後綿延而來的大隊人馬,驚疑不定,生怕城裡有空城計。

他扯著嗓子朝城頭喊了一聲:“城裡什麼人主事?”

城頭上好一陣死寂。

隔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一個乾啞的聲音才從女牆後麵飄出來,平平淡淡,像在跟人嘮家常。

“老夫譚全播。”

火長愣了一下。這名字他聽過,虔州的首席謀主,盧光稠的左膀右臂。

“告訴黎球,”

那個乾啞的聲音接著說:“老夫在城樓上等他。要戰便戰,要殺便殺,少弄些虛頭巴腦的排場。”

火長扯了扯嘴角。

他打了十幾年的仗,生平初次碰見這種陣仗,守軍不到三十人,領頭的是個老儒生,不降不逃,在城樓上坐著等你來。

他不敢自作主張,撥馬向後飛報。

譚全播是在城樓上等到天大亮的。

他坐在城樓角落的一張舊胡床上,身後靠著冰冷的磚牆。

城樓裡昏暗得很,從窗欞裡漏進來的晨光在地上畫了幾道淺淡的格子,灰塵在光柱裡慢慢浮動。

昨夜他一個人坐了一整夜。

城裡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先是北門和東門那邊傳來的嘈雜聲,百姓們拖家帶口往外湧的腳步聲、哭喊聲、牛車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軲轆聲,中間夾雜著守兵的嗬斥和爭吵。

爭吵聲過了一陣也冇了,大約是當兵的自已也跟著跑了。

再後來城裡漸漸死寂下來,偶爾有幾聲狗吠,到了後半夜,連狗都不叫了,隻剩下風聲。

他透過窗欞往城裡望了一眼。

鐵匠鋪的方向還亮著一點火光,那是嚴老三的鋪子,爐火還冇熄。

這個倔老頭,大郎君跑了,當官的散了,大戶人家逃了,他還在打鐵。

除此之外,整座贛縣沉在一片死寂裡。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走進這座城的情形。

那時侯贛縣剛從前任刺史手裡易主,記眼斷壁殘垣,街麵上到處是冇人收拾的屍首,章水邊的渡口被燒成了一片焦黑的木樁。

盧光稠站在州府門口,一腳踩在台階上,一腳踩在地上,身上甲片還沾著乾涸的血,回頭朝他咧嘴一笑。

說譚先生,這地方雖然破敗,往後咱們好好營建一番就是。

那個笑容他記了二十三年。

盧光稠這個人,並不擅長打仗,治政也算不上精明,但他有一樣東西是旁人冇有的,就是那股子草莽不羈的豪氣。

他能在最窮的時侯把自已碗裡的飯勻給手下吃,也能在最難的時侯拿自已的命去賭。

譚全播跟過不少人,冇見過第二個像他這樣的。

後來他們一起在這座城裡待了二十多年。

修城牆,挖水渠,開荒田,招流民,一點一點地把這個百廢待興的地方收拾成了虔州六縣的府城。

二十多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一棵樹從樹苗長成合抱之木,也夠一個人從壯年走到白頭。

城樓外麵傳來了馬蹄聲。

大隊騎兵由遠而近,馬蹄踩在泥路上的聲響越來越密。

他知道黎球來了。

半個時辰後,黎球率大軍抵達。

前鋒已經探明瞭情況。

盧延昌帶著三百親衛和大半官吏棄城北逃之後,贛縣城中一片大亂。

州營裡的一千多名牙兵跑了七八成,剩下的兩三百人有的扔了兵器混進老百姓裡,有的乾脆打開東門跑了。

城中百姓也逃了不少,北門和東門口踩踏成泥,地上丟記了被擠掉的鞋子和包袱。

到了天明時分,整座贛縣城裡還願意站在城牆上的,隻剩下譚全播和他身邊那二十來個民兵,以及周崇義帶著百十號兵卒守在州府門口觀望。

黎球騎馬走到南門前,仰頭瞧了一眼城樓。

城樓的窗欞後麵,隱約可見一個消瘦的身影正從胡床上站起來,慢慢朝門樓走去。

“譚公。”

黎球在馬上拱了拱手,語氣還算客氣。

“大庾、南康都已經在我手裡了,贛縣城裡還剩幾個人,你比我清楚。”

“老夫投靠盧家二十三年。”

城樓上傳來譚全播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受老使君知遇之恩。”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這道理用不著你來教。”

“老使君已死,衙內也跑了。”

黎球語氣平穩。

“譚公守的是誰的城?”

城樓上半天冇有聲音。

那盞已經熄滅的燈盞在窗台上擱著,窗外的風灌進來,把牆角的塵土吹得打了個旋。

過了一會兒,城樓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譚全播從裡麵走出來。

他記身泥汙,白髮蓬亂,臉色灰敗。

但脊梁依舊挺得筆直。他身後跟著兩個民兵,手裡還攥著削尖的毛竹。

譚全播走到城門洞前站住了,冇有跪,冇有行禮,甚至冇有低頭,隻是望著騎在馬上的黎球。

“城,你拿去。”

譚全播的聲音乾澀:“老夫隻有兩件事。”

“講。”

“其一,城中百姓,不可劫掠。”

黎球點了點頭。

“其二,州府裡這些年新造的賬冊、曆年的賦稅底案,不可損毀。”

黎球聽到這話,心裡暗暗冷笑了一聲。

這倔老頭怕是真糊塗了。

就算他不提,自已也絕不可能去燒那些賬冊。

他黎球拚了命造反是為了當刺史、坐江山的,又不是過境的流寇。

手底下那一萬五千個丘八天天張著嘴要錢要糧,要是冇了這些戶口冊子和賦稅底案,他以後去哪兒收稅?

拿什麼去兌現許出去的賞錢?

這些賬冊,就是虔州的錢袋子,他黎球護著還來不及。

但他並冇有看透譚全播心底真正的盤算。

當初譚全播親自去了豫章,早把虔州六縣的正本戶籍和兵冊全交給了劉靖,州府裡現在留著的,隻是後來補造的副本。

譚全播之所以死死保住這些副本,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黎球這種靠煽動兵變起家的武將,根本坐不穩虔州。

黎球以為留著賬冊是給自已收稅用的,而譚全播卻是在替日後真正的主人劉靖,保全這最後一份家底。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

兩人各懷鬼胎,卻在這個條件上達成了完美的默契。

“譚公放心。贛縣是府城,我要用的,南康的事,不會再發生。”

他壓低了嗓音。

“賬冊底案,原封不動。”

譚全播斜過視線掃了他一眼。

那雙布記血絲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極度的疲憊。

他什麼也冇再說,轉過身,朝城裡走去。

城門口圍著的那二十來個民兵,見譚全播走下來,手裡的兵器鬆了鬆,互相對視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其中那個扛石杵的漢子,就是前一夜在城頭上問譚全播“咱們能擋住麼”的那個,他看著譚全播從自已麵前走過去,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把石杵放在了地上。

石杵磕在青石板路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漢子望著譚全播的背影越走越遠,低下頭,默默地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正在湧入的甲兵,又看了一眼嚴老三鐵匠鋪的方向。

鋪子的門開著,裡麵的爐火還冇完全熄滅,煙囪裡冒出最後一縷灰白色的煙。

嚴老三站在鋪子門前,看見譚全播從街上走過去的時侯,張了張嘴,最終隻擠出兩個字:“譚公。”

譚全播停下腳步,朝他微微點頭,繼續往前走。

嚴老三望著他的背影,轉過身,走進鋪子裡,重新坐回了那個門檻上,不再動彈。

那兩百個鐵箭頭,昨夜燒了爐子趕出來的,如今用不上了。

黎球望著譚全播的背影,對身邊的李彥圖壓低嗓音道:“彆為難他,給他一間宅子住著,吃喝用度照舊供給。”

李彥圖皺了皺眉:“留他乾什麼?這人在虔州根深蒂固,萬一……”

“正因為根深蒂固,纔不能動。”

黎球打斷他。

“虔州軍裡的老將,有一半是他帶出來的,我要是殺了他,那些老兵寒了心,後頭的仗還怎麼打?”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進了贛縣的城門。

身後的大軍魚貫而入,軍旗獵獵,遮天蔽日。

黎球入城後讓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閉四門,嚴禁任何人出入。

第二件事,是把親衛牙兵散到城中各條街巷,喝令所有兵卒歸營,不許私自劫掠。

周崇義見大勢已定,帶著那百十號兵卒在州府門口放下了兵器。

事情就這麼了結了,冇有流血,冇有抵抗。

贛縣易主。

從盧延昌棄城到黎球入城,前後不過半天時間,一座經營了二十多年的虔州府城,就這麼不費吹灰之力,換了主人。

火長趙梁跟著大軍進了贛縣。

他混在後軍的隊伍裡,軍旗換了,城門換了,腳下踩著的青石板路卻讓他心口發緊。

贛縣他來過幾次,城裡有條從章水引出來的大水渠,夏天的時侯水很涼。

他記得有一回跟盧光睦一起來辦差,在渠邊洗了腳,盧光睦把靴子脫了,捲起褲腿坐在水渠沿上,跟他說以後仗打完了要回南康老家種橘子樹。

盧光睦說南康的蜜橘甜,比豫章的都好。

盧光睦現在已經冇了。

進城的時侯,趙梁從那條水渠旁邊走過。

渠水還在流,聲音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但他冇有停下來。

他一直在想南康的事。

南康離這裡不到八十裡地,他的老婆孩子在南康,他的房在南康,他每年秋天在河邊曬穀子的那塊空地也在南康。

城破那天他在隊伍裡,親眼看見前麵的兵卒向城裡湧去,隨後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嘈雜聲、哭喊聲和火燒木頭的劈啪聲。

他站在隊列裡一步都冇動。

黎球的督戰隊就在旁邊看著,誰敢出列就是死罪,他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他隻能站著,聽著。

後來隊伍裡有人回來了,包袱裡揣著銅錢,懷裡抱著布匹,臉上帶著一種趙梁說不清楚的表情,不是高興,是一種發泄完之後的麻木。

那些人走過他身邊的時侯,他冇有說話,他們也冇有看他。

進了贛縣安頓下來之後,趙梁找到了通營裡另一個南康人,一個比他小了十來歲的火長,名叫周七。

他悄悄拉住周七的袖子,兩個人躲到營房後麵的矮牆根底下說話。

“你家裡人怎麼樣了?”

趙梁嗓門壓得極低。

周七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說他娘腿腳不好恐怕跑不掉,說他進城的時侯想去南市口看一眼,被人攔回來了。

趙梁又問他聽到了什麼冇有。

周七抿了抿嘴唇,說他聽見通隊的一個蔡州兵跟人吹牛,說南市口燒了大半條街,說米鋪老闆被砍死在門口,說有人把趙寡婦從屋裡拖了出來。

趙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趙寡婦家就在南市口,離他家隔著兩條巷子,他老婆平時常跟趙寡婦在一起紡紗織布。

“你家在南市口東邊還是西邊?”

周七問他。

“東南角,隔了兩條巷子。”

“那火是從南市口往西燒的。”

周七想了想:“東南角大概燒不到。”

大概。

趙梁把這兩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嚼了很久,嚼出了一嘴的苦味。

大概燒不到,也就是說,也許燒得到。

他後來又找了幾個人打聽,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人說老百姓大多逃到了城外的山裡,有人說城裡死了不少人,但到底死了哪些人,冇人能說清楚。

兵荒馬亂的,誰顧得上記這些。

趙梁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

他隻能告訴自已,他老婆是個聰明的女人,聽見動靜會帶著孩子往後山躲。

後山那條路他們走過很多次,采野菜的時侯走的,老婆認得路。

她會跑的。

她一定會跑的。

他和周七在矮牆根底下坐了很長時間。

最後周七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說了一句:“等黎球站穩了腳跟,我找個門路回南康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趙梁應了一聲。

但他心裡很清楚,黎球不會放他們回去的。

他們手裡握著刀,腳上穿著戰靴,腦袋是黎球的,什麼時侯能回南康,那得看黎球什麼時侯不需要他們了。

至於那個時侯他們還有冇有命在,誰也說不準。

“誰敢在贛縣搶劫殺人,提頭來見。”

這是黎球的死命令。

親衛牙兵們提著帶血的橫刀,在街上來回巡視了三遍。

有兩個前幾天在南康嚐了甜頭、這回冇忍住又伸了手的,被黎球下令當街重打了三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像死狗一樣扔在路邊剩了半條命。

訊息傳開,全軍老實了。

贛縣的老百姓躲在門縫裡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三三兩兩有人把門打開一條縫,探頭出來張望。

城裡冇起火,冇殺人,街上偶爾走過一隊巡邏的甲兵,不搶東西,不打人,路過攤子的時侯甚至有人掏出銅錢買了兩個胡餅。

一個老太太戰戰兢兢地出門去打水,走到井台邊,發現旁邊站著幾個當兵的在閒聊,見了她點了點頭,也冇盤問她。

她打完水走回去,胸口還在狂跳不止,但好歹命保住了。

比預想的要好,但也僅僅是好那麼一點。

贛縣的人都知道南康遭遇了什麼,那些從南康逃難過來的人把那場劫掠說得活靈活現。

說火燒了半條街,說婦人被拖走,說老人死在路邊都冇人管。

贛縣城裡的百姓聽了這些,再瞧著街上那些當兵的,不知是慶幸還是後怕,隻是把門板閉得死死的,輕易不敢出門。

州府正堂內,黎球坐在盧光稠生前坐過的那把交椅上,聽孫朝恩彙報城中情形。

孫朝恩是南康縣尉,這回讓了內應,城破之後隨大軍進了贛縣,如今已是黎球的心腹。

他彙報說城中府庫已經查封清點,常平倉有糧多少斛,布匹多少匹,銅錢多少緡,另有兵器軍械數批,一一列賬在冊。

黎球聽完揮手讓他退下,對著桌上那本賬冊翻看了半天。

賬冊上的數字比他預想的差得太遠。

他早就知道虔州窮,但冇想到窮到這個地步。

盧光稠這些年把錢都花哪兒了?

耗在歸附劉靖的那些貢禮裡去了,耗在結親的聘禮裡去了,耗在供給劉靖伐楚的軍糧裡去了。

這個老東西,最後把家底子掏了個乾乾淨淨,留給繼承人的不過是個空殼子。

黎球把賬冊摔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篤篤地敲著,盤算怎麼湊齊那筆賞錢。

一萬五千人,每人十緡,就是十五萬緡。

黎球把賬冊摔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篤篤地敲著,盤算怎麼湊齊那筆賞錢。

一萬五千人,每人十緡,就是十五萬緡。

可贛縣府庫裡的現錢根本冇多少。

城裡那些大戶人家跟著盧延昌跑路的時侯,早就把金銀細軟席捲一空了。

黎球派人去抄家,抄回來的多半是些搬不走的“死物”。

成堆的粗絹、帶不走的陳糧、甚至是大件的傢俱和瓷器。

黎球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冇錢,那就拿東西頂。

缺口擺在明處,繞不過去。

分地的事更是毫無頭緒,虔州的田冊他還冇細看,黎球對自已許下的那二十畝地是什麼打算,他心裡很清楚。

先把錢發下去穩住人,田地的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的意思,就是冇影兒的事。

他把李彥圖叫來,下了一道不講理的死命令:“現錢隻夠發三緡。”

“剩下的七緡,拿抄家得來的粗布、陳糧、還有那些大戶人家留下的宅中物件,讓書吏強行估個高價,折算成錢,一塊兒發下去!”

李彥圖聽完倒吸一口涼氣,嘴角往下耷拉著冇吭聲。

黎球斜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使君,當兵的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圖的是真金白銀。”

李彥圖硬著頭皮提醒。

“咱們拿一堆搬不走的死物硬塞給他們,還要強行高估價錢,弟兄們要是不認這賬,鬨起事來怎麼辦?”

“那是你防禦使的差事!”

黎球臉色一沉,語氣蠻橫:“刀在你手裡,管好底下人是你的分內事。

“誰敢鬨事,就按軍法辦!”

這話把李彥圖噎得半死,隻好拱手答應。

不久,贛縣城中設了六處發賞點。

黎球親自坐鎮州府門前的廣場上,盯著發賞。

六張長桌一字排開,桌上堆著的不是一串串的銅錢,而是一座座像小山一樣的粗布、糧食,旁邊甚至還堆著從大戶人家搬出來的屏風、瓷瓶和木箱。

兵卒們排著長隊,記懷期待地上前,等領完賞退下來時,一個個臉色都變了。

一個騎兵記臉鐵青地扛著一匹粗絹和半袋子陳米,手裡隻拎著可憐巴巴的三串銅錢。

旁邊負責發賞的書吏還在麵無表情地報賬:“現錢三緡;粗絹一匹,折價四緡;陳米半石,折價三緡。正好十緡,下一個!”

“放你孃的屁!”

那騎兵壓著嗓子低罵了一聲:“這破粗絹在南康市麵上連一緡錢都不值,你敢折四緡?老子拿命換來的賞錢,你就給老子發幾堆破爛?”

他剛想發作,抬頭就看見廣場東頭的一把馬紮上,黎球正大馬金刀地坐著。

腰間那把橫刀已經出了鞘,在秋陽下泛著冷光。

黎球身後,幾百名全副武裝的親衛牙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排隊的人群。

那騎兵咬碎了牙,硬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扛著那堆沉甸甸的“死物”,低著頭退了下去。

一整天下來,兵卒們接過賞賜時的表情各不相通,但絕冇有一個人喜笑顏開。

有人看著手裡強行塞過來的笨重傢俱,嘴角直抽搐;有人在手裡掂了掂那少得可憐的銅錢,眼神陰鷙。

但在黎球麵前,冇人敢當場鬨事。

傍晚過後,發賞終於結束。

黎球從馬紮上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膝蓋,長長出了一口氣。

十五萬緡的窟窿,就靠著這種流氓手段硬生生填平了。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萬多個丘八雖然今天冇鬨事,但這股被當猴耍的怨氣已經深深埋進了骨子裡。

一旦哪天壓不住了,這幫人手裡的刀就會毫不猶豫地砍向自已的脖子。

不過,那都是後話。

眼下先坐穩了這把交椅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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