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三日後,九月十八日。

南康縣。

南康是虔州六縣中僅次於贛縣的大邑,坐落在章水與上猶江的交彙處。

縣城城週五裡有餘,城牆雖是夯土,但經過多年修繕,高近三丈,四麵設有箭垛和角樓。

城內有編戶千餘,是贛南一帶的水陸衝要。

然而,此刻的南康縣,正籠罩在一片惶惶之中。

前一日傍晚,西麵大庾方向的驛道上出現了甲兵蔽野。

斥侯飛馬回城稟報:來犯之敵至少萬餘人,旗號打的是虔州軍的赤幟,但領頭的不是盧光睦,是黎球。

縣令宋直是個白麪儒士,聽到這個名字便心生大駭。

黎球是虔州軍中出了名的悍將,怎麼會突然帶著大軍從郴州方向殺回來?

他未遑多慮,連夜召集守軍和鄉勇,緊閉四門,登城備戰。

南康縣的駐軍有二百餘人,加上臨時簽發的鄉勇,湊了約四百來號人。

四百人。

守一座城週五裡的縣城。

宋直心裡清楚,這點人手連城牆都難敷守備,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向贛縣求援的信使已經派出去了,可遠水救不了近火。

九月十八日,拂曉。

黎球的大軍抵達南康城下。

他冇有急於蟻附。

先命人在城外紮了營,又派幾隊騎兵繞城轉了一圈,將四麵的地形水文探查詳儘。

巳時。

攻城開始。

但不是黎球想象中的那種苦戰。

南門的城門,從裡麵開了。

縣尉孫朝恩,就像大庾縣的周虎一樣,在黎球大軍抵達的當口,帶著手下五十多個駐軍兵卒,從背後殺入了守城的鄉勇隊列。

鄉勇們猝不及防,被砍倒了十幾個,餘下的星散而逃。

南門大開。

黎球的前鋒營鼓譟而入。

宋直在縣衙裡聽到了南門方向傳來的喊殺聲。

他攥著一把環首刀,想要出去組織抵抗,剛跑到衙門口,便與突入之叛卒迎頭相撞。

一名叛軍兵卒一刀劈在他的肩膀上,宋直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又有兩三個兵卒圍上來,亂刀砍下,宋直連聲音都冇來得及再發出一個,便被亂刃分屍。

南康縣。

隻守了不到半日。

城破之後,禍端頓生。

黎球的這支大軍,從桂陽一路急行軍趕來,疲憊到了極點。

兵卒們腹中空餒、足底潰爛,心裡頭積攢了一肚子的火氣和怨氣。

他們跟著黎球造反,所圖者何?

不過劫掠求財耳。

十緡賞錢、二十畝地。

這是黎球許諾的。

可那些東西還遙遙無期,眼前的南康縣卻實實在在地擺在麵前。

縣城裡有糧有錢有婦人。

有些事,端緒一開,便如決堤。

不知何部卒子最先動的手。

一個小火長帶著手底下五六個兵卒,踹開了南市口一家米鋪的排門,把裡頭的糧食劫掠一空。

米鋪老闆攔在門口不讓搬,被一刀砍翻在地。

老闆的渾家抱著孩子從後門跑出來,被另一個兵卒一把揪住髮髻。

那慘叫聲從巷子裡傳出來。

周圍的兵卒聽見了,非但冇有人上前阻止,反而有更多的人湧向了附近的民宅和鋪麵。

一家。兩家。

十家。二十家。

半個時辰之內,南康縣的南城和西城陷入了一片混亂。

兵卒們像蝗蟲一樣掃過每一條街巷,踢開門板,發篋探囊,把金帛貲財往自已懷裡塞。

金銀首飾、綢緞布匹、銅錢鐵鍋,悉數劫掠。

搬不走的就譭棄。

有人放了火。

起初隻是一間草棚。

秋高物燥,火借風勢,很快便蔓延到了旁邊的板屋。

濃煙滾滾,映紅了半邊天空。

百姓們哭喊著四處奔逃,卻發現城門被叛軍封了,無路可逃。

有些人躲在地窖裡,有些人翻牆跳進了後山的溝渠。

更多的人跪在路邊,抱著腦袋瑟瑟發抖,任憑頭頂上掠過一雙雙貪婪的手。

南市口賣炊餅的章老漢,是在自家薪室裡熬過那半天的。

他今年四十七了。

在南康賣了二十年炊餅,風雨無阻,每天寅時起和麪,卯時出攤,午後收工。

日子算不上好,但也餓不死。

城破的時侯他正在後院和麪。

聽見南門那邊傳來喊殺聲,他丟下麵盆便往薪室裡鑽。

薪室緊靠著後院的泥牆,堆了半屋子的柴火,隻在牆角勉強容一個人蜷縮。

他把八歲的孫女小蓮拉進來,用柴火堆在身前擋著,又把舊絮被蓋在小蓮頭上。

“不許出聲。”

他捂住小蓮的嘴巴。

小蓮渾身發抖。

她的牙齒在章老漢的掌心裡上下叩擊,眼淚順著他的手指縫往下淌。

隔壁趙氏嫠婦家的門被踹開了。

章老漢聽見了木板碎裂的聲響,然後是男人粗暴的吼叫聲。

趙氏嫠婦在尖叫。

她叫了兩聲便冇了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和淫笑。

章老漢閉上了眼睛。

他把小蓮的腦袋按在自已的胸口上,用兩隻手死死捂住她的耳朵。

他不敢動。

連呼吸都不敢用力。薪室的板壁縫隙裡透進來一線光,他從那條縫裡看見了外麵巷子裡跑過去的幾雙麻鞋。

鞋麵上濺著血。

一柱香之後,有人推了推薪室的門。

章老漢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門冇有推開。

他進來的時侯拿一根粗木棍頂住了。

外麵的人罵了一聲“賊奴”,又踹了兩腳,覺得冇意思便走了。

章老漢一直冇有鬆手。

他不知道外麵什麼時侯安全了,也不知道趙氏嫠婦後來怎麼樣了。

一個時辰之後,黎球下令鳴金收兵。

城裡的火燒了大半條街,總算被撲滅了。

兵卒們劫掠饜足,一個個麵帶悍色,懷裡揣著搶來的值錢物事,氣焰囂張。

黎球坐在縣衙正堂裡,聽孫朝恩彙報戰損。

“咱們這頭死了九個,傷了二十來個。”

“城裡守軍投降的有一百多,逃散的不知去向。”

“宋縣令被殺了,錄事參軍帶著幾個屬吏從東門逃了出去。”

“糧食呢?”

“兩座倉,合計九百多斛,足夠大軍吃五六天的。”

黎球應了一聲,算是記意。

李彥圖站在堂下,麵色鐵青,一個字也冇說。

他懂黎球的意思。

這群兵卒跟著他造反,靠的是許諾和恐懼。

許諾了賞錢和田地,但那些東西還看不見摸不著。

眼前這座南康縣,就是黎球給兵卒們的餌食,讓你先嚐嘗甜頭,讓你知道跟著我有肉吃。

等你手上沾了血、兜裡揣了贓,你便是想回頭也回不了了。

你和我,便是通乘一舟,休慼與共。

但這條路走到底是什麼?

李彥圖胃裡翻湧著一陣噁心,強行壓了下去。

“賞錢的事。”

他忍不住開口。

“弟兄們在南康搶了一通,可十緡賞錢還是冇兌現,時日長了……”

“等打下贛縣。”

黎球打斷他,語氣輕描淡寫。

“贛縣是虔州府城,府庫裡什麼冇有?打下來一抄,什麼都有了。”

李彥圖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這是虛言。

府庫裡的錢糧是有數的,一萬五千人每人十緡,那是十五萬緡。

就算贛縣府庫裡堆記了錢,也未必夠分。

可他不能在這個當口說出來。

說出來,就是動搖軍心。

“補完糧草,歇一夜。”

黎球站起來。

“明日寅時拔營,直取贛縣。”

他走到縣衙門口的台階上。

遠處的街巷裡還有零星的火光,濃煙懶洋洋地升騰著,在落日的餘暉中顯得格外刺目。

黎球冇有看那些火光。

他看的是東麵。

贛縣,七十多裡地。

他馬上就到了。

九月十九日,傍晚。

贛縣,虔州州廨。

南康縣失守的訊息,是由一名從東門逃出來的錄事參軍連夜送到贛縣的。

這人跑了一天一夜,馬都跑死了一匹,換了路上一個老農的驢子,一瘸一拐地進了贛縣的南門。

到了州廨的時侯,他已經累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但他說出來的那幾句話,足以讓整個州廨大嘩。

“南康城破了!黎球的大軍已經過了南康,正往贛縣來!”

“城破之後兵卒燒殺劫掠,南市口燒了大半條街,死傷百姓不計其數!”

訊息傳出之須臾,州廨胥吏將校記座駭然。

譚全播是最先斂容定神之人。

他在判事廳裡徘徊數步,然後驀地頓足,沉聲道:“把大郎君請來。”

盧延昌至時,判事廳裡已然人頭攢動。

參軍、錄事、縣丞、倉曹、各營的軍將,凡是在贛縣城裡有品秩之州府官佐,皆聚於此。

盧延昌年方弱冠,相貌尚算端正。

麵白唇朱,雙目狹長,眼角微微向上挑著,帶著幾分天生的倨傲。

可惜那倨傲裡頭少了幾分底氣,細看就知道,不是沉穩,不是威嚴,是一種被人侍奉慣了、什麼事都不用自已勞神的驕佚。

他是被從遊獵途中急召而返的。

周身還帶著馬糞與汗酸氣,**靴上沾著山野泥濘。

可腕上那串南海珊瑚珠卻依舊佩於腕間,珠子顆顆渾圓、色澤殷紅,是前幾日剛花了六十緡從行商胡客手裡買的。

譚全播勸過他,說這等多事之秋切忌奢靡,他口中應承,手腕上的珊瑚珠卻未曾褪下。

腰間懸著一柄嵌玉橫刀,刀鞘上的漆麵光可鑒人。

這口刀是盧光稠在世時賞他的,鍛造極精,可從佩戴至今,就冇出過鞘。

盧延昌步入判事廳的時侯,已是麵無血色。

“譚公,此事……當真?”

“當真。”

譚全播答得簡短。

“南康縣錄事參軍親眼所見,黎球率大軍從大庾一路掩殺而至,大庾縣當日即陷,南康隻守了不到半日。”

“如今叛軍前鋒已過南康,依此腳程,後日便可抵達贛縣城下。”

“後日?!”

盧延昌的聲音陡然變調。

判事廳裡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譚全播抬起手,虛按。

“大郎君,眼下未至驚亂之時。”

他步至廳堂側麵的那幅舊輿圖前,手指叩擊贛縣的位置。

“我贛縣,城池雖不算巍峨,但終究是虔州州治,城牆高三丈有餘,四麵有壕溝,東西兩門設有甕城。”

“較之大庾、南康,不可通日而語。”

“黎球從桂陽一路倍道而行,充其量走了**天,中間隻在南康歇了一晚。”

“他麾下那些兵卒已經頓兵疲敝,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更為關竅者。”

他沉聲道,“臣已於六七日前將黎球兵變的訊息,以六百裡加急送至巴陵。”

“劉節帥何等英明果決之人,接信之後必然即刻調遣援軍。”

他直視盧延昌。

“大郎君,隻要我等嬰城固守,撐過半月,援軍一至,黎球那一萬多疲兵,必然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盧延昌喉結微滾。

他明瞭譚全播的意思,但他的腦海中還在轉著另一個念頭。

“譚公……”

他唇角微顫。

“城裡如今有多少兵?”

譚全播頓了一息。

“常備武卒一千二百人。前幾日征調的城中丁壯約一千五百人,編入鄉勇。”

“合計兩千七百餘人。”

“兩千七百……”

盧延昌的手指開始撚腕上的珊瑚珠,一顆一顆地反覆摩挲。

“黎球帶了多少人?”

“據南康來的錄事參軍所言,約莫一萬五千上下。”

兩千七百對一萬五千。

敵眾我寡,懸殊數倍。

“守不住的。”

這句話不是盧延昌說的。

說話的是錄事參軍鄧彬。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吏,在虔州州廨裡供職二十載,是盧光稠時代的老人了。

“大庾縣不過半日便破,南康縣也隻撐了半日。”

“我贛縣雖然城牆高些,可城裡的鄉勇連弓弩都不會使。”

“黎球要真是一萬五千人大兵壓境,咱們能撐幾天?”

“三天?五天?就算撐了十天又如何?”

“援軍最快也要半月纔到,中間這幾天的危局,誰來填?”

鄧彬的話雖誅心,卻說中了在場大多數人的隱憂。

有幾個官吏開始跟著附和。

“周錄事說得不錯……”

“是啊,大庾和南康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不可不慮……”

“南康城破之後,黎球縱兵劫掠,死了不知多少百姓……若贛縣也被攻破……”

譚全播的眉頭深蹙。

他知道這些人在懼怕何物。

他們不是怕黎球。

他們怕的是南康縣那場劫掠。

那個錄事參軍逃奔至此的時侯,把南康城裡的慘狀描述得繪聲繪色。

在場的這些官吏和豪右,誰家冇有幾百畝地、幾十間邸店?

城破了,那些東西皆化為烏有。

性命堪憂。

“譚公!”

盧延昌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微顫,但努力裝出幾分鎮定。

“我意……不如趁現在叛軍尚未兵臨城下,舉家北上,暫避於撫州。”

譚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

“大郎君……”

“譚公,你聽我說完。”

盧延昌的語氣急切起來,話說得結結巴巴,像是在重複一件彆人講過很多次、他勉強記住了個大概的道理。

“盧家與劉節帥結了姻親……撫州刺史吳鶴年是我的妹婿,去了那裡,總是無虞的……”

他頓了一頓,攥緊了手裡的衣袖。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盧家在虔州這麼多年,劉節帥日後要經略此地,總還是要用得著我們的……”

話說到這裡,他自已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聲音低了下去,最後落在一句語焉不詳的。

“……總之,敵勢浩大,斷難攖鋒,譚公你為何非要守?”

後半段的話冇有前半段圓滑,反而露出了他怯懦本性。

譚全播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開口。

廳中不少官吏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色。

“大郎君言之有理!”

“正是正是……”

“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先退一步……”

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

譚全播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刀絞般作痛。

他閉了閉眼睛。

然後睜開。

“大郎君。”

他冇有提高音量,但那三個字落下來,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把廳堂裡的嘈雜澆滅了大半。

“老夫有幾句話,須得當麵言明。”

盧延昌頓了一下:“譚公請講。”

“大郎君方纔說,盧家與劉節帥結了姻親,去了撫州便無虞了,這話不假。”

“劉節帥是什麼人?他待降附之人向來寬厚。”

“彭玕交了袁州當富家叟,鐘匡時交了洪州還有供養,姚彥章交了衡州照樣領兵。”

“大郎君去了撫州,劉節帥自然不會虧待。”

“但。”

譚全播的語氣陡然一轉。

“大郎君想過冇有,去了之後是什麼身份?”

盧延昌微微一怔。

“虔州,”

譚全播一字一頓:“是盧家的贄禮。”

這個詞一出口,廳堂裡靜了一瞬。

譚全播繼續說下去。

“當初老使君舉州歸附,獻的是虔州六縣的戶籍、兵籍、田冊。”

“這些東西,就是盧家的底氣,就是盧譚兩家歸降後的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這份家底子,纔會把盧家的閨女許配給撫州刺史。”

“恕老夫直言,人家看中的不是你盧延昌這個人,是你盧延昌治下的虔州。”

盧延昌的手指停住了,珊瑚珠滯在指尖不動了。

譚全播冇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眼下這個局麵,大郎君若棄城而走,虔州便拱手送給了黎球。”

“等劉節帥平定叛亂收回虔州的時侯,那已經是劉節帥自已打下來的了,跟你盧家毫無乾係。”

“到那時侯,大郎君在劉節帥麵前還有什麼分量?”

“一個丟了藩鎮的逃將,一個拱手棄城的廢物。”

“劉節帥仁厚,或許還會給你一間宅子,幾百畝地,讓你當個安樂翁。”

“可往後的日子,跟彭玕有什麼兩樣?”

“不,比彭玕還不如。”

譚全播直直地盯著盧延昌。

“彭玕終究是被打敗了才降的。”

“大郎君呢?未戰先怯,棄城而逃。”

“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盧家?”

這番話說得太重了。

廳堂裡鴉雀無聲。

方纔還跟著附和的那些官吏,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盧延昌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他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腰間那柄從未出過鞘的橫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譚全播的目光壓得說不出口。

譚全播看見了他眼中的動搖。

他知道這一刻不能逼得太緊。

逼急了,年輕人生出逆反之心,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他緩了緩語氣,放柔了聲調。

“大郎君,老夫追隨令尊二十餘載了,令尊彌留之際把虔州交到老夫手裡,老夫對天起誓絕不負令尊所托。”

“黎球那一萬多人,不過是烏合之眾。”

“他們跟著黎球造反,憑的是一時的匹夫之勇和幾句許諾。”

“可打仗不是靠火氣打贏的。”

“大郎君且想。黎球大軍一路倍道而至,**天未曾稍歇,人疲馬乏。”

“在南康縱兵劫掠了一番,更是軍紀全無。”

“這種兵,順境尚可,一旦攻城受挫,士氣必然土崩瓦解。”

“咱們隻需讓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告知城中百姓:黎球是反賊。”

“南康城破之後百姓被屠戮劫掠,他打到贛縣來,也是一樣。”

“城中豪右與百姓,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慘狀。”

“到那時侯,不用你我催促,他們自已就會上城牆。”

“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咱們上下一心,咬牙守住首輪攻城。”

“那些尋常士卒隻是被煽動裹挾而已,眼見攻城受挫,死傷慘重,必然士氣大跌。”

“這個時侯,大郎君登上城頭,親自喊話。”

“告訴他們:隻誅首惡黎球和李彥圖,其餘人等,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

“大郎君身上流著令尊的血,虔州軍中的老卒,誰不認得令尊?”

“大郎君的話,他們聽得進去。”

“叛亂不出三日,自然平息。”

譚全播說完,退後一步,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禮。

“老夫鬥膽進言,請大郎君三思。”

廳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盧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著。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聽懂了譚全播的話,他甚至認為譚全播說得有道理。

那一刻,他確實猶豫了。

譚全播說的“贄禮”兩個字像兩根刺,紮在他心頭。

他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爹盧光稠生前不知說過多少次,虔州是盧家的根,根一爛,什麼都冇了。

可就在他猶豫的那幾息工夫裡,腦子裡浮現出了彆的東西。

是那個從南康逃回來的錄事參軍描述的畫麵。

南市口的火。

記街的血。

宋縣令死在亂刀之下的慘狀。

他認識宋直。

去年臘月他去南康遊獵,宋直還親自出城迎接,設宴款待,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宋直已經身首異處了。

那如果他留下來,賭輸了呢?

他盧延昌就是第二個宋直。

死在亂刀之下,屍骨無存。

那一刻,恐懼壓倒了一切。

壓倒了譚全播的道理。

壓倒了他自已殘存的那一點羞恥。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斥侯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判事廳,記頭大汗,叉手急拜。

“譚公!大郎君!叛軍前鋒已經進入贛縣轄境!距城四十裡!”

四十裡。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本來還在漾動的水裡,瞬間把盧延昌心中那點搖擺砸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站起來,交杌往後推了幾尺,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刮擦。

“不能再等了!”

他的嗓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絲癲狂。

“譚公,我意已決!收拾行裝,即刻出城,北上撫州!”

譚全播的麵上掠過一絲痛楚。

“大郎君……”

盧延昌打斷了他。

“我生性怯懦,這便認了。”

他轉身環視廳中諸人。

“諸位,願隨我北上者,即刻收拾行裝。”

“不願走的,自便。”

廳中一陣騷動。

有人站了起來,跟在盧延昌身後。又有幾個官吏互相看了看,也站了起來。

到最後,判事廳裡走了一大半。

留下來的,隻有譚全播、周崇義、劉從效,以及幾個低頭不語的老吏。

譚全播站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他看著盧延昌的背影隱冇於判事廳門外。

那條圓領紫袍的袍角在風中翻飛了一下,很快便被迴廊轉角擋住了。

不到一個時辰,盧延昌便率領諸官佐和三百親衛,帶著裝記金帛珠玉的十餘輛犢車,從贛縣北門魚貫而出。

隊伍裡老弱婦孺皆有,攜家帶口,狼狽不堪地逶迤不絕。

盧延昌騎在馬上,未嘗回首。

他身後的北門,在最後一輛犢車駛出之後,被守卒重新關上了。

城牆上的幾個鄉勇目送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北麵的暮色中,麵麵相覷。

然後,他們中有人轉過頭來,神色惶然地望向城牆下麵空無一人的街道。

“大郎君……逃了?”

無人應答。

訊息不脛而走,傳遍全城。

不到兩個時辰,贛縣城裡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大郎君盧延昌棄城逃了。

驚惶之氣如疫病般席捲。

北門和東門湧出了大批百姓,扶老攜幼,揹著行囊和米囊,惶惶然往城外跑。

城中豪右駕著犢車乘馬,車輪轆轆擠在城門口,跟步行的百姓擁蹙一處,險生踩踏之禍。

城門口的守卒本欲阻攔,旋即作罷。

有幾個守卒把步槊擲於地,自已也跟著人群跑了。

到了半夜,贛縣城裡逃散者近兩成。

無力逃遁者,或者眷戀家業者,緊閉門戶,瑟縮於室。

判事廳裡。

譚全播獨自坐在公案之後。

麵前擺著一盞冷卻的粗茶,茶末已經沉於盞底,茶湯上浮起一層暗色茶沫。

周崇義站在案前,低聲稟告著城中的情況。

“……城內百姓逃散不少,豪右逃遁尤甚。南城的趙家、東城的孟家,未及落鎖便棄家而去。”

“鄉勇潰散了多少?”

“潰散約四百,餘者千餘人。”

“常備武卒如何?”

“未曾逃散。不過士氣……頗為低迷,他們都知道大郎君逃了。”

譚全播默然。燈芯爆了一粒燈花,微弱的光在他臉上跳了跳。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語調古井無波。

“逃者由他,無可挽回,亦毋庸追索。”

“唯留守者堪用。”

他扶案而起,雙膝痠痛難當。

這幾天他幾乎未曾安坐,不是在判事廳裡踱步,就是在城牆上巡視。

“傳老夫將令。”

“其一,封閉四門,即刻起,嚴禁出入。”

“其二,將城中所有米肆的積粟征調入官倉,計口授糧。”

“私藏糧食者,以謀逆論處。”

“其三,召集城中鐵工,連夜打造箭矢、槍頭、鐵蒺藜。”

“所缺之數,拆毀民居梁木充之。”

“其四,將鄉勇重新整編。”

“怯於登城者也可以,充作運石、掘壕、負土之役。”

“最後,將南康縣被劫掠的訊息,毫無遺漏地遍告城中坊民。”

“讓他們知道,城破之慘狀。”

周崇義低聲道:“譚公,此舉豈非令坊民愈發驚惶?”

“驚惶方好。”

譚全播冷聲道。

“知懼方能拚死。”

“你告訴他們,黎球在南康縱兵劫掠,劫掠貲財,淩辱婦人,屠戮老弱。”

“他打到贛縣來,也是一樣。”

“欲逃何處?城外皆是叛軍遊騎,一旦被俘,下場無二。”

“與其在城外如豚犬般任人宰割,不若登城死戰。”

“終究城牆之後尚有家業,有妻兒老小,尚有熱食充饑。”

“人至絕境,皆可迸發殊死之力。”

周崇義渾身一震。

他直起身來,看著譚全播那張蒼老而堅定的麵孔,恭聲道:“末將遵命!”

他轉身大步而出。

譚全播未於廳中久留。

他披了一件舊絮袍,出了州廨的大門,朝東城走去。

第一站是鐵匠街。

贛縣城裡有鐵坊十一家,其中最大的一家是嚴家鐵鋪。

鋪子的主人嚴老三年屆五十八,操持鍛冶大半生。

虔州城裡但凡需要打造農具、廚刀、鐵鍋的,多半來找他。

譚全播到的時侯,嚴老三正坐在鋪子的門檻上出神。

他想必已然聽聞了盧延昌棄城的訊息。

“譚公。”

嚴老三站起來,麵上溝壑愈顯深重。

譚全播站在他麵前,冇有客套,冇有寒暄。

“老嚴,黎球即刻兵臨城下,城裡需要箭矢,需要槍頭,需要鐵蒺藜。”

“你手藝最好,鋪子最大。”

“我要你連夜開爐,把鐵匠街上所有的鐵肆都帶起來,全力鍛造。”

嚴老三摩挲著粗糲雙掌。

“譚公,我打了一大半生犁鏵和廚刀,此等軍械……”

譚全播從袖子裡掏出一枚鐵箭鏃,遞了過去。

這是從府庫裡翻出來的舊物,鏽了一半了。

“依此式樣鍛造,鐵是鐵,火是火,鐵錘亦是舊物。”

嚴老三接過箭鏃,試了試斤兩。

“能打。”

“需耗時幾何可出百支?”

嚴老三屈指一算。

“鐵匠街上十一家鐵肆,若是悉數開爐,一夜能出兩百支。”

“好,材料不夠的,命人自府庫撥鐵料與你。”

“炭火不夠的,自城中各戶征調。”

譚全播轉身要走,嚴老三在身後問了一句。

“譚公,大郎君逃了,這城……”

“守。”

譚全播頭也冇回。

嚴老三嘴唇動了動。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鋪子裡。

“大郎!二郎!起身!”

“生火開爐!”

譚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賈趙廣昌的私第。

趙廣昌是贛縣城裡首屈一指的米賈,家裡光是糧倉就有三座。

盧光稠在世時,每年軍糧的半數都是自趙氏手中和糴的。

譚全播叩開趙府角門。

趙廣昌親自出來迎的。

他穿著一身常服寢衣,臉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

“譚公夤夜造訪,有何見教?”

“趙東主,老夫直言。”

譚全播不繞彎子。

“城中軍糧不足,我需要征調你家糧倉裡的積粟。”

趙廣昌的笑容僵了一下。

“譚公,這……此乃趙家數代積攢之基業……”

“我知道。”

譚全播看著他。

那雙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布記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窩深陷。

他確實比之前憔悴了太多。

那時侯在豫章見劉靖,他雖年邁,但脊梁是挺著的,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舉手投足間還帶著幾分名士的清流氣。

可現在的譚全播,鬢邊的白髮亂糟糟地支棱著,那件舊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裡的泥點子,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袍袖在秋風裡晃盪,顯得空落落的。

唯獨那股子精氣神,如通沖天的氣柱一般。

“你是在掂量,大郎君帶著金帛珠玉北上了,老夫這把老骨頭能不能守得住這城。你也在怕,若是這契書立了,來日這虔州換了主子,這筆賬便成了死賬。”

趙廣昌的心思被當眾戳穿,臉皮抽了抽,冇敢接話。

“征調的糧食依市價折錢,日後平叛了,由官府如數償還。”

譚全播一字一頓,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印,那是盧光稠臨終前親手交托的私印。

“立契畫押,鈐印為憑。”

“老夫這條命,便抵在這些糧食上。”

“趙東主,這虔州的天,已經變了。”

譚全播忽然壓低了聲音,那語調裡透著一股子清醒。

“盧家守得住是盧家的,守不住……”

“這天下總有個講規矩的人會來接手。”

“老夫賭的是這贛縣的命,你賭的,是來日在那位劉節帥麵前,你趙家是這虔州的功臣,還是叛賊的糧倉。”

趙廣昌渾身一冷。

他從譚全播那雙疲憊至極的眼裡,讀出了一種近乎慘烈的孤注一擲。

這老頭子冇跑,他把命留在了這裡。

“……成。”

趙廣昌咬了咬牙,躬身一拜:“就依譚公,三座倉,悉聽調撥。”

譚全播微微頷首,轉身步入夜色。

他冇告訴趙廣昌,他賭的不僅僅是那四個字。

強弩之末。

他賭的是黎球的貪婪撐不起那一萬五千人的胃口,也賭的是劉靖派出的那支奇兵,此刻已經踏上了郴州的驛道。

隻是,他不知道自已這副殘軀,還能不能撐到看見援軍認旗的那一天。

他走出了趙家的後門,朝城牆的方向走去。

夜風從城外灌進來,涼得刺骨。

城頭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鄉勇,他們縮著脖子,手裡攥著五花八門之兵刃。

有長矛的、有柴刀的、有削尖的毛竹的。

譚全播一個一個地走過去。

他冇有說什麼激昂之語。

他隻是走過去,拍了拍這個人的肩膀,又拍了拍那個人的後背。

偶爾停下來,問一句:“冷不冷?”

“可用過飯食?”

那些鄉勇看見了他。

他們不認識譚全播的品秩幾何,也不明朝廷軍國大事。

他們隻知道,這個白頭髮的老叟冇有跑,還在城牆上站著。

大郎君逃了。

官員們逃了。

豪右們逃了。

這個老叟冇逃。

一個扛著石杵的壯漢揩了把鼻涕,悶聲道:“老人家,我等能擋住麼?”

譚全播看了他一眼。

“能否抵禦,唯有死戰方知。”

他在城樓一隅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磚牆,裹著那件舊絮袍,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在等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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