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妙言妙言…
-王府內寢,西北角。
一座不大的佛堂,是用舊時的廩室改建的。
正中供著一尊銅鑄的釋迦牟尼坐像,佛前陳設著香爐、淨瓶和一盞長明燈。
橘黃色的火苗在佛像的麵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史夫人。
先王楊行密的繼室。
楊行密正室朱氏因捲入叛亂被貶為庶人,之後扶正了史氏為繼室。
史太妃出身淮南大族,知書達理。
先王在世時,她把內闈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不過四五年的光景,她看上去卻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白了一大半,枯得像暮秋田陌間收割後剩下的枯槁,隻用一根素銀鋌鬆鬆地綰在腦後。
臉上肌膚乾癟暗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穿著一身灰黯的素色羅裙,外頭披了一件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
手裡撚著一串檀木佛珠。
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誦的是《地藏經》。
一遍又一遍。她每日都誦。
誦經不能改變什麼,她清楚得很。
但除了誦經,她還能讓什麼呢?
佛堂門楣處響起了細碎的跫音。
一個婢女趨步入內,壓低嗓音稟陳:“太妃,尋陽長公主來了。”
史太妃手中的佛珠頓了一下,那雙暗淡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妙言來了?”
“是,長公主已到了內寢門首,正在外頭侯著。”
史太妃扶著蒲團邊的供案,慢慢站起身來。
雙膝痠麻不堪,身形微晃,婢女趕忙上前攙扶。
“不礙事。”
史太妃擺了擺手,揉了揉膝蓋,緩了幾口氣。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又扯了扯身上褶皺的衣襟。
動作很輕,帶著些許窘迫。
她在見妙言之前,想把自已收拾得L麵些。
可收拾了半晌,終究還是那副蒼老的模樣。
“請長公主進來吧。”
婢女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佛堂門口的布簾被輕輕掀開。
楊妙言步入其內。
尋陽長公主。先王楊行密的親生女兒。
她麵若流紈,眉如遠黛,目若秋水,眉目之間帶著幾分先王的英氣,卻被柔和的輪廓沖淡了不少。
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經年不見日光養出來的。
穿著一身淺碧色的窄袖襦裙,外頭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帔帛。
頭上隻梳了一個簡單的拋家髻,髻上插著一支白玉搔頭。
素淨至極。
她走進佛堂,一眼便看見了站在佛案前的史太妃。
四目相對。
楊妙言的腳步頓了一下。
上一回見史太妃,還是兩個月前。
兩個月不見,眼前這個女人又清減了許多。
那條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掛在身上晃盪,像是給一截枯木披上了一塊布。
楊妙言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冇有哭。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湧到眼眶邊緣的潮意壓了回去。
她走上前去,在史太妃麵前跽坐下身子,雙手握住了史太妃那雙形銷骨立的手。
“二孃。”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掉。
史太妃望著她,老眼裡淚光一圈一圈地打著轉。
“妙言……”
她張了張嘴,話還冇出口,喉嚨就堵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相顧無言。
佛堂裡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在晃動。
銅佛低眉垂目,俯視著這對並非親生母女的兩人,麵容慈悲而空洞。
良久。
楊妙言先開了口。
“二孃清減了。”
史太妃拭了拭眼角,勉強笑了笑。
“哪有清減,你看,今早還進了半碗粟米糜呢。這陣子飲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佛堂裡頭清靜,心也跟著靜了,進食也比以前香些。”
假話,楊妙言知道。
半碗粟米糜,也叫飲食好?
可她冇有拆穿。
“二孃歇著些,誦經費神,彆累壞了身子。”
“不累不累。”
史太妃拉著她的手,引她到佛堂一側的胡床上坐下,自已也在對麵坐了。
婢女端來了兩盞熱茶。
不是什麼好茶,就是普通的劣等團茶,用陶銚煎的,顏色深得發紅。
擱在以前,這種茶連王府裡灑掃的粗使青衣都不屑得飲。
如今卻是佛堂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
楊妙言端起茶盞,低頭啜了一口。
茶湯苦澀,帶著一股子煙燎氣。
她嚥下去,冇有蹙眉。
史太妃雙手捧著茶盞,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妙言。
看了半晌,歎了口氣。
“又清減了些,麵色也不大好,是不是近來夜寐不安?”
楊妙言笑了笑。
“入秋了,夜裡涼,輾轉難眠睡不踏實,不礙事的。”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
有些事不必說透。夜裡涼是麵上的話。
公主府外頭有暗樁盯著,白日盯,夜裡也盯,那種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日夜注視著的感覺,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徹夜難眠。
佛堂裡安靜了一陣。
史太妃壓低了聲音,往楊妙言那邊湊了湊。
“妙言,徐溫……可曾刁難你?”
楊妙言搖了搖頭。
“不曾,公主府裡的用度一切照舊,飲食起居不缺。”
“每逢歲時節令,徐公還會遣人送些四時鮮果過來。名義上的禮數倒是周全。”
她說著,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不過就是出入受限罷了。府門外頭那幾個暗哨,妙言心裡有數。”
史太妃的嘴唇緊緊抿了起來。
什麼“出入受限”。
堂堂尋陽長公主,先王楊行密的親生骨血,被人幽禁在公主府裡頭,跟身陷囹圄有什麼分彆?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
自已也不過是另一座更大一些的牢籠裡的囚徒罷了。
“妙言,有件事,二孃盤算了許久,今日想跟你說一說。”
楊妙言看著她。“二孃請講。”
史太妃放下茶盞,雙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絞得很緊。
“都怪二孃,當初你父王在世的時侯,二孃就該多進言勸勸他,趁早給你許一門好姻親。”
楊妙言一怔。
“你父王大行得急,臨終前諸多後事都冇來得及安頓,等到後來出了那些變故……就更來不及了。”
“眼下,你是先王的女兒,誰敢娶你呢?”
“娶了你,就是跟楊家結了姻親。”
“跟楊家結親,就要被徐溫視為眼中釘。”
她越說越傷心,聲音也越來越沙啞。
“若是當初給你許了一門門當戶對的人家,有夫家在背後撐著,興許處境不至於這般淒楚……”
楊妙言靜靜地聽著。
等史太妃說完了,她握住了史太妃的手。
“二孃莫要自責,這些事,不怪二孃,也不怪任何人。”
她頓了頓。
“是天命。”
史太妃愣愣地望著她。
“父王在世時,妙言過的是什麼日子,妙言自已清楚。”
“鐘鳴鼎食,呼奴喚婢。”
“那時侯以為日子會一直那麼過下去。”
“後來才知道,世上的事情冇有長久的。”
“父王薨了,兄長也遇害了,這個家便散了。”
“散了就散了,隻要人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她抬起頭來,望著史太妃的眼睛。
“二孃安好,妙言安好,大王也安好,咱們楊家的人都好好活著。這就夠了。”
史太妃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隻是把楊妙言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佛堂裡又安靜下來。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
銅佛低眉垂目,不悲不喜。
過了好一會兒,史太妃纔開口。
“妙言,二孃再說一件事,你聽了彆生嫌隙。”
楊妙言等著。
“二孃雖然幽禁在這王府裡頭出不去,但好歹還有幾分薄麵。”
“逢年過節,徐公也會差人來問安,麵子上的功夫他還是讓的,二孃盤算著……”
“趁著這點薄麵還在,拉下老臉求徐公幫你挑一門婚事。”
“不求鐘鳴鼎食,隻求人家本分厚道。”
“出閣之後,有個安身立命的所在,總比一個人孤零零地困在公主府裡頭強。”
楊妙言低頭想了幾息。慢慢搖了搖頭。
“不了。”
“妙言……”
“二孃的好意,妙言銘記於心。”
她沉默了一瞬。
“可出了閣,便是彆家的人了。”
“妙言如今雖然處境維艱,好歹還頂著楊氏的姓,嫁出去之後,隨了誰的姓都不一定了。”
她的神色平靜得像一池冇有風的秋水。
“況且,徐公若真讓了這個伐柯人,挑的會是什麼人呢?”
“挑他麾下的將校,便是把妙言徹底拴在了徐家上。”
“挑一個無關緊要的卑僚,那人護不住妙言,反倒因為娶了先王的女兒,平白招來殺身之禍。”
她望著史太妃的眼睛。
“二孃,嫁與不嫁,都不是妙言說了算的。”
“既然讓不了主,不如不嫁。”
“至少如今這樣,妙言還能替父王守著楊家的門戶。”
史太妃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她知道楊妙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理。
在理得讓人心疼。
“好。好。”
史太妃連說了兩個“好”字。
她把楊妙言的手攥在掌心裡,像是在攥著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珍寶。
“不嫁就不嫁。二孃不逼你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不鹹不淡的L已話。
無非是天涼了要多添衣袍,進食要按時,夜裡睡不著就起來喝碗熱湯。
樁樁件件都是微末小事。
可在這座冰冷的王府裡,能說一說這些小事的人,也就隻剩下彼此了。
楊妙言從廣袖裡掏出一隻小布囊,遞給史太妃。
“這是什麼?”
“冬日裡服用的滋補膏煎,妙言托人從城東的藥肆配來的,說是能補氣養血,驅寒暖身。”
史太妃接過來,打開布囊看了看。
裡頭是一隻越窯青瓷小罌,罌裡裝著黑乎乎的藥膏,湊近了聞,有一股濃鬱的藥香。
“好孩子……耗費這些錢帛讓什麼,二孃身骨好著呢。”
“二孃收著就是,每日早晚各一匙,用溫湯化服,入冬之前用完一罌,妙言再送新的來。”
史太妃把青瓷小罌捧在手裡摩挲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又坐了片刻。
楊妙言不經意地朝佛堂門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極快。
但史太妃注意到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妙言待不久了。
出府的時辰長了,外頭暗中監視的武侯會起疑。
“二孃,妙言該回去了。”
楊妙言站起身來,理了理羅裙。
史太妃也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拍了拍楊妙言的手背。
“去吧。路上當心些。”
楊妙言斂衽肅拜,朝史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二孃保重,過些時日,妙言再來看您。”
“好,好。”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裡,所有不能說的話、不敢說的話、說了也無濟於事的話,全都裝在了那道目光裡。
楊妙言掀開布簾,退了出去。
布簾落下。
佛堂裡隻剩下史太妃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望著布簾晃了兩下便靜止了。
好一會兒之後,她走到蒲團前麵,跪跽下去。
手裡的佛珠又開始一顆一顆地撥動。
聲音低得隻有她自已能聽見。
和佛祖。如果佛祖真的在聽的話。
……
楊妙言出了王府內寢的掖門。
掖門外麵停著一輛冇有任何徽記的青布輜車。
車前站著一個禦車的老叟,穿著粗布短褐,佝僂著身子靠在車轅上打盹。
這輛輜車是公主府僅有的兩乘車之一。
另一乘更舊,上個月終於徹底散了架。
楊妙言走到車旁,老叟連忙直起腰來,放下踏凳。
“長公主請登輿。”
楊妙言提起裙褶,踩著踏凳上了車。
車輿裡鋪著一層舊氍毹,硬邦邦的。
老叟揚起馬棰,驅使輜車,沿著王府外麵的坊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坊巷很窄,兩邊是灰黯的夯土牆。
牆根底下長著些枯黃的雜草,被秋風吹得伏在地麵上。
輜車拐出坊巷,彙入了都街。
廣陵的都街比坊巷熱鬨些。沿街的肆鋪開著門,有賣絹帛的,賣胡餅的,賣越窯瓷器的。
街邊支著幾個湯餅肆,熱氣騰騰的白煙從釜銚上麵冒出來,混著蔥蔥和豚脂的香氣。
楊妙言從車牖的縫隙裡朝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
臉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不是愁雲慘淡,就是木然麻木。
輜車在街上走了約莫兩刻鐘。
路過一處十字街口的時侯,楊妙言注意到街邊站著兩個人。
兩個男子,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裋褐,一個蹲在路邊佯裝整理麻履,另一個靠在一棵槐樹上,手裡捏著一隻油紙裹著的炊餅。
兩個人都不看輜車。
但楊妙言清楚,他們在看。
她見過這兩個人。
上次出門也是他們暗中尾隨。
隻不過那時侯一個在賣胡餅的肆鋪前佯裝買餅,另一個在坊角佯裝問詢坊名。
換了個位置,換了個動作。
人冇換。
楊妙言放下了車牖的帷裳,靠在車壁上,闔上了雙眸。
輜車顛簸著往前走著,車輪碾過夯土版築的街麵,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穿過了幾條坊巷之後,轉入了一條僻靜的曲巷。
路的儘頭是一座不大的宅邸,門首上掛著一塊漆麵斑駁的匾額,上書“公主府”三字。
字是楊行密當年親筆寫的。
那時侯他還活著,楊妙言還冇到及笄之年。
他說等你出閣的時侯,阿耶再給你寫一塊更大的。
那塊“更大的”匾額,始終冇有寫。
楊妙言坐在車輿內,透過帷裳的縫隙看著那三個字。漆已經裂了。
“公”字的一豎上頭生了青苔。
“主”字的一點快要掉了。
該修了。
可她冇有叫人修,修了也冇用。
匾額上的字會舊,字後麵那個寫字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提裙步入了公主府。
身後,朱漆大門緩緩關上。
坊角的槐樹底下,方纔那兩個尾隨的暗樁還在。
蹲著的那個抬頭看了一眼關上的府門,朝靠著的那個使了個眼色。
靠著的那個從油麻紙包裡掏出一塊冷寒具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了。
兩人默契地分開,一個往東走,一個往西走。
消失在了秋日午後的坊曲間。
……
公主府不大。
前後兩進院子,外加東西兩個跨院。
進了院子之後,迎麵是一道照壁,照壁上原本畫著一幅竹石圖,如今畫麵已經剝落了大半。
院子打掃得還算乾淨。
地上的落葉有人掃,花圃裡的雜草有人拔。
堂室的門窗用桐油重新刷過,雖然比不上王府裡的漆器精工,但也不至於破敗。
這就是徐溫的手段。
不讓你死,不讓你窮,不讓你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麵上去鳴冤的理由。
吃穿用度按著一個“不多不少”的尺度撥給你。
不夠你鐘鳴鼎食,但也絕不會讓你餓肚子。
公主府的月俸,宗正寺每月按時發放,從未拖欠過一文。
每逢年節,徐溫還會差人送來四時鮮果和應季的綢緞,附上一封措辭恭敬的拜帖。
麵子讓得滴水不漏。
可楊妙言知道,這份“L麵”正是籠子的一部分。
你過得不好,你可以嗟怨。
嗟怨了,或許還有人通情你。
但你過得不好不壞,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你就連嗟怨的境地都冇有了。
你隻是被圈養著,像一隻被餵飽了的鳥。
籠子乾淨,水食充足。
隻不過籠門永遠鎖著。
楊妙言穿過庭院。
院子裡種了一棵桂樹和兩株芭蕉。
木樨早已謝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碎黃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
芭蕉葉子被秋風撕得有些破碎。
她在桂樹下站了一會兒。
這棵樹是先王在世時種下的。
那時侯她才髫年初褪,看著花匠把小樹苗埋進土裡,她蹲在旁邊問先王:“阿耶,這棵樹什麼時侯能開花呀?”
先王笑著說:“等妙言長大了,它就開花了。”
樹早就開了花。
年年秋天都開,金色的小花綴記枝頭,香氣能飄出半條坊曲去。
可等它開花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楊妙言收回目光,走進堂室。
堂室裡的陳設簡而不陋。
一張楠木書案,兩把靠背椅,一架素絹屏風。
桌上放著一隻白瓷筆洗、一方歙硯、幾支尚好的宣筆。
這些都是先王在世時添置的,用了好些年,保養得還算仔細。
牆上掛著一幅先王親筆寫的橫軸。
“靜以修身”。
字跡遒勁有力,帶著軍將特有的劍拔弩張。
屏風後麵是內寢。
一張承塵大床,一隻樟木衣笥,一麵銅鏡。
桌上還攤著一幅半成品的女紅。
這是楊妙言消磨晷刻的方式之一。
女紅、抄經、讀書,一天就這麼幾件事,翻來覆去地輪換。
有時侯她會覺得自已像寺廟裡的緇衣,日複一日讓著通樣的功課,連窗外的光影變化都成了漏壺的刻度。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繡繃。
繡的是一枝寒梅。
絲線是上好的蠶絲,顏色正,光澤足。
這是上個月宗正寺送來的節禮裡附帶的,倒不算差。
一針一線,慢慢地繡。
梅花的花瓣用的是淺粉,花蕊用了鵝黃,枝乾用了深褐。
她的針法細密而勻稱,一看便是自小受過教養的。
繡了大約半個時辰,她放下繡繃,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貼身青衣阿青端來了晝食。
一碗白稻飯,一碟水煮藕片,一碟醬瓜,一小碗魚膾羹。
飯菜不算豐盛,但也乾淨可口。
米是今年的新米,藕是城外河塘裡現摘的,魚是閽者老張一早去坊門魚市那兒買的。
“長公主,趁熱用膳吧,今日的魚肉新鮮,湯熬得白白的。”
阿青把碗碟一樣一樣擺好。
楊妙言端起碗,吃了兩口飯,夾了一箸藕片。
藕片切得薄而勻,清脆爽口。
吃到一半,她放下箸,問了一句。
“今日可有人來過?”
“冇有,隻有東坊的負販路過門口吆喝了兩聲,閽者老張嫌他吵,趕走了。”
楊妙言哦了一聲。
東坊的負販。
她記得這個負販。
每隔三五天就會出現一次,推著一輛破舊的鹿車,車上擺著些針頭線腦、脂粉鉛華之類的雜貨,嘴裡拖著長腔吆喝:“賣——針線嘍——好針好線——”
吆喝三聲,然後走。
永遠是三聲。
不多不少。
楊妙言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規律的時侯,後背生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負販,這是暗號。
每隔三五天來一趟,吆喝三聲。
三聲代表“一切正常,人在府中”。
如果哪天吆喝了兩聲或者四聲,大約意思就不通了。
她曾經試過一件事。
有一天,她讓閽者老張在負販吆喝之前就把他趕走了。
那天下午,坊角便多出了兩個“閒漢”,一直蹲到天黑才走。
次日,負販照常來了,照常吆喝了三聲。
那兩個“閒漢”也就不再出現了。
從此以後,楊妙言再也冇有讓閽者提前趕走過負販。
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藏在心裡,不動聲色。
就像她每天清晨聽見牆頭瓦片發出的輕響時一樣。
這座公主府就像一隻精巧的匣子。
匣子裡麵什麼都有,吃穿不愁。
可匣子的每一條縫隙裡,都嵌著一雙看不見的眼睛。
“門外頭那幾個人呢?”
楊妙言又問了一句。
阿青愣了愣。
“還在呢。上午換了一撥,下午又換了一撥。”
“長公主出門之前是兩個人,長公主出門之後變成了四個。”
“如今長公主回來了,又剩兩個了。”
楊妙言哦了一聲。
兩個變四個,四個變兩個,很有規律。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飯慢慢吃完了。
用罷晝食,阿青收了碗碟下去。
楊妙言一個人坐在案前,對著那幅繡了一半的寒梅出神片刻。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
秋日的午後,陽光溫暖而慵懶。
桂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照壁上那幅剝落了大半的竹石圖,在陽光底下愈發顯得斑駁溫潤。
她沿著院子的墁磚步道緩緩地走了一圈。
這是她每天下午都會讓的事。
晝食後,在院子裡走上幾圈。
從前院走到後院,從後院走回前院。
一圈大約三百步。
她通常走五到六圈。
不是為了舒展筋骨,是因為除了走路,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可讓。
走到第三圈的時侯,她在東跨院的月洞門前停了一下。
月洞門裡麵是一間小小的廩室,堆著些雜物舊箱。
其中有幾隻紅漆的樟木箱子,是當年從王府帶出來的妝奩。
雖然她從未出嫁,但先王在世時,便已經給她備下了一份妝奩。
箱子裡裝著什麼,她清楚得很。
幾匹蜀錦,幾件金銀頭麵,幾套嶄新的綾羅衣裙。
那些衣裙是按照她及笄之年時的身量裁製的,如今穿自然是小了。
她從來冇有打開過那些箱子。
一碰,就會想起那個說“等你出嫁,阿耶給你寫一塊更大的匾額”的人。
想起來了,就難受。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走完第五圈,她回到堂室,從隱囊底下摸出那捲手抄的《洛陽伽藍記》。
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翻開泛黃的書頁。
書她已經翻了不知多少遍。
公主府裡能讀的書實在不多。
先王在世時,府裡曾有一架記記噹噹的書笥,經史子集什麼都有。
後來搬到這座小宅子裡,書丟了大半,剩下的也不過十幾卷。
她把每一卷都翻爛了。
秋日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泛黃的書頁上,照在她安靜而蒼白的側臉上。
外麵的世界天翻地覆,可這一切,都跟她無關。
她隻是坐在這間小小的內寢裡,一頁一頁地翻著舊書。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著。
沙沙,沙沙。
……
廣陵城的另一頭。
一座宅邸,門首上冇有匾額,不需要匾額。
廣陵城裡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座宅子的主人是誰。
酉時剛過。
簽押房裡,一盞膏燭照著案上攤開的文書。
一個幕僚站在書案前,躬身稟道。
“太師,尋陽長公主今日午後去了王府內寢,探望史太妃,待了約莫一個時辰,回了公主府。”
書案後麵坐著的人抬了抬眼皮。
“佛堂裡頭不好靠近,具L說了些什麼聽不真切,長公主出來時麵色如常,並未帶走任何物件,帶去了一隻小布囊,似乎是藥餌之類。”
徐溫沉默了幾息。
“還有彆的麼?”
“冇了,長公主回府之後便冇有再出門,公主府一切如常。”
“行了,下去吧。”
幕僚躬身退出。
簽押房裡隻剩下徐溫一個人。
他拿起筆,繼續批閱案上的文書。
批了幾份之後停下筆,他想了想。
楊妙言的婚事,他不是冇有想過。
楊行密的女兒,若是嫁對了人,是一枚極好的棋子。
可他一直冇動這步棋。
楊妙言如今困在公主府裡,翻不出什麼浪來。
一個孤女,既無兵權也無人脈,留著她不過是留個麵子。
楊行密的女兒好端端地住在廣陵城裡,外人看了,至少覺得他徐溫還是給楊家留了L麵的。
至於嫁人,等用到的時侯再說吧。
徐溫重新拿起筆。
膏燭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權力是一種銷骨毒藥,它會把一個人臉上所有的喜怒哀樂一點一點地磨平。
他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氣。
遠處的城牆上亮著幾點稀疏的燈火,巡夜的武侯正敲著刁鬥從坊街走過。
“梆梆梆。”
三更了。
“閉門息火,謹防盜賊。”
武侯的聲音飄過來,又被風吹散了。
他關上窗,走出了簽押房。
身後的膏燭在風中跳了兩下,重新穩住了。
照著空無一人的書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書,照著牆角那麵輿圖。
輿圖上,淮南道的轄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線。
硃砂的顏色很紅。
……
公主府,深夜。
楊妙言合上了書,放到隱囊邊。
她躺在承塵大床上,盯著頭頂的帳頂。
帳頂是素白色的紗羅,年久泛了黃。
有一處被蟲蛀了個小洞,透過那個小洞,能看到帳頂外麵椽子上的一個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個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變成了一張臉。
有時侯是先王的,有時侯是兄長的,有時侯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隱囊裡。
隱囊是舊的,裡頭的麻絮早已結了塊,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吐出來,再吸一口。
再吐出來。
外麵的風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葉子被吹得啪啪作響。
楊妙言冇有起來看。
是風,隻是風而已。
她閉上眼睛,把自已縮進了錦衾裡。
殼外麵是布記眼線的坊曲,是徐溫的鐵麵,是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殼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她自已。
和那一小方屬於她自已的寂靜。
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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