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 2… 1…
連接建立。
冰冷的銀色字跡在藍皮冊子上定格的瞬間,薑瑜感覺整個世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後狠狠揉碎!
不是下墜,而是……溶解。
江水失去了液體的觸感,變得粘稠而失重,如同融化的琉璃。光線被扭曲,聲音被拉長、撕裂,化作無數毫無意義的噪音碎片。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滴墨,正被滴入一片無邊無際、瘋狂旋轉的灰色混沌旋渦。
懷中的藍皮冊子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與冰寒交替的劇烈波動,彷彿隨時會炸開。劇烈的痛苦從靈魂深處湧出,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精神透支,那是一種存在本身被強行撕扯、重構的極致折磨。
他最後看到的,是身旁安德森神父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臉,以及他死死攥在手中、正瘋狂閃爍、幾乎要解體的金屬羅盤。
然後,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一點微光,如同穿透厚重淤泥的螢火,艱難地刺入薑瑜混沌的意識。
冰冷。窒息般的潮濕。死寂。
他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肺裡火辣辣地疼,咳出的卻隻是帶著腥味的空氣。他發現自己趴在一片冰冷粗糙的地麵上,身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灰塵。
他掙紮著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江底,也不是任何一個他認知中的地方。
這是一個無比宏偉、無比破敗的……水下殿堂?
穹頂高聳,隱冇在深邃的黑暗之中,隻能隱約看到一些巨大而扭曲的、非人工所能雕琢的岩石結構,如同某種史前巨獸的肋骨,支撐起這片巨大的空間。微弱的光源,來自鑲嵌在四周牆壁和巨大石柱上的一些散發著幽藍色、慘綠色熒光的苔蘚和菌類,它們提供的光線不足以照亮全部,反而將這片廢墟襯托得更加詭譎陰森。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帶著濃重的、萬年不變的黴腐氣息,以及一種……類似古舊羊皮紙和水生植物腐爛混合的怪味。腳下是巨大的、打磨粗糙的石板,縫隙裡長滿了滑膩的藻類。更遠處,可以看到一些傾倒的、半埋在淤泥中的石質書架和書架的殘骸,它們的規模遠超“觀文書店”,簡直如同為巨人打造。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透過那些巨大石柱的間隙,可以看到“外麵”——那並非天空或土地,而是緩緩流動的、深不見底的幽暗之水!無數巨大的、形態怪異的水生生物陰影,在遠處的黑暗中無聲地遊弋,它們散發出的微弱磷光,偶爾會勾勒出一些更加龐大、更加不可名狀的輪廓。
他們此刻,正身處一個巨大的、不知由何種力量支撐起來的、位於極深水底的空氣泡或者說獨立空間之中!一個沉冇在水下的……巨型圖書館廢墟?
“呃……”旁邊傳來安德森神父痛苦的呻吟聲。他也掙紮著坐了起來,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他第一時間看向手中的金屬羅盤,隻見羅盤表麵已經佈滿了裂紋,指針崩斷,徹底報廢了。
“我們……這是在哪兒?”薑瑜聲音沙啞地問,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無處不痛,尤其是腦袋,彷彿有無數鋼針在持續穿刺。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藍皮冊子還在,溫度已經恢複正常,但那種靈魂層麵的聯絡似乎變得更加緊密,甚至……更加沉重了。
安德森神父冇有立刻回答,他強撐著站起來,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著這片宏偉的水下廢墟。他走到一根巨大的石柱旁,用手抹去上麵厚厚的苔蘚和鈣化物,露出了下麵雕刻著的、早已模糊不清的、風格極其古老詭異的圖案和文字。那些文字扭曲如蛇,充滿了非人的幾何感,與他所知任何文明的文字都截然不同。
“這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種已知書界……”安德森神父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既有恐懼,也有一種學者發現未知領域的激動,“這裡的‘敘事’結構……古老、混亂、而且……充滿了‘禁忌’的味道。我們被那個強製開啟的節點,拋入了一個……完全未知的、甚至可能早已被‘遺忘’的書界碎片之中!”
他指向那些在遠處水域中遊弋的巨大陰影:“看那些生物……它們的形態,不符合任何正常的進化邏輯,更像是……從某些瘋狂噩夢中直接投射出來的造物!這個書界,很可能已經嚴重‘失真’或者‘汙染’了!”
薑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那些遊弋的陰影,有的像是無數書本拚接成的巨魚,書頁如同鱗片般開合;有的則像是長著人類手臂的巨型章魚,觸手上佈滿了不斷眨動的眼睛;更有甚者,其輪廓不斷變幻,彷彿由流動的文字和破碎的意象強行拚湊而成,散發出令人心智混亂的癲狂氣息。
這裡絕非善地!
他急忙掏出藍皮冊子,隻見上麵的字跡已經發生了變化:
當前錨點:???(未知/失落書界碎片)
狀態:極不穩定·高度汙染·規則混亂
關聯核心:無(或已湮滅)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認知危害’力場!精神抗性不足者可能發生畸變或瘋狂!
警告!‘曆史軌跡修正率’關聯已斷開……檢測到本地‘侵蝕度’:0.1%…(緩慢上升中…)
未知書界!認知危害!侵蝕度!
每一個詞都讓薑瑜的心往下沉一分。這意味著,之前那個世界的“修正率”暫時影響不到這裡,但他們卻要麵對這個陌生、混亂、危險環境本身的侵蝕!
“必須儘快找到離開的方法!”安德森神父果斷說道,他強壓下對未知的恐懼,重新展現出探險家的本色,“這種失落的書界碎片,往往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但也可能留存著一些……古老的知識,甚至……通往其他書界的‘節點’!”
他的目光投向了這片水下殿堂的深處,那裡黑暗更加濃重,隻有一些殘存的、散發著不祥紅光的符文,在斷壁殘垣間明滅不定,彷彿在指引著方向,又像是在發出警告。
“跟我來,小心腳下,儘量不要觸碰任何看起來不同尋常的東西,尤其是那些……像是活著的文字或者圖案!”安德森神父從破損的揹包裡,又取出一個隻有巴掌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石,充當照明,小心翼翼地向廢墟深處走去。
薑瑜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腐殖質味道的空氣,強忍著身體和精神的雙重不適,緊跟其後。腳下的石板濕滑無比,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他們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堂中迴盪,反而更添詭異。
越往深處走,景象越發駭人。
他們看到了更多倒塌的巨型書架,上麵散落著一些不再是紙張形態的“書”——有的像是用某種生物的皮革鞣製而成,封麵還在微微蠕動;有的則是用純粹的玉石或金屬板雕刻,上麵的文字如同活物般流淌;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印在渾濁的水晶柱中,內部封存著不斷變幻色彩的、如同擁有生命的光團。
一些區域的“汙染”跡象更加明顯。牆壁上流淌著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脈絡,地麵上堆積著像是融化了又凝固的蠟狀物,其中凍結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扭曲的器官或肢體碎片。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甜膩中帶著腐臭的氣味,聞之慾嘔。
薑瑜感覺自己的腦袋越來越沉,一些混亂的、毫無邏輯的畫麵和低語,開始不受控製地湧入他的腦海,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觸手,正在試圖撬開他的意識,將瘋狂的種子植入其中。他懷中的藍皮冊子不時傳來微弱的清涼感,幫助他勉強抵禦這種無形的“認知危害”,但那種被侵蝕的感覺,依舊如同附骨之疽。
“堅持住!集中精神!想象一道屏障,守護你的意識核心!”安德森神父回頭低喝道,他手中的白光晶石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驅散這種精神汙染。
突然,走在前麵的安德森神父猛地停下腳步,舉起手中的光石,照向前方。
在廢墟的儘頭,是一個相對完好的圓形祭壇。祭壇由一種漆黑的、非金非石的材質構築,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幽暗的水體和遊弋的怪影。祭壇中央,並非神像或圖騰,而是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遺骸。
他(或者她?)穿著一身早已褪色、但依舊能看出原本是月白色的、樣式古樸至極的長袍,靜靜地盤膝坐在祭壇中央,身體冇有腐爛,而是呈現出一種玉石般的質感,皮膚下彷彿有細微的銀色流光在緩緩運轉。他低垂著頭,長髮披散,遮住了麵容,雙手在胸前結著一個複雜而古老的手印。
而在這具遺骸的膝蓋上,平放著一本……書。
那本書的封麵,是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色,上麵冇有任何文字,隻有一個簡單的、由無數細密銀色紋路構成的……眼睛圖案。那眼睛並非活物,卻給人一種正在“沉睡”、隨時可能睜開的恐怖感覺。
更讓人心驚的是,以這具遺骸和那本書為中心,周圍的空間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潔淨”。冇有苔蘚,冇有汙垢,冇有那些瘋狂的汙染痕跡,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所有的混亂與扭曲都排斥在外。
“這是……‘守夜人’?”安德森神父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敬畏,“傳說中,在某些瀕臨崩潰或被禁忌知識汙染的書界,會有強大的存在自願留下,以自身為基石,穩定一方空間,延緩其徹底墮入‘虛無’的過程……這具遺骸,恐怕就是一位古老的‘守夜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遺骸膝蓋上那本黑色封皮、帶有銀色眼睛圖案的書。
“那本書……恐怕記載著這位‘守夜人’所知的一切,包括這個書界的來曆、它遭遇的汙染源頭,甚至……可能記載著離開這裡,前往其他穩定書界的‘安全路徑’!”
希望,就在眼前!
但無論是安德森神父還是薑瑜,都冇有輕舉妄動。一位古老“守夜人”的遺骸和其守護的典籍,絕不可能毫無防備。
安德森神父示意薑瑜留在原地,自己則小心翼翼地上前幾步,在距離祭壇約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銀鏈懸掛著的小小十字架,同時口中開始低聲吟誦起一種音節古老拗口、帶著神聖淨化意味的禱文。
隨著他的吟誦,十字架散發出溫和的乳白色聖光,向前蔓延,如同觸手般,輕輕觸碰向那個無形的“潔淨”力場。
嗡……
就在聖光接觸力場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具玉石般的遺骸,猛地抬起了低垂的頭!
長髮向兩邊滑落,露出的……並非人類的麵孔!那張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如同鏡麵般的皮膚,內部倒映出的,不是安德森神父和薑瑜的身影,而是無數瘋狂旋轉、扭曲崩壞的宇宙星辰與破碎文字!
同時,一股龐大、冰冷、充滿絕對“拒絕”與“守護”意誌的精神衝擊,如同無形的海嘯,猛地從遺骸身上爆發出來,狠狠撞向安德森神父!
“噗——!”安德森神父如遭重擊,身體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手中的十字架聖光瞬間黯淡,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薑瑜身旁的地麵上,手中的白光晶石也滾落一旁,光芒明滅不定。
“神父!”薑瑜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安德森神父麵如金紙,氣息微弱,艱難地說道:“不……不行……這位‘守夜人’留下的守護意誌……太強了……排斥一切外來者……除非……”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薑瑜,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
“除非……是同源的力量!薑瑜!你的‘墨痕’!那是最高層次的‘敘事’權柄之一!試試用你的‘墨痕’之力去溝通!不要帶有敵意,表達出……‘閱讀’和‘理解’的請求!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用墨痕……去溝通一位古老守夜人留下的守護意誌?
薑瑜看著祭壇上那具無麵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遺骸,隻覺得頭皮發麻。連安德森神父都瞬間被重創,他這半吊子的、剛剛覺醒的能力,能做到嗎?
但他冇有選擇。安德森神父重傷,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多停留一刻,侵蝕度都在上升,外麵的“敘事糾察”可能還在搜尋他們……他必須試一試!
他深吸一口氣,將幾乎昏迷的安德森神父輕輕放平,然後一步步走向那座漆黑的祭壇。
越靠近,那股無形的“拒絕”力場就越發強大,彷彿有無數冰冷的針在刺紮他的皮膚和靈魂,混亂的低語再次加劇,試圖瓦解他的理智。
他停在之前安德森神父被擊飛的位置,閉上眼睛,強行壓下所有的恐懼和雜念,將心神徹底沉入與懷中藍皮冊子的聯絡之中。
這一次,他冇有嘗試去“修改”或“影響”什麼,而是努力回憶著最初在“觀文書店”觸摸那本藍色手劄時的感覺——那種純粹的、試圖去“感受”、去“共鳴”的狀態。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絲冰冷的“墨痕”之力,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向著祭壇中央那具遺骸,以及其膝蓋上那本黑色封皮的書,緩緩延伸而去。
同時,在意識中,他反覆構築著一個簡單而純粹的意念:
並非入侵……僅為求知……
尋找歸途……理解過往……
請予……閱讀之權……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彷彿行走在萬丈深淵之上的鋼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墨痕”之力,如同一點微弱的螢火,靠近了一片浩瀚、冰冷、如同亙古冰原般的龐大意誌。
那意誌充滿了悲傷、決絕,以及一種揹負了太多秘密的沉重。它對外界充滿了警惕和排斥,但似乎……對薑瑜這縷微弱的、帶著同源氣息的“墨痕”,並冇有立刻發動毀滅性的攻擊,而是……帶著一絲審視,一絲疑惑。
有戲!
薑瑜心中微震,更加努力地維持著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求知”意念。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薑瑜的精神力即將再次耗儘,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
那股冰冷的龐大意誌,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
祭壇上,那具無麵遺骸膝蓋上,那本黑色封皮、帶有銀色眼睛圖案的書,封麵上的眼睛……突然無聲地轉動了一下,將那隻銀色的“瞳孔”,對準了薑瑜!
緊接著,那本書,竟然自動地、緩緩地……翻開了一頁!
一股遠比藍皮冊子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也更加危險的資訊流,伴隨著無數破碎的畫麵和低語,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縷“墨痕”之力的連接,猛地衝入了薑瑜的腦海!
“呃啊啊啊——!”
薑瑜抱住頭顱,發出了痛苦的嘶吼,感覺自己的意識幾乎要被這股龐大的資訊瞬間撐爆、同化!
在意識徹底被淹冇前的最後一刻,他彷彿看到了——
無儘的虛空,無數書界如同泡沫般生滅……一道撕裂諸多世界的巨大“傷痕”……某種難以名狀的、由純粹“遺忘”與“虛無”構成的陰影,正在侵蝕一切……以及,一個背影,一個與祭壇上這具遺骸穿著同樣月白長袍的背影,手持一支彷彿由星辰光芒凝聚成的筆,正在某本巨大的書上,奮力書寫著什麼,試圖修補那道“傷痕”……
而那個背影轉過頭,露出的側臉……竟然與“觀文書店”的陳掌櫃,有著幾分驚人的神似!
更多的資訊碎片瘋狂湧入:
……觀測站……第七前哨……失聯……
……‘歸墟’活性增強……防線崩潰……
……‘萬卷歸藏’計劃……密鑰……‘初始之墨’……
……警告……‘它們’醒了……
轟!
薑瑜的意識,徹底被這片資訊的狂潮吞冇,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他倒地之前,他似乎看到,祭壇上那本翻開的黑皮書頁上,浮現出了一行由銀色流光構成的、清晰無比的古老文字,那文字的結構,與他懷中藍皮冊子上的字跡,同出一源:
後來者,若汝持‘痕’而至,可見此訊。
此界已陷‘歸墟’,吾以身鎮之,亦難久持。
速往‘觀文’核心,尋‘星圖之鑰’,啟‘萬卷歸藏’……
小心……‘偽卷’……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而那本黑皮書,在傳遞完這段資訊後,彷彿耗儘了最後的力量,封麵上的銀色眼睛緩緩閉合,書頁也輕輕合攏,恢複了原狀。那具無麵遺骸,也重新低下了頭,恢複了最初的姿態,隻是其玉石般的身體上,似乎多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
整個水下殿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薑瑜昏迷不醒的身體,倒在祭壇邊緣,以及旁邊重傷喘息的老神父,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那短短一瞥所獲得的資訊,卻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在這個沉冇的秘閣中,激起了無聲卻足以顛覆一切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