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敘事糾察”!

安德森神父口中吐出的這個詞,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寒意,讓幾乎昏迷的薑瑜都打了個激靈。他甚至來不及去理解這個詞的具體含義,那股從城市深處洶湧而來的、充滿“秩序”與“抹殺”意味的暗紅色能量流,已經如同實質的惡意,穿透了“文字”的層麵,施加在了現實的維度上。

天空,那輪清冷的殘月周圍,暈開了一圈不祥的暗紅色光暈,彷彿天宇之眼緩緩睜開。街道上的煤氣燈光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明滅不定,投射下的陰影扭曲蠕動,如同活物。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帶著一股鐵鏽與灰燼混合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讓人覺得肺部像是被砂紙摩擦。

更令人心悸的是聲音——遠處巡邏隊與林家的爭執聲、近處巷子裡的蟲鳴、甚至微風拂過屋簷的聲音,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逐漸捂住了嘴巴,迅速衰減、扭曲,最終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真空般的死寂。

整個世界,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靜音”和“隔離”!

曆史軌跡修正率:2.1%… 2.5%… 3.0%… 懷中的藍皮冊子燙得驚人,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如同死亡倒計時。

“來不及解釋了!走!”安德森神父低吼一聲,聲音中帶著薑瑜從未聽過的驚惶。他再也顧不得隱藏,手臂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強大力量,幾乎是拖著完全脫力的薑瑜,撞開了旁邊一戶人家虛掩的後院籬笆,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沿著狹窄潮濕的巷道發足狂奔。

薑瑜隻覺得耳畔風聲呼嘯,眼前的景物高速向後飛掠,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精神的極度透支和**的虛弱,讓他幾乎處於半昏迷狀態,隻能本能地被安德森神父拖著前行。唯有懷中那本滾燙的冊子和那飆升的紅色數字,如同跗骨之蛆,提醒著他致命的危險正在逼近。

他能模糊地“感覺”到,那股暗紅色的能量流,如同擁有生命的獵犬,正在迅速鎖定他們的位置。它所過之處,現實的“文字結構”被強行撫平、覆蓋,任何不和諧的“漣漪”都被無情地抹除。幾個恰好擋在能量流路徑上的、代表著夜歸醉漢、更夫的微弱文字光標,如同被橡皮擦掉一般,悄無聲息地黯淡、消失了!不是死亡,而是更徹底的——“不存在了”!

“去……去哪兒?”薑瑜用儘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回教堂嗎?那裡雖然有防護,但麵對如此規模的“糾察”,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不能回教堂!目標太明顯!”安德森神父喘息著回答,他的臉色也蒼白得嚇人,顯然這種亡命奔逃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也是巨大的負擔,“去碼頭!江邊!流動的水域能一定程度上乾擾能量的鎖定!而且那裡魚龍混雜,‘敘事’結構相對鬆散,更容易找到藏身之處!”

碼頭?薑瑜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個城市地圖上,那片臨江的、充斥著倉庫、貨船、苦力和三教九流之地的混亂區域。

就在這時,那股暗紅色的能量流似乎徹底鎖定了他們!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整個世界排斥和敵視的感覺,如同冰水般澆遍了薑瑜全身!

他猛地回頭,隻見他們剛剛穿過的一條小巷的入口處,空氣如同水波般劇烈盪漾起來,緊接著,三個模糊的身影,如同從粘稠的暗紅色墨汁中緩緩“析出”,凝聚成形。

那不是人類!

它們的身形高大而瘦削,彷彿被拉長的人影,通體覆蓋著一種非金非木的暗紅色甲殼,閃爍著金屬冷光。麵部冇有五官,隻有一個不斷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複雜旋渦,散發出純粹的、毫無感情的“審視”與“清除”意誌。它們的手中,握著如同放大了數倍的、由暗紅色能量構成的“裁紙刀”,刀刃處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這就是“敘事糾察”?維護書界“文字”純淨與穩定的……清道夫?

它們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將那符旋渦構成的“麵部”對準了薑瑜和安德森神父,隨即,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如同瞬移般的速度,驟然拉近了距離!手中那巨大的能量裁紙刀,帶著撕裂“敘事”的尖嘯,朝著兩人攔腰斬來!

“小心!”安德森神父猛地將薑瑜向旁邊一推,自己則就勢向前翻滾。

嗤——!

能量裁紙刀劃過他們剛纔所在的位置,冇有碰到任何實體,但那個區域的牆壁、地麵,甚至空氣,都彷彿被“裁剪”掉了一塊,留下了一道邊緣光滑、內部是絕對虛無黑暗的可怕裂痕!裂痕周圍的現實景象,如同破損的畫布般微微捲曲、剝落!

薑瑜摔倒在地,驚恐地看著那道緩緩彌合的空間裂痕,亡魂大冒。這要是被砍中,恐怕連“存在”本身都會被徹底抹除!

“它們依靠‘敘事擾動’定位!你的‘墨痕’是最高優先級的清除目標!”安德森神父一邊狼狽地躲閃著另一把裁紙刀的揮砍,一邊疾聲喊道,“想辦法收斂你的力量!或者……乾擾它們的感知!”

收斂力量?薑瑜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幾乎冇有了,哪裡還能精細地控製那剛剛覺醒、並不聽使喚的“墨痕”?

乾擾感知?

看著那三個再次逼近的、如同死神般的暗紅色身影,以及它們那不斷旋轉的符文麵孔,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猛地從薑瑜幾乎停滯的腦海中蹦了出來!

文字!它們的感知核心是那些旋轉的符文!那也是某種“文字”!

我能不能……“修改”它們?

這個念頭如此悖逆,如此危險,幾乎等同於螻蟻試圖去修改踩向自己的巨腳的構成!但強烈的求生欲,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理智!

他不再試圖站起來,而是就勢趴在地上,用儘最後殘存的所有精神力,不顧一切地溝通著懷中那滾燙的冊子,將那股冰冷的“墨痕”之力,如同投槍般,猛地刺向離他最近的那個“敘事糾察”麵部旋轉的符文漩渦!

他冇有選擇“渲染”或“強調”,而是遵循著某種破壞的本能,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模糊!!!”

目標:糾察者麵部符文漩渦的“識彆功能”與“定位精度”!

嗡——!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精神反噬,如同高壓電流般反饋回來!薑瑜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被一片血紅覆蓋,鼻端湧出溫熱的液體,耳中隻剩下尖銳的耳鳴!

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場精神層麵的風暴中心,他的意念如同一葉小舟,撞上了一座由冰冷、嚴謹、絕對秩序構成的鋼鐵冰山!那符文旋渦代表著這個書界底層規則的具象化,其穩固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模糊”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幾乎冇能產生任何明顯效果。那個被攻擊的敘事糾察,隻是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符漩渦的旋轉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幾乎可以忽略的遲滯,隨即就恢複了正常。

失敗了?!

薑瑜心中一片冰涼。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被劇痛和反噬徹底吞冇的最後一刻,他福至心靈般地,捕捉到了那絲極其微小的“遲滯”!並且,在那短暫的瞬間,他憑藉著“墨痕”感知的殘餘,強行“閱讀”到了那符旋渦中,幾個一閃而過的、代表其核心功能的底層指令片段——

掃描…鎖定…目標:‘異常墨痕’持有者…

執行協議:徹底淨化…

能量等級:高…威脅評估:中…

優先清除…

就是現在!

薑瑜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迴光返照,或許是瀕死前的極致爆發,他榨乾了靈魂最後一絲能量,對著那幾個剛剛被“閱讀”到的、代表“威脅評估”和“優先清除”的指令片段,發出了第二次、更加凝聚、更加瘋狂的衝擊!

這一次,他選擇的不是“模糊”,而是——

“渲染!!!”

目標:將“威脅評估:中”的“中”字,向著“低”的方向進行極限“渲染”!同時,將“優先清除”的“優先”屬性,向著“延後”的方向進行乾擾!

他無法直接修改指令,但他試圖欺騙,試圖誤導!就像在一段嚴謹的程式代碼中,強行注入幾個錯誤的變量,試圖引發邏輯判斷的混亂!

“噗——”一大口鮮血從薑瑜口中噴出,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如同摔碎的瓷器,正在四分五裂。視野徹底陷入黑暗,最後看到的,是那個被他連續攻擊的敘事糾察,猛地停下了追擊的腳步,它那符漩渦麵孔的旋轉速度明顯變得紊亂起來,散發出的鎖定感時而強烈時而微弱,彷彿陷入了某種內部邏輯衝突,舉起的能量裁紙刀也懸在了半空,一時冇有落下。

另外兩個糾察似乎也受到了某種程度的乾擾,動作出現了一絲不協調。

“就是現在!走!”

安德森神父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敏銳地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他一把抄起已經徹底昏迷的薑瑜,如同扛起一袋糧食,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這條小巷,拐入了另一條更加狹窄、更加陰暗的岔路,拚命向著江邊碼頭的方向奔去。

冰冷的、帶著魚腥味和汙水臭氣的江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讓薑瑜從深度的昏迷中勉強恢複了一絲微弱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驚濤駭浪中顛簸,耳邊是嘩啦啦的水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種……木質結構吱呀作響的聲音。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

他正躺在一艘破舊的小木船上,船身隨著江水輕輕搖晃。安德森神父坐在船尾,雙手握著一支簡陋的木槳,正費力地劃著水,他那件黑色的神父袍早已被汗水、泥汙和不知名的汙漬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異常狼狽。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充滿了疲憊,但那雙藍色的眼睛,卻依舊銳利地掃視著霧氣瀰漫的江麵和對岸碼頭的燈火。

他們似乎已經暫時脫離了險境,來到了江心。

“醒了嗎?”安德森神父察覺到他的動靜,頭也不回地問道,聲音沙啞無比。

薑瑜想開口,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喉嚨裡充滿了血腥味。他勉強動了動手指,摸向懷中。那本藍皮冊子依舊在,但溫度已經降了下來,變得一片冰涼。他艱難地將其掏出,藉著江麵反射的微弱燈光,看到上麵的紅色字跡依舊刺眼,但數字停止了飆升,定格在了——曆史軌跡修正率:4.7%。

4.7%!比之前高了太多!而且,在修正率的下方,又多了一行新的、顏色更深、彷彿烙印上去的警告:

警告!偵測到‘敘事糾察’介入!‘墨痕’能力已被標記!生存風險等級:極高!

建議:立即尋找‘界域節點’,使用‘歸途之墨’脫離!重複,立即脫離!

生存風險等級:極高!

薑瑜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脫離?談何容易。歸途之墨遙不可及,界域節點毫無頭緒。

“你……你剛纔做了什麼?”安德森神父劃著船,終於回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那些‘糾察’……它們似乎出現了短暫的邏輯混亂。我從未見過有人能正麵乾擾它們,哪怕隻是瞬間。”

薑瑜搖了搖頭,連解釋的力氣都冇有。他現在隻覺得靈魂都被掏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臟腑的抽痛。

“我們……安全了嗎?”他用儘力氣,嘶啞地問。

“暫時。”安德森神父望向霧氣籠罩的岸邊,眉頭緊鎖,“‘糾察’一旦被啟用,不達目的不會輕易罷休。它們可能會封鎖區域,進行拉網式排查。碼頭也不安全,我們隻能在這江上躲藏一時。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你強行使用‘墨痕’對抗底層規則,造成的‘敘事擾動’太大了。我擔心……這不隻會引來‘糾察’,甚至可能……驚醒這個書界更深層、更古老的東西。”

更深層、更古老的東西?薑瑜的心沉了下去。還有比“敘事糾察”更可怕的存在?

就在這時,安德森神父揹著的那個皮質揹包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如同蜂鳴般的震動聲,同時還有微弱的紅光從揹包縫隙中透出。

安德森神父臉色一變,急忙放下船槳,打開揹包,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金屬羅盤。羅盤的指針正在瘋狂地旋轉,盤麵上幾個原本黯淡的符文正在劇烈閃爍著紅光。

“這是……高強度‘界域波動’?!”安德森神父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在這個層級的書界,怎麼會出現如此劇烈的空間擾動?而且這個波動源……不在遠處,就在……就在這江底?!”

他的話音剛落——

咕嚕嚕……

原本平靜的江麵,突然毫無征兆地冒起了大量巨大的氣泡!以他們的小船為中心,江水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越來越明顯的旋渦!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船底傳來,拉扯著小船向下沉去!

同時,薑瑜懷中的藍皮冊子,再次變得滾燙!但這次,燙感中卻夾雜著一絲奇異的、彷彿來自遙遠彼端的……召喚之意?

冊子自動翻開到空白頁,一行全新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味的銀色字跡,正在緩緩浮現:

檢測到不穩定‘界域節點’強製開啟…

關聯能量簽名:‘荒蕪’、‘遺忘’、‘禁忌知識’…

警告:高風險!未知書界連接中…

連接倒計時:10… 9… 8…

江底?界域節點?強製開啟?

薑瑜和安德森神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震驚與茫然。

他們剛剛擺脫“敘事糾察”的追殺,卻似乎又撞上了一個更加未知、更加危險的……深淵入口!

小船在漩渦中劇烈搖晃,冰冷的江水不斷湧入船內。

倒計時的數字,在冊子上無情地跳動著。

…7… 6…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