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地乃是主的聖所。”
安德森神父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像一塊投入激流的巨石,瞬間改變了小教堂內力量的流向。他那雙深邃的藍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門口那群凶神惡煞的黑衣打手,無形的威壓如同水銀瀉地,瀰漫在空氣之中。
“在神聖之地動武,逼迫無助的羔羊……你們,可想清楚了後果?”
刀疤臉漢子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他們這些混跡街頭的幫閒,平日裡欺軟怕硬,對洋人尤其是傳教士,總存著幾分莫名的忌憚。這老神父氣度不凡,言語間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莊嚴,讓他一時有些投鼠忌器。
然而,想起林守業許下的重賞和其狠辣的手段,刀疤臉把心一橫,獰笑道:“老神父,我們敬您是洋和尚,不給您添麻煩。但這小子,”他指向臉色蒼白的沈文軒,“還有林家小姐的事,是我們老爺的家事,您還是彆插手的好!兄弟們,請沈先生‘移步’!”
他身後兩個壯漢聞言,立刻麵露凶光,邁步就要上前抓人。
沈文軒嚇得連連後退,幾乎要癱軟在地。薑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想要做點什麼,卻又不知自己能做什麼。他赤手空拳,如何對抗這些專業的打手?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異變陡生!
薑瑜懷中的那本藍皮冊子,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那熱量並非物理上的高溫,而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層麵的劇烈燃燒,燙得他胸口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與此同時,他的視野邊緣,那本應清晰的現實景象,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深色的長椅、十字架的輪廓……所有的一切,都彷彿映照在晃動的水麵上,邊緣處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如同老舊電影膠片般的撕裂和雪花!
更讓他驚駭的是,他眼中所見的那些打手,他們的形象也變得不穩定起來。他們的身體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甚至在某些瞬間,他彷彿能看到他們身上重疊著一些……斷續的、扭曲的黑色文字片段,如同排版錯誤的活字,又像是瀕臨崩潰的程式代碼!
打手甲·怒氣沖沖·上前抓人
打手乙·麵露凶光·配合行動
刀疤臉·心生忌憚·強自鎮定
這些文字碎片一閃而逝,伴隨著滋滋的雜音,極不穩定。而整個教堂空間的“背景”,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色網格,網格之上,有細密的、如同水波般的紊亂能量在流動。
這是……書界穩定度下降的表現?是因為劇烈的衝突,還是因為他這個“變量”的持續存在,導致這個世界開始“露出的馬腳”?
劇烈的頭痛襲來,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紮他的太陽穴。懷中斷子的灼熱與視野中的異象,如同兩種截然不同的痛苦,內外交攻,幾乎要將他撕裂!
“唔……”薑瑜悶哼一聲,痛苦地捂住了額頭,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這突如其來的異常,不僅發生在薑瑜的感知裡,似乎也影響到了現實。那幾個正要動手的打手,動作明顯遲滯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不適,彷彿突然失去了目標,或者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乾擾了行動。
就連為首的那個刀疤臉,也皺緊了眉頭,晃了晃腦袋,似乎想驅散某種突如其來的暈眩感。
隻有安德森神父,依舊穩如磐石地站在那裡,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敏銳地捕捉到了薑瑜的異常和周圍空間那微不可察的波動。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瞭然。
他隱藏在袖口中的手,再次無聲地動了一下,這一次,動作更加隱秘迅捷。
也就在安德森神父手指微動的刹那,薑瑜感覺懷中斷子的灼熱感驟然達到了頂點,隨即,一股冰冷的氣流彷彿從冊子中逆湧而出,順著他胸口的皮膚,猛地鑽入了他的體內!
這股氣流所過之處,外界的噪音、視野的扭曲、身體的痛苦,彷彿都被瞬間隔絕、凍結!他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絕對的空明和寂靜,時間感被無限拉長。
一個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如同亙古不變的法則宣告:
檢測到高濃度‘敘事衝突’及‘界域穩定性波動’…
符合‘墨痕’能力初步覺醒條件…
解析當前‘文字環境’…解析中…
鎖定區域性‘敘事節點’: ‘教堂對峙’…
可用‘墨痕’操作: ‘渲染’、‘強調’、‘模糊’… 選擇其一…
墨痕?能力覺醒?
薑瑜的意識在短暫的空白後,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洪流衝擊得幾乎宕機。但他畢竟經曆了連番的匪夷所思之事,求生本能和殘存的理智讓他強行集中精神。
“渲染”、“強調”、“模糊”……這些詞語,如同本能般被他理解。
“渲染”…是增強某種氛圍或屬性?
“強調”…是突出某個存在或動作?
“模糊”…是削弱或隱藏某種資訊?
眼前的危機是這些打手要強行帶走沈文軒,衝突的核心是“暴力”與“脅迫”。
電光石火間,薑瑜遵循著直覺,在意識中做出了選擇——
“模糊!”
他無聲地呐喊。
目標:打手們的“暴力意圖”與“行動決心”!
就在他做出選擇的瞬間,他感覺那股鑽入體內的冰冷氣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從他雙眼之中瀰漫而出!他眼中的世界,瞬間被蒙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薄紗”。
而這層“薄紗”,似乎隻針對那幾個打手生效了。
在安德森神父和沈文軒的眼中,那幾個打手隻是動作再次遲滯,臉上的凶悍之氣莫名消退了幾分,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更多的猶豫和茫然,彷彿突然忘了自己來這裡要乾什麼,或者覺得強行在這裡抓人,是一件……不那麼緊要、甚至可以再商量商量的事情。
但在薑瑜的“特殊視野”中,他看到的是——那幾個打手身上原本閃爍不定的、代表怒氣沖沖、麵露凶光、上前抓人等意圖的文字碎片,其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字跡本身也變得模糊不清,彷彿被橡皮輕輕擦過,邊緣洇開,失去了原本的銳利和攻擊性!
刀疤臉甩了甩頭,試圖驅散腦子裡那種莫名其妙的“算了,何必呢”的想法,他張了張嘴,想再次下令,卻發現自己醞釀好的凶狠語氣,說出來變得有些乾巴巴,甚至帶著點商量口吻:“那個……沈先生,你看……要不你自己跟我們走一趟?也……也省得兄弟們動手了不是?”
他身後的手下們也麵麵相覷,剛纔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蕩然無存,反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詭異的變化,讓原本絕望的沈文軒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態度突然軟化的打手們。
安德森神父的眼中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深深地看著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雙眼似乎失去焦距的薑瑜,彷彿在看一件絕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一個行走的災厄之源。
他立刻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看來,諸位也並非全然不明事理。”安德森神父上前一步,聲音恢宏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不再僅僅是對打手說話,更像是在對某種無形的“規則”宣告,“暴力與脅迫,絕非解決問題的途徑。林老爺愛女心切,或許方式急切了些。但請回去轉告林老爺,沈文軒先生此刻正在教堂尋求主的庇護,而林素雲小姐,亦是主所眷顧的羔羊。若他用強,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玷汙林家的聲譽,令親者痛,仇者快!”
他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與薑瑜那“模糊”能力的效果產生了微妙的共鳴,如同在那些打手本就動搖的心湖中,又投入了一塊沉重的砝碼。
刀疤臉臉上的掙紮之色更濃。他看了看一臉“高深莫測”的安德森神父,又看了看似乎狀態不對、但莫名讓人感到心悸的薑瑜(薑瑜此刻正努力維持著“模糊”的輸出,感覺精神力量在飛速消耗),再想到林守業的手段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風險……
最終,對未知的恐懼壓倒了對賞金的渴望。
“好……好吧!”刀疤臉咬了咬牙,色厲內荏地指了指沈文軒,“沈文軒,今天算你走運!有洋和尚保你!但我們老爺的話我帶到了!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們走!”
說完,他竟真的帶著一群莫名其妙、氣勢全無的手下,悻悻然地退出了教堂,還順手帶上了那扇被踹得有些變形的門。
危機,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解除了。
當最後一名打手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薑瑜感覺那支撐著“模糊”能力的冰冷氣流瞬間中斷,彷彿某種連接被強行切斷。極度的精神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直接向後倒去。
“薑先生!”
安德森神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沈文軒也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幫忙,兩人將幾乎虛脫的薑瑜扶到長椅上坐下。
“薑先生,您……您怎麼了?”沈文軒看著薑瑜慘白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擔憂地問道。他雖然不明白剛纔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隱約感覺到,是這個神秘的年輕人用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嚇退了那些打手。
安德森神父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薑瑜的眉心。一股溫和而純淨的暖流,順著他的指尖湧入薑瑜幾乎枯竭的意識海,緩緩撫平著那因強行催動“墨痕”而帶來的撕裂痛楚和巨大疲憊。
過了好一會兒,薑瑜才緩緩睜開雙眼,視野中的扭曲和灰色薄紗已經消失,世界恢複了“正常”。但那種靈魂層麵的虛弱感,依舊清晰無比。
“我……我冇事……”他聲音沙啞地開口,看向安德森神父的眼神充滿了驚疑不定,“剛纔……那是什麼?”
安德森神父收回手指,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低聲道:“如果我冇猜錯……那就是‘墨痕’的力量。是守書人……或者說,是某些特殊的存在,乾涉書界‘敘事’的權柄之基。你竟然……在規則反噬的壓力下,自行覺醒了一絲皮毛!”
“墨痕……權柄?”薑瑜喃喃道,回想起剛纔那冰冷機械的提示音,以及“模糊”掉打手們攻擊意圖的神奇效果。這力量,竟然如此詭異而強大?能夠直接影響他人的意誌和行為的“文字”?
“但這力量,絕非可以輕易動用。”安德森神父的語氣帶著深深的警告,“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直接撬動這個世界的‘根基文字’,消耗的是你自身的精神本源,甚至……會加速你與這個書界的‘綁定’過程,讓你更難脫離。而且,你剛纔僅僅是‘模糊’了幾個龍套角色的淺層意圖,若是試圖乾涉核心人物的重大命運節點,所需付出的代價,以及引發的修正反撲,將是毀滅性的!”
消耗精神,加速綁定,引發更強反撲……
薑瑜剛剛因獲得超凡能力而升起的一絲興奮,瞬間被這冰冷的警告澆滅。這力量,是一把雙刃劍,甚至可能是飲鴆止渴。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沈文軒焦急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他們雖然暫時退了,但林老爺肯定不會罷休的!他一定會用更激烈的手段對付素雲!”
薑瑜掙紮著坐直身體,雖然精神疲憊,但思路卻因剛纔的奇異體驗而變得格外清晰。他看向安德森神父:“神父,我們的計劃必須加速了。既然‘墨痕’的力量能夠一定程度上影響‘敘事’,那我們或許可以……更主動一些。”
他的目光轉向沈文軒,帶著一種決絕:“沈先生,你立刻去找你的記者朋友!把林家逼婚、以及可能涉及權錢交易的訊息,用最巧妙的方式透露出去!不要怕誇大,我們要的就是製造輿論壓力!”
他又對安德森神父說:“神父,您的推薦信,可能需要再‘重’幾分。我們不僅要抬高沈先生,或許……還可以暗示,林家如此對待一位有可能被學界泰鬥(指向您)看重的青年才俊及其戀人,是何等的不智和……‘落後’。”
他要將“輿論”這把軟刀子,磨得更快,更狠!他要將林守業最在意的“麵子”和“利益”,放在火上烤!他要逼得林守業投鼠忌器,甚至不得不重新考慮聯姻的價值!
安德森神父沉吟片刻,最終緩緩點頭:“風險很大,但……或許是當下唯一能破局的方法。我會儘力。”
沈文軒見狀,也知道這是背水一戰,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衝出去。
“等等!”薑瑜叫住他,強忍著精神的刺痛,再次集中意念,嘗試溝通那若有若無的“墨痕”之力。這一次,冇有冰冷的提示音,但他感覺自己的“感知”,似乎能隱約捕捉到沈文軒身上那條連接著林素雲的、纖細而堅韌的“命運之線”。
他對著那條無形的線,在心中默唸:
“強調!”
目標:沈文軒此行尋求輿論幫助的“緊迫性”與“成功率”!
他不知道自己這微弱的能力是否有效,也不知道這會不會再次消耗自己寶貴的精神力,甚至引發不可測的後果。但他必須嘗試,為這孤注一擲的計劃,增加哪怕一絲一毫的勝算。
沈文軒似乎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決心和勇氣注入心田,他重重地看了薑瑜和神父一眼,不再猶豫,飛快地跑出了教堂。
教堂內,再次隻剩下薑瑜和安德森神父。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薑瑜幾乎無法保持坐姿。安德森神父扶住他,低聲道:“你需要休息,孩子。強行使用‘墨痕’的代價,遠超你的想象。”
薑瑜苦笑著點了點頭,他此刻連說話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安德森神父看著他,眼神複雜,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薑瑜,在你使用那‘模糊’的能力時……你是否‘看’到了什麼?比如……一些文字?或者,這個世界的……‘結構’?”
薑瑜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神父。
安德森神父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甚至帶著一絲追憶的神情。
“果然……‘墨痕’之力,歸根結底,是‘閱讀’和‘修改’的權柄。你能‘看’到多少,決定了你能‘影響’多少。”他緩緩說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教堂的穹頂,望向了某個不可知的深處。
“或許……也是時候,讓你看看這個‘書界’的……另一麵了。”
他扶著虛弱的薑瑜,緩緩走向教堂後方,那扇通往他書房的小門。
“跟我來,孩子。教堂的地下室裡,藏著一些……連林守業和他那些打手,都絕對無法想象的‘東西’。”
“那或許,能讓你真正明白,你身處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