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文軒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書房狹小的空間裡激起劇烈的漣漪。那聲音裡的絕望與驚惶,遠比昨夜他被趕出林家時更甚!

薑瑜的心臟猛地一縮。林家要出大事?是因為他救下林素雲,引發的連鎖反應嗎?修正力開始以這種方式顯現了?

安德森神父眉頭緊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彷彿對“因果”的迅速反饋早有預料。他看了薑瑜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隨即快步走向房門。

薑瑜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

安德森神父打開書房門,穿過寂靜的教堂殿堂,來到了教堂的大門口。他剛將門打開一條縫隙,一個身影就幾乎是跌撞著撲了進來。

正是沈文軒。

他比昨夜更加狼狽,長衫的下襬沾滿了泥濘,眼鏡歪斜,頭髮淩亂,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不住地顫抖,眼神裡充滿了無助與恐懼。他一見到安德森神父,如同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抓住神父的袍袖,聲音嘶啞地幾乎語無倫次:

“神父!神父!救救素雲!他們……他們要把素雲強行送走!就在今天!”

“冷靜點,我的孩子,慢慢說。”安德森神父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扶住幾乎虛脫的沈文軒,引他到長椅上坐下。

薑瑜則悄無聲息地站在稍遠處的陰影裡,屏息凝神地聽著。他需要知道,他那一塊磚頭,究竟引發了怎樣的風暴。

沈文軒劇烈地喘息著,好不容易纔稍微平複,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昨天夜裡……素雲她,她不知為何,突然想不開,竟然……竟然要尋短見!”說到這裡,沈文軒的聲音充滿了後怕與痛苦,“幸好,不知是哪來的動靜驚擾了她,剪刀掉了下來,她才……纔沒能……但這件事,不知怎麼就被府裡的下人傳了出去,今天一早,就有些風言風語在街坊間傳開了……”

薑瑜心中瞭然,果然是因為“自殺未遂”的訊息走漏了。這就是修正率上升帶來的直接影響嗎?讓原本可能被掩蓋的事情,加速暴露出來。

“林老爺,林守業他知道後,勃然大怒!”沈文軒繼續道,臉上滿是憤恨與恐懼,“他認為是素雲讓他丟了臉,更怕劉處長那邊知道後反悔婚事!他……他竟然決定,不再等什麼黃道吉日了!他要今天下午,就強行把素雲送上火車,送到鄰省的親戚家去看管起來,等到婚期直接接過去!他這是要……要徹底隔絕我們啊!”

強行送走!今天下午!

薑瑜倒吸一口涼氣。這變故來得太快了!在原定的“劇情”裡,林素雲或許是在絕望中自殺身亡,或許還有其他的掙紮,但絕不會是如此倉促、如此粗暴地被送走!這完全是因為他昨夜的乾預,打亂了林守業的步驟,促使他采取了更極端的措施!

這就是“修正力”的運作方式嗎?不是直接抹殺他,而是通過加速和扭曲“劇情”,來達成將核心人物(林素雲)推向某種“既定”悲劇(離開沈文軒,嫁給劉處長)的目的?如果林素雲被送走,看管起來,她與沈文軒將再無可能,那麼她最終的命運,很可能依舊是悲劇性的,隻是換了一種形式。而他薑瑜,這個變量,似乎就被這種新的劇情發展給“繞開”了?

一種明悟夾雜著寒意,湧上薑瑜心頭。世界的修複機製,比想象的更加狡猾和高效。

“神父!我求求您!”沈文軒猛地跪倒在地,抓住安德森神父的袍角,淚流滿麵,“我知道您是有大智慧的人,平時素雲也常來聽您開導!現在隻有您能幫我們了!求您想想辦法,救救素雲!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推進火坑啊!”

安德森神父俯身,用力將沈文軒扶起,他的表情異常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轉向陰影中的薑瑜,彷彿在無聲地詢問:你聽到了?這就是你引發的“因果”。現在,你待如何?是繼續旁觀,遵循那已被你打破的規則,還是……選擇那條“非常古老”的路?

薑瑜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知道,抉擇的時刻,被迫提前到來了。

主動融入因果?成為新命運的一部分?

眼前沈文軒的絕望痛哭,林素雲即將被強行送走的命運……這一切,都因他而起。如果他此刻退縮,那麼林素雲的悲劇將換一種方式上演,而他,或許能暫時“安全”,但那份不斷上升的修正率,真的會停止嗎?這個世界,會接受這種扭曲的“迴歸正軌”嗎?

安德森神父那關於“錨定新命運線”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迴響。

一股莫名的衝動,混合著對自身處境的憤怒、對林沈二人悲劇的同情,以及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驅使著薑瑜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的出現,讓沉浸在悲痛中的沈文軒愣了一下,警惕而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狼狽的年輕人。

“沈先生,”薑瑜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但他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或許……我可以幫忙。”

“你?”沈文軒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你是誰?你能幫什麼忙?”

安德森神父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文軒,這位是……薑瑜先生。他是一位……嗯,特殊的旅人,或許他真的有辦法,在規則之內,幫助到你們。”他特意強調了“規則之內”幾個字,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薑瑜一眼。

薑瑜明白神父的提醒。他不能再次粗暴地直接對抗“劇情”,比如去攔住火車,那隻會引發更劇烈的修正反撲。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一種……符合這個世界“邏輯”的方式。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結合之前聽到的零星資訊、對民國背景的瞭解,以及那本藍皮冊子可能提供的“監控”功能……一個模糊的、大膽的計劃雛形,開始在他心中形成。

“沈先生,”薑瑜看向沈文軒,眼神變得專注,“林老爺最在意的是什麼?是麵子,是家族的聲譽,還是與劉處長聯姻帶來的實際利益?”

沈文軒雖然疑惑,但還是回答道:“自然是……兩者都有。但眼下風聲走漏,他更怕丟了麵子,也怕劉處長那邊因此看輕林家!”

“那麼,”薑瑜緩緩說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如果我們能讓林老爺覺得,強行送走林小姐,非但不能保住麵子,反而會帶來更大的、他無法承受的‘醜聞’和‘損失’呢?甚至,能讓覺得,成全你們,反而對他更有利呢?”

“這……這怎麼可能?”沈文軒愕然,覺得薑瑜在異想天開。

“事在人為。”薑瑜深吸一口氣,他的計劃需要冒險,需要藉助安德森神父的威望,也需要沈文軒的配合,甚至……可能需要利用一下那不斷上升的“修正率”所帶來的、對資訊傳播的某種“加速”效應。

他轉向安德森神父:“神父,可能需要借用您的地方,以及……您的筆墨。我們需要寫點東西,並且,需要讓一些訊息,用最快的速度,傳到某些特定的人的耳朵裡。”

他又看向沈文軒:“沈先生,你對報社的人熟嗎?或者,有冇有認識一些在學界、輿論界有點影響力的朋友?我們需要……造一點‘勢’。”

薑瑜的計劃很簡單,卻很險。他要利用這個時代剛剛興起的輿論力量,製造一個針對林守業的“囚徒困境”。他要偽造(或者半真半假地渲染)幾封信件和訊息,一方麵暗示林素雲“剛烈貞潔”,若被逼太甚恐有更極端之事發生,屆時林家將顏麵掃地;另一方麵,則要抬高沈文軒的身份,比如捏造其得到某位學界泰鬥(需要安德森神父以其外國學者身份背書)的賞識,或將有重要著作發表,營造其“潛力股”的形象。同時,要將林家逼婚、以及可能存在的權色交易(劉處長)的醜聞,巧妙地透露給與劉處長有政敵關係的報社記者。

這是一個精妙的操作,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操作不當,可能反而會激怒林守業,加速悲劇,也可能引火燒身,暴露薑瑜這個不該存在的“變量”。

但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說服”這個世界接受林素雲和沈文軒新命運的方法——為他們創造一個看似“合理”的、符合這個世界邏輯的、通往另一種結局的“劇情”!

安德森神父沉吟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教堂可以提供暫時的庇護和安靜的場所。筆墨紙硯都有。至於以我的名義……需要謹慎措辭。”他選擇了支援這條危險的道路。

沈文軒雖然覺得這個計劃匪夷所思,太過冒險,但在走投無路之下,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他也咬牙答應下來:“我認識《新潮日報》的一個實習記者,他向來敢言……我這就去找他!”

時間緊迫,三人立刻在教堂的後書房內開始行動。安德森神父負責以其名義撰寫推薦信,措辭含糊但極具分量;薑瑜則憑藉中文係的功底,模仿文白夾雜的語體,構思著如何“潤色”那些要暗中散佈的訊息;沈文軒則準備立刻出發,去聯絡那個記者朋友。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孤注一擲的氣氛。

然而,就在沈文軒整理好衣衫,準備匆匆離開教堂之際——

“砰!”

教堂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更加粗暴地一腳踹開!

刺眼的天光湧入昏暗的教堂,照亮了門口幾個穿著黑色綢衫、戴著墨鏡、一臉彪悍之氣的男人。為首一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目光陰鷙地掃過教堂內部,最終定格在臉色瞬間慘白的沈文軒身上。

“沈文軒是吧?”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我們老爺請你過去‘聊聊’。至於林小姐……嘿嘿,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們現在就去‘請’她上車!”

林守業的人!他們竟然直接找到教堂來了!而且聽這口氣,是要用強了!

計劃還未開始,似乎就要被暴力徹底碾碎!

薑瑜的心沉到了穀底,修正力的反撲,竟然如此直接、如此毫不掩飾了嗎?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之際,誰也冇有注意到,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安德森神父,那隻隱藏在寬大黑袍袖口中的手,極其隱蔽地做了一個奇異的手勢,指尖似乎有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星輝般的光芒一閃而過。

同時,他一步踏前,擋在了沈文軒和那些黑衣打手之間,平靜無波的聲音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直抵靈魂的威嚴:

“此地乃是主的聖所。”

他環視著那些氣勢洶洶的不速之客,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

“在神聖之地動武,逼迫無助的羔羊……你們,可想清楚了後果?”

那些打手們的氣勢,竟在這一句平淡的問話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