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冷的恐懼,比這秋夜的雨水更能侵蝕骨髓。

薑瑜蜷縮在雜物堆的陰影深處,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卻並非全然因為寒冷。他死死盯著懷中藍皮冊子上那不斷跳動的、刺目的紅色數字——曆史軌跡修正率:0.17%……0.19%……0.21%……

它還在上升!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擴散的軌跡無法逆轉。

他做了什麼?他不僅闖入了這個書界,還粗暴地乾涉了其核心人物的命運!那一聲呐喊,那一塊磚頭,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正擴散向未知的遠方。林素雲冇有死成,那《新月如夢》的故事,還是原來的故事嗎?這微小的改變,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冊子所說的“因果之輪”,又會如何轉動來“修正”他造成的偏差?

懷中的冊子不再發熱,反而變得一片死寂的冰涼,彷彿在無聲地宣判他的罪責。

樓上,林素雲驚慌的探尋目光在黑暗中掃視了幾遍,未能發現薑瑜的蹤跡。或許是以為是什麼野貓野狗造成的動靜,或許是出於對黑暗的本能恐懼,她很快縮回了身子,“砰”地一聲緊緊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隻有那掉落在草地上的剪刀,還在泥水中反射著淒冷的光,證明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非幻覺。

薑瑜不敢再多做停留。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規則已被打破,懲罰或許隨時會以他無法想象的方式降臨。他像一隻受驚的老鼠,沿著牆根最陰暗的角落,踉蹌著向巷子另一端逃去。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遠離林家,遠離林素雲,找一個地方藏起來,弄清楚這該死的“修正率”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小巷裡漫無目的地穿行,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巨大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饑餓感如同火燒,喉嚨乾得發痛。他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甚至連一個可以暫時容身的、安全的角落都找不到。

雨漸漸停了,但夜色愈發深沉。他躲進一個廢棄的、散發著濃重尿臊味的門洞裡,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牆,再次顫抖著掏出了那本藍皮冊子。

紅色的字跡依舊刺眼:曆史軌跡修正率:0.25%。數字似乎暫時穩定在了這個數值,但那份懸而未決的威脅感,卻絲毫未減。

他強迫自己冷靜,翻回到前麵記載規則和世界資訊的部分。除了那變紅的警告,其他內容並無變化。“歸途之墨”依舊在“雅集軒”,標價五百大洋,一個他無法企及的數字。希望似乎被徹底堵死。

難道他就要困死在這裡,還要時刻提防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因果”反噬?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冊子中關於“狀態”的描述:“狀態:穩定(存在輕微擾動)”。他注意到,在“輕微擾動”四個字後麵,似乎又多了一行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顏色更淡的灰色小字:

“擾動源分析:核心人物‘生存意誌’波動,關聯節點‘沈文軒’命運線微動……”

沈文軒?那個被趕走的窮書生?

薑瑜的心猛地一跳。林素雲冇有自殺,她的“生存意誌”發生了變化,這難道影響了遠在他處的沈文軒?這就是“因果鏈”的一部分嗎?

他忽然意識到,這本冊子或許不僅僅是指南和警告,它也可能是一個“監控器”,反映著這個書界因他而產生的細微變化。如果能讀懂這些變化,是否就能……預測或者規避風險?

這個發現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雖然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純粹的黑暗。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瞭解這個世界的運轉,更需要找到獲取“歸途之墨”的方法,或者……找到不需要“歸途之墨”也能離開的途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陳掌櫃的規則裡,似乎隻提到了“歸途之墨”是回去的方法。

天色微明,晨曦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給這座濕漉漉的舊城帶來一絲慘淡的光亮。街麵上開始有了人聲,早點攤子支了起來,散發著食物誘人的香氣,這對饑腸轆轆的薑瑜來說是巨大的折磨。

他必須想辦法弄點吃的,否則冇等“因果”反噬,他就要先餓死街頭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各種店鋪招貼。他看到當鋪的招牌,摸了摸身上,除了那本不能示人的冊子,一無長物。他看到碼頭扛包的苦力招聘,但以他現在的體力和對這個時代的陌生,根本不可能勝任。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家書店——“知行書局”。這是一家看起來頗為現代化的書店,玻璃櫥窗裡陳列著一些新文學和翻譯小說。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海——書!他對這個世界的瞭解,或許可以從書裡獲得!而書店,或許是他唯一能稍微感到“熟悉”和“安全”的地方,哪怕此書店非彼書店。

他鼓起勇氣,推開書局的門。店內乾淨明亮,書架整齊,與“觀文書店”的幽深神秘截然不同。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店員正在整理書籍。

薑瑜假裝瀏覽書籍,目光快速掃過書架上的分類和書名。他需要瞭解這個時代,瞭解這個城市,甚至……瞭解《新月如夢》可能影射的背景。

他走到標著“本地風物”的書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似乎是城市指南的小冊子,飛快地翻看起來。同時,他豎起的耳朵也在捕捉著店員與其他顧客的閒聊。

“……聽說昨晚警察廳在碼頭抓了幾個鬨事的工人……”

“……城東新開了家舞廳,很是時髦……”

資訊雜亂,與他目前的困境無關。

他有些失望,正準備放下指南,忽然聽到兩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在文學區低聲交談:

“唉,可惜了,《新月》雜誌這期又延遲了,我還想追林微因女士的新詩呢。”

“是啊……不過,你說,現實中會不會真有像《鶯鶯傳》裡那樣,被家族逼婚的可憐女子?”

“怎麼冇有?我聽說啊,城南林家……”

林家?!

薑瑜的神經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向那兩個學生靠近了幾步,假裝翻閱手中的指南,實則全神貫注地偷聽。

“哪個林家?”

“就是做紡織生意的林守業家啊!聽說他家大小姐,跟一個窮教員好上了,林守業死活不同意,非要把她嫁給一個什麼處長做小老婆呢!”

“真的假的?這都什麼年代了……”

“千真萬確!我表哥在報社,聽說那教員姓沈,很有才氣,但家裡窮得叮噹響。林小姐好像還為此尋過短見……”

薑瑜的心臟狂跳起來!資訊對上了!林素雲,沈文軒,逼婚!這不僅僅是書裡的故事,在這個“書界”裡,它就是正在發生的、活生生的現實!而林素雲尋短見的事情,似乎已經開始在小範圍內流傳了!

就在這時,懷中的藍皮冊子,再次傳來一陣明顯的溫熱感!

他心中一驚,連忙藉著手臂的掩護,偷偷取出冊子,快速瞥了一眼。

曆史軌跡修正率:0.28%。

數字又上升了!是因為這兩個學生的談論嗎?因為他救下林素雲的行為,使得這個原本可能被掩蓋的“自殺未遂”事件,開始產生了更廣泛的影響?就像蝴蝶扇動了翅膀?

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因果的鏈條,比他想象的更加敏感和複雜。

他不敢再聽下去,匆匆將指南放回書架,低著頭快步走出了“知行書局”。外麵的天光讓他有些眩暈,街道上的人流和車馬聲也變得嘈雜刺耳。

他救了一個人,卻似乎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修正率在緩慢而堅定地上升,這意味著什麼?是這個世界正在排斥他?還是某種“劇情修正力”正在醞釀,準備將他這個“病毒”清除出去?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然又走到了能望見“雅集軒”的那條街。那塊價值五百大洋的“歸途之墨”,依舊如同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及。

他癱坐在一個僻靜街角的石階上,將臉深深埋入膝蓋。饑餓、疲憊、恐懼、迷茫……種種情緒幾乎要將他壓垮。他該怎麼辦?規則打破了,歸途斷絕了,他似乎正在一條看不見的鋼絲上行走,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候,一陣清冽悠揚的鐘聲,從城市某個方向傳來,穿透喧囂,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是教堂的鐘聲。

這鐘聲,與他所處的民國背景格格不入,帶著一種異質的、近乎神聖的寧靜感。更讓他渾身一震的是,在鐘聲響起的同時,他懷中的藍皮冊子,竟然再次產生了變化!

他猛地掏出冊子,隻見在“狀態”欄的下方,那行關於“擾動源”的灰色小字旁邊,又浮現出了一行新的、同樣是灰色、但字跡更加古拙的提示:

“檢測到穩定異質錨點波動……方位:聖約翰教堂……關聯能量屬性:近似‘守書人’……”

近似守書人?!

薑瑜猛地抬起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除了他,這個世界……還有彆的“守書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