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就在山下母女二人下定決心,準備上山的這一夜,遠在深山古寺的釋覺遠,正在禪房打坐。平日裡,他打坐入定,心無雜念,清淨安穩,可這一夜,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入定。心口莫名地一陣陣發緊,一陣陣發酸,一陣陣發疼,一股強烈的預感,如同潮水一般,從心底湧起,遍佈全身。他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有什麼重要的人要到來,有什麼埋藏了八年的塵緣,要在這一刻重新連接。他睜開眼睛,望著禪房裡閃爍的油燈,望著窗外明亮的月光,心中一片紛亂。他起身,走出禪房,來到寺院的庭院中。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每一個角落,灑在青磚地上,灑在鬆柏樹上,灑在佛殿前的香爐上。四週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聲,隻有自己平穩卻略帶急促的呼吸聲。他緩緩走到山門前,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望著山下無邊的夜色,望著紅塵深處那點點微弱的燈光,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那燈光之下,有他最牽掛的母親,有他最愧疚的愛人,有他一生都無法償還的親情與愛情。他不知道,她們已經下定決心,即將踏上這座青山,即將來到這座古寺,即將與他,完成一場跨越八年的重逢。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釋覺遠冇有回頭,他已經知道,來人是他的剃度師父,法空老和尚。法空老和尚緩緩走到他的身邊,與他一同望著山下的夜色,聲音低沉而平和,如同古鐘一般,沉穩而有力量:“覺遠,心亂了?”釋覺遠輕輕點頭,雙手合十,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師父,弟子心亂了。今夜打坐,始終無法入定,心中莫名牽掛,不知緣由。”法空老和尚微微一笑,目光深遠,望著山下的紅塵,緩緩開口:“不是不知緣由,是你不敢麵對,不願承認。紅塵緣未了,親情線未斷,八年隱忍,一朝緣至,躲不開,推不脫,這是你的劫,也是你的道。”釋覺遠沉默不語,淚水不知不覺間,從眼角滑落。他以為自己修行八年,已經足夠淡然,足夠清淨,足夠放下。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修的,隻是表麵的平靜,隻是行為的約束,隻是理智的控製。而心底最深處的情,最深處的念,最深處的牽掛,從未減少,從未淡化,從未消失。法空老和尚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慈悲而堅定:“覺遠,你記住,冇有魔鬼妖魔纏身,就連唐僧也無法成佛成道。冇有紅塵劫難磨礪,冇有親情愛情考驗,就算在山中修行百年,也隻是個避世之人,算不得真正的覺悟者。修行,不是躲在深山裡不問世事,不是遠離紅塵裡六親不認,而是在經曆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牽掛、所有的考驗之後,依舊能守住本心,依舊能保持慈悲,依舊能堅定道心。你有軍人之骨,有紅塵之心,有慈悲之念,你修的不是絕情佛,不是避世禪,而是有情禪,是入世道。明日,你紅塵中最牽掛的人,就要來了。你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拒絕,不是心亂,而是坦然麵對,慈悲接納,以清淨心,見紅塵人;以慈悲心,了紅塵緣。這不是破戒,不是犯錯,而是度人,更是度己。”釋覺遠轉過身,對著法空老和尚深深一拜,拜得恭敬,拜得虔誠,拜得釋然。他抬起頭,淚水依舊在臉上流淌,可眼神卻漸漸變得清澈,變得堅定,變得慈悲。他終於明白,師父的話,纔是真正的佛法,纔是真正的修行,纔是真正的覺悟。逃避不是修行,隱忍不是放下,冷漠不是清淨。真正的修行,是直麵自己的內心,直麵自己的牽掛,直麵自己的劫難,在劫難中成長,在考驗中堅定,在紅塵中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