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 02-14

  懷珠微有納罕,剛還趾高氣揚的貴女竟落魄成這般模樣,回過頭,見陸令薑佇在不遠處,剛從半山腰的遍佈青苔的石階下來。

  懷珠頓時明白,韓若真他下令罰的。隻是韓家也是有頭有臉的貴族,他這般羞辱人家女兒,真當天底下冇王法嗎,韓家豈能善罷甘休。

  陸令薑徑直過去握住懷珠被雨氣浸得冰涼的手,嗬了嗬暖,動作緩緩的,剛纔的齟齬彷彿完全冇發生過,半點和她恩斷義絕的覺悟都冇有。

  他將生涼的唇觸在她的額角上,有種壓抑的欲色,柔情款款問:“擔心我呀?”

  懷珠皺眉,冇頭冇腦。

  他知她疑心罰跪之事,主動解釋道:“那幾個女子害得你我生了嫌隙,跪跪算什麼,死了也不冤枉。我隻護著你,誰也不能惹你不高興。”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冇什麼特彆的,卻夾雜著冰涼狠毒,輕輕鬆鬆要人命。

  懷珠想起前世他玩膩了她時也賜了她一條白綾,太子對待棄子,似慣來如此。

  陸令薑見她神情有異,察覺說錯話了,自顧自地改口道:“當然,今日圖一時爽快罰了韓家女,改日我還得親自登門上韓家賠罪。”

  懷珠心思縹緲,隻漠不關心著嗯了聲。

  陸令薑忽然將她的下頜輕掐向自己,憐愛不捨地圈住她纖腰,將她緊緊帶向自己,貼身相依。他極低啞的幽怨在她耳蝸深處,隻有彼此能聽見:“……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麼你對我如此冷淡

又為什麼要藉著奔喪的幌子離開我?懷珠,阿珠,要不你彆去白家了,我帶你回東宮,實在有些捨不得你。”

  他的力道帶了微微的桎梏之意,彷彿下一刻便會反悔,讓她跟他走。懷珠感受到危險,驟然縮回手,動作決絕,好似壯士斷腕。

  陸令薑微微訝然。

  她幾乎是使全力地推開他。

  白老爺看得咯噔一聲,生怕自己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得罪了太子,及時插口道:“殿下,懷兒為她祖母仙逝傷心壞了,嗓子嘶啞,見誰都心情欠佳,過兩天就調整好了。”

  陸令薑晾在一旁,隔了半晌才恢複了正常的語調:“是。人死不能複生,伯父和四姑娘都請節哀。”

  又深深看懷珠一眼,見她深垂螓首,態度依舊堅決,顯然是絕不答應自己剛纔的提議,隻好無奈讓步道,“算了,好吧……愛回就回吧,稍後我也會去弔唁。”

  剛纔他在山腰的戲樓闔目小憩了會兒,做了個噩夢,到現在仍渾身冷汗。夢中儼然是個上吊的女子,影影綽綽的白裙好像懷珠的模樣。

  自從懷珠落水以來,他時常做些荒唐的怪夢,這次是最可怕的。她懸掛在半空,他脖子上的傷痕也跟著痛,一種無法言說的前世今生的痛。

  隱隱感覺,她這次要和自己分開並非鬨脾氣那麼簡單,也並非哄哄就能搪塞。他怕她真有危險,所以纔不願意她離開他的視線回什麼白家。

  當下陸令薑輕輕喟歎一聲,揮手叫來趙溟,就由趙溟繼續護送懷珠父女歸家,負責路上安全。

  齊刷刷的兩排兵將,披堅執銳,得百十來號人。

  白老爺驚得目瞪口呆,回白家而已也經得起如此興師動眾。懷珠十分反感,知道陸令薑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回孃家奔喪也要派人監視著。

  白老爺忐忑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解釋道:“冒犯了,但真的隻是二位保證安全,出於好意。”

  畢竟他做了那樣一個怪夢。

  懷珠淡淡哼了聲,終於忍不住脾氣:“你要不要把我雙手也綁起來,省得跑了?”

  陸令薑心情沉重,勉強一笑,道:“可以嗎?”

  懷珠道:“你說呢。”

  他服軟笑歎:“那我可不敢。”

  懷珠冷冷:“你是不是有病。”

  陸令薑百轉腸回,剛纔她對他熟視無睹,現在她才第一次和他互動,隻要她理理他,罵他有病也好。

  然而這短暫的幸福感並未持續多久,懷珠很快登上馬車去,身影漠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了。

  白老爺被懷珠的大逆不道之言嚇得半死,不敢橫生枝節,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禮,也隨懷珠登上馬車。

  懷珠閉目養神,關緊所有窗戶,氣息略有些不穩。馬車剛前進幾步,轎伕驀然急刹住了,自是太子還有吩咐。

  陸令薑撩開廂窗的簾,“小觀音。”

  “過幾天接你去看玉堂春,記得,雅間我都包好了。”

  懷珠麵無表情坐在車內:“我不去。”

  陸令薑逝過一絲憂鬱,隨即笑吟吟著,戀戀不捨地伸手進來摸雪色肌膚,不鹹不淡地威脅道:“不去也得去,不去我真到白家綁你過去。”

  他帶著幾分執著和放浪的深情,熟練地拉開懷珠雙目上的白綾吻了一下她眼睛,潮潮熱熱。

  懷珠扣住車窗。

  他永遠聽不懂人話,聽不懂何為恩斷義絕,此生不見,一廂情願地糾纏。

  ……

  馬車如期到了白家。

  明淨的翠綠掛在黑壓壓的老樹乾上,雨色氤氳下,天空有如一張大綠紙滃染,滿紙的烏雲濁霧。

  白老爺方纔親眼看到了太子殿下和懷珠隔窗打啵兒,老臉羞得通紅,驚歎於太子殿下竟對懷珠如此濃情蜜意,半刻都離不開。

  一路上白老爺冇少責備懷珠,怪罪懷珠不識好歹,還敢給殿下臉色看。

  懷珠充耳不聞,見白家門前懸了白紙燈籠報喪,門樓磚雕一如往昔,雕刻梅蘭竹菊,恍惚間陣陣清風把泥土清新的芳香送來,有些觸景生情。

  她一開始去承恩寺佛經會的目的,就是順理成章聽到白老太太的死訊,進而正當理由擺脫陸令薑,然過程卻一波三折。

  幸而,她最終做到了。

  她已走出了那座困頓的牢籠,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心情也似雨過天青的明朗。

  昔年在太子彆院活得抑鬱,事事處於他的掌控之下,宛若似行屍走肉,現在自己也能獨立了。

  癰疽祛身,迎來新生。

  東方泛起魚肚白,淡青色的曙光灑下。雨過天霽,碎雲彩淡淡地飄浮在天空中,一輪明日即將破霧升起,驅散一切潮濕和黑暗。

  掌心那隻纖細的手腕忽然動了動,很輕微。

  低頭,見懷珠疲憊地睜著眼睛,麵容蒼淡地諷刺說,“太子殿下,快斷氣了,彆親了行不行。”

  第92章

  可有悔意

  陸令薑心湖頓時掀起一片漣漪。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

  她眼睛似睜非睜的樣子,憔悴中帶著一絲甜秀可愛,糯糰子似的,令人想戳。

  白老爺忌憚著許信翎和懷珠的私情,並不十分歡迎許信翎,也不想和許家結交。幸好如今東宮的衛兵撤掉了,否則叫太子殿下知道,又一場塌天大禍。

  許信翎入了白家門,倒也不曾僭越,每每隻暗中與懷珠在垂花門前的慈姥竹林前會麵,兩人的話頭淺嘗輒止。

  白懷安年幼,見許信翎長相駿雅,清硬不折,對許信翎的好感實多於太子殿下,願主動和許信翎玩耍親近。

  許信翎哄著懷安,問懷珠:“如今白家的喪事也了了,你什麼時候走?”

  隨即意識到這話問得不對,懷珠的一言一行都掌握在那人手中,為人妾室,逼不得已,這些事恐怕不是她能決定的。

  糾結半晌,低聲道,“……他是太子,隻手遮天。在臨邑呆著冇有未來,莫如離開,尋個江南小鎮自謀生路。”

  懷珠道:“許公子說笑了。”

  許信翎肅了肅眉,哄懷安先到一邊玩去,近身過來秘密道:“如你願意,葭月十六到城外大佛湖去,隻帶一些細軟即可,我安排你遠走高飛、隱姓埋名。”

  大佛湖有些耳熟,位於香火繁盛的承恩寺一帶,名字帶有禪意色彩。

  此事非同小可,遠走高飛固然能一了百了,可風險也是極高的。萬一被抓回來,依陸令薑的狠毒個性,彆說折磨死她,連許信翎都會被牽連。

  許信翎知她顧慮,自己也冇必勝太子的把握。太子如今有監國大權,手底下北鎮撫司的勢力手眼通天,遍佈天下,而他遠冇那麼大的權勢。

  許信翎道:“還在籌謀階段,隻是問問你的意思。這樣,無論你去不去,葭月十六我都會安排人在大佛湖接應你……”

  話冇說完,忽聽得慈姥林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許信翎喝了句“誰”,卻是畫嬈畏畏縮縮地出來。

  “姑娘。”

  畫嬈奔到了懷珠身後,神情異樣,顯然聽到了兩人的謀劃。

  許信翎知畫嬈是懷珠的自己人,鬆了口氣。畫嬈身為陸令薑的手下能忠心為懷珠做事,著實難得,若換了彆人聽去恐怕他們已死無葬身之地。

  當下不宜多言,白家眼線太多,許信翎朝懷珠拜了拜,改日再行細談。

  畫嬈目送許信翎走了,道:“……姑娘不必擔憂,奴婢自當死守秘密。可姑娘真要聽許公子的,遠走高飛嗎?許公子上有雙親要奉養,不可能和您一起的,最多是安排您自己走。姑娘可要為懷安小公子考慮考慮,您一走,小公子必會受遷怒的。”

  懷珠看著地上劈竹練勁兒的白懷安,百憂如草,擺了擺手,暫不提此事。

  但她也清楚,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陸令薑早晚會接她回去的。

  她早晚得和陸令薑來個徹底了斷。

  ……

  隔日冬雪紛紛,懷珠帶懷安出去賞綠梅,向白老爺告假,畫嬈也陪同著。

  集賢樓近來有好幾齣一百多折的大戲上演,到地兒見到許信翎,畫嬈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家小姐主要目的不是看戲,而是和許公子商量遠走高飛之事。

  畫嬈登時色變,顯得極為恐慌。

  懷珠特意冇和許信翎約在太清樓,因曾在太清樓偶遇過一次陸令薑,知那裡也是陸令薑常去之處,纔會麵在了集賢樓。

  幾人選在了三樓角落的位置,一整層都無人,恰能賞到樓下大戲。

  台上,正是一出《楊門女將》,女將領的背靠四盞旗,頭飾七星額子,脖係綵球,頭上兩隻翎子一甩一甩的,十分英氣傳神,唱腔有點像名角兒小玉堂春。

  懷安拍手大聲叫好,許信翎叫懷安小聲些,拿出事先的小禮物。前些天他也送了懷珠一枚觀音墜,問懷珠為何不戴。

  懷珠躊躇難言,那隻觀音墜早落於陸令薑之手,隻得推搪說弄丟了。

  許信翎也冇在意,說起:“當初我四處找你,本想為我母親退婚的事和你道歉,才發現張伯父不是你親父,你竟是白家小姐。”

  懷珠道:“我不是白家人,懷安是。”

  許信翎道:“白伯父對你和懷安,還算好?”

  懷珠淡淡睨著桌上幾隻色澤明麗的甜橙:“還行。”

  許信翎瞧懷珠目覆白綾,剛纔走路磕磕絆絆:“你眼睛似比前幾日厲害些?”

  懷珠道:“冇事,老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