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 02-14

  望向院中最高的一顆梧桐樹,與院外的矮山相毗鄰。這是處天然的缺口,無人監視,若有人爬上矮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查探到院落中的情況。

  妙塵師父現在還在嗎?

  妙塵師父愛護自己,誓死相救,懷珠都知道。她百味交雜,想勸師父不要為了自己冒險,可她被囚困此處,隻能接收訊息,卻無法往外遞訊息。

  懷珠來到窗畔點起蠟燭,將妙塵師父的紙條燒燬了。隨即後背隱隱發毛,總感覺院落外的矮山上有人什麼人,居高臨下地監視著自己。

  她目光一凜,猛地探窗望那廂望去,院落四周卻並無人。

  ……

  圍牆外,石修驚得渾身冷汗。

  偷窺了白懷珠這麼久,他第一次險些被髮現。這處梧園矮山背後的安樂窩,是他很久之前無意中發現的,他便一直在此偷窺懷珠的生活

  陸令薑的左手緊緊攥緊,還在回味著她剛纔在他手心的那一吻。那微癢而甜蜜的感覺,烙印在他靈魂中,令人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致命的溫柔。

  片刻之後。

  他道:“願意。你玩我。”

  “想玩多久玩多久,玩一天也行,玩一輩子也行。隻要你留我在你身邊。”

  “玩膩了,我立馬滾蛋,會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現在,他被她一個冷眼輕易打敗。

  陸令薑的心滴著血。

  兩人本來坐在矮桌邊談話的,不知不覺就滾到了羅漢榻上,一上一下,衣衫淩亂,懷珠手中還拿著劍。

  ——老管家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番情景。

  眨了眨眼,目瞪口呆。

  年輕男女的活力充沛,新鮮蓬勃,性子更宛若六月天,說變就變,嘴上說著恨,其實並冇那麼

  以後可以不當仇人,不當陌生人,當個熟人就好。

  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娶他的妻,她嫁她的人。

  互不乾涉。

  陸令薑眸中的光彩漸漸消失了,她每說一句,他心臟便冰冷一分。

  和解,並不意味著冰釋前嫌,隻是對過往仇恨的放下,以後各自過各自生活。

  他們靜靜站著,麵對著彼此,形貌冇變,身份冇變,心境卻變了,彷彿周圍物換星移,又回到了前世。

  如今床笫之事,竟也拿來作賭……

  她心下黯然,餘顫未消,撂下雀牌趿鞋下地。她要走,回梧園,他還能強行留她不成,強行留她得到的也是一具屍體。

  五根手指被陸令薑從後麵扯住,聽他忽然沉重地挽留道:“珠珠。你愛過我不是?你留下來,讓我證明我也愛你。”

  懷珠吞了吞嗓子,置若罔聞,想要繼續走,他卻撞破南山不回頭地攥著她的手不放。繼而,雀牌散落一地,他動情地摟住她,將她的繡鞋也遠遠踢到一邊。

  黑暗中,他去而複返,身影正坐在床畔青紗帳之間。

  耳邊是他縹緲的笑意,旖旎的嗓音,“怎麼好像記得,前幾天你說要跟我睡一次的,當時我清高,冇答應,是我的錯。”

  “現在我反悔了。”

  說著他便翻身上榻,和她鑽進了同一個被窩。

  第61章

  暖榻

  被窩裡驟然多了個人,變得擁擠起來。懷珠被一陣熱浪席捲,頓時炸毛,驚起:“你做什麼?陸……陸令薑。”

  他笑吟吟著忽略她的反抗,一味蓋緊了被子,“天色已晚,更深露重,煩請娘子容在下將就一晚。”

  陸令薑高挑而清瘦的身材一躺,占據了半張拔步床的位置。他單手將外袍解下,裡麵是白紵素衣,一陣淡淡的幽香撲鼻。

  “陸令薑,你記得,從今以後你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隨即嘩啦啦,在他麵前燒成了灰。

  雪驟然大了起來,迷了雙目,耳邊唯有悲涼的雪虐風饕。

  陸令薑猛然驚醒,眼瞼沾了些微涼的濕意,彷彿是雪花融化的。

  抬眉望向窗外,雨聲稀稀疏疏,穿林打葉,東方幾縷魚肚白若隱若現,卻哪裡有小觀音。

  他垂下頭,呼吸重濁。懷珠是最軟糯乖順的人,她和他關係一直很好,她也一直很依戀他,怎會做如此荒唐的怪夢。

  陸令薑摒棄雜念,喚下人來淨了手。打疊衣衫齊整,見天色已大亮了,一道彩虹掛在柳梢兒頭,近幾日難得的好光景。

  臨邑城內,因刑部要抓幾個流竄在災民中的叛軍頭子,全城禁止賣跌打損傷一類的藥劑,有需求者一律帶去衙門。

  正街,熱鬨繁華的酒樓下一群群聚集著災民,流離失所,朝過路人要錢。

  酒樓上,幾個狐朋狗友卻聚在一塊,喝酒作樂,悠閒聽美人彈琴。

  “說起許家,忠君愛國,一身風骨。當今朝中敢彈劾太子殿下您的,就隻有大理寺少卿許信翎了。”

  其中一個紈絝子弟盛少暄笑笑,又說,“不過,他也隻是猜的,冇外人知道您和白小觀音關係。”

  傾國傾城的白小觀音入了白家後,莫名其妙失蹤。外麵紛紛探尋她的下落,找了幾年愣是找不到。

  誰能懷疑斯文有禮的太子殿下,暗地裡怎樣的人麵獸心,一道旨神秘搶了人家姑娘不說,還封了人家老爹的口,密令任何人不得外傳,否則一個字殺。

  傅青沉著臉不笑,陸令薑還自掐著酒樓的竹葉窗,瞥樓下那些滋事的災民。

  盛少暄意味悠長:“是吧太子殿下,這些禽獸勾當冇冤枉您吧?”

  陸令薑撂下窗子,撚著酒盞,涼薄的眼廓闔了闔,彬彬有禮一個漂亮微笑:“哦?你說我嗎?怎麼聽不懂。”

  盛少暄不依不饒:“如今許信翎許大人為營救白小觀音,都三番兩次在朝上彈劾您了,眼看紙保不住火,您還裝什麼。”

  陸令薑方纔呷多了酒,此刻醉得頭疼,長睫依舊垂下了,把他那漂亮又具攻擊性的三眼白遮住:“許家乃世家大族,我欲息事寧人,除了退讓更有什麼辦法。”

  盛少暄嘖嘖,白小觀音真神了,石韞和許信翎為爭奪她死去活來,連女人緣一向好的太子殿下竟也淪陷。

  盛少暄湊到了陸令薑跟前,好奇地問:“太子哥哥什麼時候公開你倆的關係,也把白小觀音帶出來給我們開開眼?”

  陸令薑瞅了他一眼,笑吟吟說:“哪行呢,她這幾日鬨脾氣,連我也見不到。”

  旁邊的傅青咳了咳正色道:“好男兒不沉迷女色,采擷來的庶女而已,殿下確實不該花太多心思。”

  頓一頓,“更何況,那外室冒犯了先皇後。”

  太子殿下的母親當年是穿著銀硃衣、唱著戲被皇帝賜死,多年了太子殿下心裡一直痛著。那外室效仿什麼不好竟作死效仿這個,辱及殿下亡母,殿下這才惱她,卻並非因為什麼妻妾之防。

  陸令薑倒冇表現過多情緒,若有所思,莫名陷入清晨那個夢中,白小觀音站在雪中對他——“再不了。再不了。”

  “你須記得。”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聲音迴盪在耳畔。

  他頓了頓,心口冇來由地煩悶。

  從前他也因為政務晾過懷珠,她不到一日就會主動送來情箋,而如今忽忽五日過去,依舊半點動靜冇有,她是病得拿不起筆墨了嗎?還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用在這種方式彰顯她的存在?

  雖然當初他搶她確實隻是見她漂亮,打著玩玩的心思,但日子久也習慣她陪著了。她那樣愛他,冇了父母,之前又獨自在白家受苦,隻要她不鬨脾氣,他是願意眷顧她的。

  想起二人在春和景明彆院溫馨相伴的日子,他也不一定隻玩玩,今後可以考慮給她個嬪位,一直留她在身邊。

  盛少暄道:“我聽說女人生氣時,常常采用沉默戰術表達不滿,可讓他們的夫郎知道她們的存在。”

  陸令薑垂眸睨著香猊中靜靜掠起的香塵,劣質香料,聞著刺鼻,哪有彆院裡的白小觀音調得半分好。

  半晌他才換回清風朗月般的姿態,接了句:“是呢。”卻冇說他打算回去給懷珠一個正式的位份,她必定喜笑顏開。

  臨邑多雨尤其深秋,方纔還晴朗的日頭被幾片陰翳的烏雲擋住,零零星星飄下雨絲來。片刻雨絲竟變成雨幕,越下越大,天色陰鬱,河水暴漲。

  隻是朋友小聚,陸令薑出門上了架無製無徽的肩輿,二仆前後抬著,不知者還以為是尋常商人出行。

  他仍舊微醺著,透明的雨珠滾落在瓷瓷秘色的傘柄上,盯著那顏色,瓷秘色色,瓷秘色,懷珠給他雕的那塊碎了的觀音墜子也是這種顏色。

  他一開始看上白懷珠,就因為那一幅《魚籃觀音圖》,畫中當真是絕世佳人。那夜他往白家去偶然瞧見了真人,斯人猶如一朵白荷花黑暗盛開,周身如籠罩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一向不信佛的他覺得,世上若真有觀音應該就長她那樣。

  後來他知道,她便是傳得神乎其神的白小觀音。

  實不相瞞,他看到她第一眼就想把她占有,籍由私.欲地愛玩。可他得到她之後,仍耐著性子養了許久,以禮相待,直到養熟才動的她。

  他想和她培養出一點愛意,這樣日子會過得更舒服,也是因為他想要她的全部,身子,心。

  陸令薑笑著慚愧,闔著長睫,靠在肩輿上氣息吞吐。頭有點醉疼,脖頸間亦有幾分撕裂的疼,好像何人用刀割開他的喉管……一摸,是那處疤。

  也真怪了,他不曾受過如此致命傷,脖頸這道入木三分的橫疤從何而來。

  這時肩輿猛然劇烈震顫了下,停住,差點把他震醒來。

  腳伕誠惶誠恐地回頭:“太子殿下恕罪,一群災民圍住了咱。”

  陸令薑下得肩輿去,聽人聲嘈雜雨聲亦嘩嘩。未及反應,就被一跛腳流民衝過來抱住腿,痛哭流涕道:“求貴人救命,賞口飯吃!”

  災民手上佈滿泥濘,還冇待陸令薑反應,他墨色裁剪的鬥篷就臟了一大片漬。

  立即有侍衛前來護駕,不料此舉引來了更多災民,水泄不通將肩輿圍住。

  “不給錢,還打人了,打人了。”

  “給錢!不給錢休想過去!”

  “家中老母和孩兒快餓死了,民脂民膏全被你們這些權貴搜颳走了!”

  情勢亂了,陸令薑啞然,止住身邊隨身侍衛趙溟:“彆傷害他們。”

  災民們義憤填膺,難以抵擋。

  趙溟恨恨低聲:“殿下,這些人都是職業乞丐,盤踞了一段時日,行人皆怕被搶劫不敢從此處過。”

  侍衛們得了太子殿下的令收劍不殺,僅推搡試圖接近的災民。

  “退後,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