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節 - 02-14
陸令薑自嘲地笑了笑,冇現出多大的失望,似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就像一把累世不磨的鈍刀,割得他血肉模糊,涼薄得讓人受不了。
天上的月亮,凡人終究摘不下來。
他一點點地放開她,生生看著她的衣角從自己掌心流逝。
她終於還是要離開。
“小觀音。”
陸令薑提高音量叫住她,仰起脖子,帶著留戀與不甘,“你以前愛過我嗎?”
懷珠的背影停滯了滯。
“冇有。”
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陸令薑悲喜不明地笑了下,她騙人。
“你也是對我一見鐘情的,對吧?”
即使現在不愛,以前的那些點點滴滴愛的烙印,卻是磨滅不掉的。
觀音墜,小香囊,為他發明的劍法。黏人的依戀,苦苦糾纏他給位份,包括前世死彆前的那句“太子哥哥,我等你——”難道都是假的嗎?
陸令薑頭痛起來,老毛病又犯了,長籲短歎著,語速越來越快,口吻也越來越焦灼。好像隻要他能舉出足夠多她愛他的例子,就能說服她,使她迴心轉意。
小口小口地喘氣,焦躁不安。
她即使騙人,也彆說這麼明顯的謊言,一戳就破。
“你彆嘴硬了。”
懷珠冇有反駁,這些確實是她曾經愛過他的證據,但她實在不明白陸令薑像個小孩子一樣,偏執地糾結這些有什麼用。
就算她曾經愛過又怎麼樣?
曾經愛過,就代表現在愛嗎。
她平靜地道:“殿下,既然您執意提及往事,那我和您現在就說個明白。”
在真以為他將她賜死時,她絕望過,哀怨過,害怕過,甚至希望自己變成厲鬼回來找他,掏出看看負心人的心看看紅的還是黑的。
前世,哪怕他多施捨給她一點點溫柔,她都不至於心灰意冷至此。
一切的愛與恨都過去了,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他再是補救,也無法抵消她前世經受過的那些痛苦。
既然重生了,就讓一切重新開始不好嗎?
走回頭路,根本冇有必要。
“殿下,我和你和解吧。”
他直起腰來,膝蓋半跪在羅漢榻上,長腿抵在她中間,俯身按住了她的肩膀了,三眼白顯露,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白懷珠,你膽子不小。”
懷珠墨發散亂,被他輕飄飄地一按,身子便釘死在榻上,動彈不得。
他瞪她,她也瞪他,但他們之間的力氣有太大的懸殊,他為刀俎她為魚肉。
懷珠對抗不得,便低嗬著諷刺道:“剛纔殿下還說要殺要剮隨便我,現在便反悔了,果然虛情假意冇半句真話。”
陸令薑下意識反駁:“一碼歸一碼,前世的事我自然無話可說,但親你也要被打?實話說我其實有你當年的納妾文書,你現在還是我的女人,親你天經地義。”
他似乎特彆注重對她的主權。
而且現在,他暗戳戳對她的稱呼都是“太子妃”。
懷珠慍色,欲彈起,卻被他壓回綿軟的榻,心有餘而力不足。
憑什麼還說她是他的女人?
她被他惹怒,值此針鋒相對的時刻,怨毒說:“殿下不說欠了我的嗎?那您自刎吧,之後我便嫁給許信翎。”
“你敢。”
陸令薑氣得笑了,發狠道了句,說來說去,她還是記恨他冇經她同意就強吻。
隨即眉心又劇烈脹了脹,前世之事,的確令他心間不停地冒出悲涼之感。
他害了她而死,怎可逃避償命?
沉吟半晌,冰涼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頜,道:“……斷頭飯,也不讓吃?”
懷珠的思維有些遲鈍,半晌才明白過來斷頭飯的意思。
她煩厭地試圖從他身下脫出來,“斷不斷頭與我何乾,您自願的,憑什麼到我這兒吃飯。”
她又不是他的飯。
陸令薑見她的眼神,冷淡鄙夷,看自己跟看垃圾一樣,或許連垃圾也不如——這無論如何也再燃不起的愛情之火。
他掐了她的小腿往回拖,並不容她遠離,執迷不悟地說:“給我再吻一下,你要我的命我心甘情願。”
長劍就放在羅漢榻邊伸手可及的位置,殺他是什麼難事了,隨時可以。
記得在大佛湖時,她曾用簪子試圖刺殺過他,如今可以如願。
懷珠厭憎,竟真去摸那劍。
他以為她會捨不得殺他嗎?
劍器與桌麵剮蹭,她動作很大,弄出叮叮噹噹的動作也不小。陸令薑還真如他說的一般不反抗,一味沉浸於她。
“你真不怕死嗎?”
外界的雪光映在長劍劍身上,激起一陣雪白的劍光。
陸令薑知道她不會手軟,片刻間自己就要被一箭穿心,仍一廂情願地貪戀地此刻的甜暖時光。
她總說,他給她吃了毒藥。
明明是她給他吃了毒藥,讓他上癮,連死都心甘情願了。
欠她的,還就還了。
窗外呼呼寒風,鵝毛大雪靜謐落下。
曾幾何時,她看他的眼神永遠盛滿陽光,顫顫的眼波要溢位來,真誠的愛意,如今卻隻剩下了涼薄和不耐煩。
是他從前得到她太容易,平白無故占有了她那麼多年,纔會生在福中不知福,養成一身臭毛病,以為自己有了什麼高貴的身段。
語氣非常顫抖,青筋凸得愈加厲害,似快要失控。
“你把我當什麼了?所有人知道,我這太子都他媽都給你下跪了,當著全京城的麵,就為求你原諒,卻成了真正的笑話。”
懷珠擦了擦嘴上的血跡,淡然道:“對,我是不愛你了,你讓我很累。但你跪都跪了,我也不能不對你負責。”
比如剛纔眾人敬仰的目光,比如許信翎對她的鄙夷,比如強加在她身上的太子妃尊位,都令她累。他影響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單純跟你玩玩的話,還不錯。”
陸令薑喉頭哽咽,無言語對。麵對她乾淨利索的不愛,能說的隻有“你以前愛過我”——可以前愛,又代表得了什麼呢?
玩玩。這句話殺人誅心。
“你跟我回東宮,我們好好談談。”
懷珠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上次他也是一本正經地說好好談談,結果說的都是些冇用的廢話,總之對她死纏爛打。
“陸令薑,彆執著了,冇結果的。”
“我現在就和你在一起,如你所願。但隻是玩玩,前世你玩我的那種玩。太子殿下,您願意嗎?”
翌日一早,懷珠迷迷糊糊地醒來。桌上是燃燼的一截安息香,房間內溫暖而寧靜,昨晚好像有人短暫地來過,又走了。
她躺在榻上怔怔了會兒,神誌漸次恢複,意識是陸令薑。
畢竟以現在的情勢,除了太子本人誰還能接觸到她這種要犯?
耳畔響起昨夜陸令薑說“明日日落前,給我答案”——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栗,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逼婚。
窗外北風簌簌,空蕩蕩的閨房卻並不冰冷,反而溫暖如春。香爐內,炭火靜謐無聲地燃著,處處皆是人來過的痕跡。
懷珠疑神疑鬼,“陸令薑?”
屋內靜寂,自無人迴應。
她擦了擦熱汗,真傻,陸令薑怎可能還在此處,昨夜的噩夢早結束了。
梧園依舊處於嚴密封鎖狀態,斷水斷糧。就在懷珠呆癡癡地抱膝而坐,懷疑自己要被活活餓死時,中午,卻有仆人將熱乎乎的飯菜遞了進來。
食盒裡麵的菜品是一尾糖醋桃花鱖,一疊口蘑煨雞,一疊蒜茄。小食有回馬葡萄,蜜餞銀杏。
主食是一盒十二枚雪白銀絲捲,酒水有蓮心荷藕湯和漉梨汁,另配有水果櫻桃,一看就是東宮禦廚纔有的烹飪水準。隻是某些飯裡泛著一股輕微的草藥味,略顯奇怪。
還挺豐盛。
陸令薑施捨的嗟來之食,吃是不吃?
懷珠將飯菜一道道擺在麵前,內心掀起了波瀾。這些飯菜都是她愛吃的,尤其是那道蓮心荷藕湯——
從前在彆院她常常親自下廚,親手剝蓮子剝到手疼,極力請求陸令薑喝,他卻在嘗過一次後,以蓮子味道太怪異為由,湯全部都倒了。
從那以後,她隻自己一個人做蓮心荷藕湯給自己喝。
重生眼睛瞎了,她已許久不曾親自下廚,這湯的滋味也有些淡忘了。
如今,他卻又給她送來了這道湯。
懷珠心情複雜,一口一口嘗著,品出甜酸苦辣許多滋味,五味雜陳,莫可名狀。熱氣蒸騰,眼圈不知不覺中紅了。
陸令薑是想暗示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他都記得嗎?……或者僅僅是巧合,在審判人犯之前,不餓死犯人。
懷珠擦了擦眼淚,真想和陸令薑當麵理論。放她出去,出去。
她又不是反賊,她不是。
半晌用罷了膳,懷珠正準備將食盒送回去,卻見臨近後園矮山的一顆梧桐樹下有揉成團的小紙條,悄悄撿起打開,上麵依稀是妙塵師父的字跡。
原來妙塵師父擔憂她的安危,竟準備帶領兵隊先防火燒城。
守備如此森嚴,妙塵如何將訊息傳進來的?懷珠頓時出了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