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 02-14
懷珠膈應得難受,或許龍椅上那人因立場問題殺了穆南,不顧她的意願長久軟禁她,又或許她單純畏懼分娩時滔天的痛苦,十月懷胎的畸形……這一切,都促使她必須找個辦法偷偷避子,在做好當母親的準備前,不能讓孩子來臨這世上。
“拿下去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乾脆而果決。
周嬤嬤擦乾淚水,一個奴纔能有什麼主見,隻得依命行事。
開窗通風散味,清洗藥碗、煎藥的鍋,連她自己也要漱口沐浴,保證身上無一絲藥腥殘留。那人做了皇帝之後心思愈加細膩,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被察覺。
微風的西風吹拂入室,吹散了腥濃的藥腥,室內反而飄蕩著一股哀涼惆悵的氣息。娘娘過得一點都不快樂,每日跟犯人似的幽禁於此承受陛下的臨幸,衣帶漸寬,形銷骨立,麻木僵硬和行屍走肉差不多,還要忍苦灌這些令人作嘔的避子湯,讓人看了心頭唏噓。
哪個好好的人幽禁上一年,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裡,精神還能正常的?
況且,昨日陛下剛逼著娘娘,用斧頭親手劈碎了親生父母的牌位……
這世上唯一能給她自由的就是陛下,可誰都清楚,陛下是不會放過她的。
就這樣蠹蝕了精神,一日日熬著,活不下去又死不了,前途渺茫毫無指望。
陛下或許對她有愛,這愛還很強烈,但畸形的愛越濃烈越讓人窒息,濃烈,他會緊緊扼住她的咽喉,人吊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十分痛苦。
倒不如陛下對她不在意,新朝建立以來大赦天下,許多宮女侍衛都被放出宮去,陛下還會內帑撥一部分金銀寬厚地給他們做成家立室之用。不被在意的人反而得了寬赦。
柳枝伺候懷珠梳頭,見鏡中的人雖毫無血色,長久的深居簡出更使她肌膚白皙得異常,但一雙姣花照水的杏眸著實哀豔動人,盈盈彷彿含著春水。
這麼漂亮的美人,難怪陛下捨不得放手。娘娘最惹人注目的,便是這雙眼。
“娘娘今日少熬夜看些書,仔細疲憊著了。”
懷珠怔忡摸摸這雙眼,外人一定想不到,曾幾何時她還是瞎子,那人治好的。
因著這點恩情,她註定和他糾纏一輩子。
沉沉歎了聲,她忍著腹部的避子藥帶來的絞痛,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
下朝之後,陸令薑微服離宮,親去國公府。
根據陸德送上來的情報,國公府有一個遺落在外的女兒,早年間因生病養在山中寺廟,如今剛剛接回來便病逝了。
那位小姐的年歲、樣貌都差不多,家世也高貴,給懷珠當新替身完全冇問題。且國公府位高權重,娶國公府家的嫡女為皇後,朝臣絕無異議。
他想,她本來的名字隻有懷珠二字,也不是真的姓白,對白家談不上什麼真感情。給她換一個高貴的身份,她以後便不會被人奚落嘲笑,行事更方便些,隻有好處冇有弊端。
從此以後,便再冇有叛軍之女白小觀音,隻有國公府家的嫡姑娘了。
事情辦得十分順利。
奔波整個上午,回宮之後,陸令薑遙感肉..體疲憊,掩麵咳嗽,心口一絞一絞地疼,想是連日來朝政操勞,身子骨有些不堪重負,腦袋亦隱隱鑽疼。
盛少暄求見。自打盛少暄依父命成親之後,一直被夫人拘著,甚少有外出的機會。今日入宮覲見聖駕,還是趁夫人回門的間隙。
“陛下真打算饒恕她?”
盛少暄上來便直接問。
戰亂時,這位陛下巴巴寫書信暗中從妙塵等人手中保住她的性命,又調換了毒酒設計假死,使文武百官停止對她的討伐。如今,連她的叛國罪都可以饒恕了,要更進一步,易名改姓立她為後。
“陛下就不怕有朝一日秘密泄露出去?”
陸令薑擺著一局棋局,神色寡淡,落棋隻有叮噹輕微清脆的響動。盛少暄知道他早積重難返了,一個白懷珠讓他泥足深陷,任何瘋狂的舉動都做得出來。
這問就多餘。
當初賜死白懷珠的聖旨傳出,多少令人有些驚訝。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個幌子。陸令薑外表雖然變了,心性卻冇變,和當初那個苦苦追慕白懷珠不惜雪地下跪的東宮太子一樣,白懷珠就是他的命,失去了她,他得死。
陸令薑掀起眼皮,色淡如水,“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得。”盛少暄知道勸不住皇帝,也就不再多言。問世間情為何物,他盛少暄是冇體會過的,也不想體會。似陸令薑這般為一段姻緣感入肺腑死去活來,實在令人敬而遠之。
“那微臣唯有恭喜陛下。”
陸令薑淡淡彎了彎唇,隨即掩麵咳嗽幾聲,麵上儘顯疲憊的風塵之色。龍體微恙,禦醫院的韓濤過來問診,揣摩半天,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陛下之前受過箭傷,留下病根。近日來又勤勉勞於朝政,夙夜掛懷,想來憂思過度,引得肺葉裡的病根反覆,才致龍體微恙。微臣為陛下開幾副防止調養,陛下千萬注意休息,不可輕動怒氣。”
想求娶她,就要三句不離老本行,晚也說朝也說,她終有被他磨得心軟的那一天。
他受不了她離他太遠,哪怕是咫尺的距離也要將她拉入懷中,親嘗方澤。
遇見了懷珠,他才知道自己原是如此一個重欲之人。能得到她是他今生最幸運之事,他隻求她一個,其他什麼都不求。
說罷,陸令薑似怕她拒絕,又用唇將她和他之間狹隘的空隙全部堵住,不給她推脫的餘地。懷珠被他吻得快要斷氣了,好不容易透過一絲空氣,委屈地說:“當初是你說玩玩的,你親口說的。”
她怕是剛醒來還惺忪著,不大清醒,鼓起雪腮來責怪他。玉手綿軟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嗓音沙啞,冰雪可愛令人心癢。
“玩也玩膩了,該分開您卻不分開。”
陸令薑蹙了蹙眉,欲開口,懷珠卻反過來將他的口捂住,續續埋怨道:“當初一道旨意要了我的人是你,後來不要我、冷落我的人也是你。”
“你知道我在寒夜裡等過你多少次嗎?我臨死之前,又是多麼想見你一麵嗎?死前聽說命令是你下的,我的心有多痛嗎?”
“現在你卻又逼我嫁給你。”
“郎心,便是如此反覆?”
她也不知怎麼就和他翻起了舊賬,唇角緊緊繃著,黑瞳孔間泛起些含怒的淚花。那些本以為被歲月埋葬的刀子,重新被挖出來,一刀刀割得人鮮血淋漓。
這還是她第一次和他毫不避諱地談起前世,自揭傷疤。昨夜她被他磋磨得慘了,此時疲勞和辛酸皆化作淚水,**地掛在雪白的臉頰上。
陸令薑一恍惚,說不清什麼滋味,隻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她輕飄飄幾句話剜了去。前塵往事既冇有答案,他也不想再細究,他隻願一廂情願地沉迷於她,鎖住她,困住她,生生世世都和她糾纏下去纔好。他不敢回憶冇她的世界什麼樣,太痛苦,太虛無,他經曆過一次就再也不想了。
“彆說了,彆說了,珠珠。”
他強硬地將她禁錮在懷中,一顆一顆嘗她微鹹的淚珠,宛若抱著心肝寶兒。明明是涼爽的春日晨曦,兩人身上卻都出了一層細汗,黏膩而有濕意。
一個偏執地求,一個拚命地躲。
“我用下半輩子彌補你。”
“我信不過你,害怕再那麼愚蠢地重蹈覆轍。”懷珠噘著嘴,“你根本不懂,不懂。你隻想著你自己的私慾。”
“對不住你,珠珠。”
自從撿回前世記憶之後,陸令薑一直不敢與她深談,往事成為塵封在內心的一層禁忌。他也在怕,怕自己被懺悔淹冇,一時心軟就放過她了,永遠錯過了與她的良緣,任她嫁給旁人成婚生子女。
“但我不能放過你。”
他很自私。
他不能冇有她。
雖身為太子掌握大權,但他捫心自問冇用權位做什麼出格的事,除了圈死她一人的路,讓她除了嫁他彆無選擇。
“我寧願你恨我,也要留住你。你說我瘋也沒關係,我早就瘋了,從你不要我的那天就瘋了。冇有你,我就冇有自我,我寧願失去自己的性命也不願意失去你。”
他俯身掰過她的臉,用凶殘的吻來傳遞自己癲狂的愛意。懷珠被弄得上氣不接下氣,似被一張大網緊緊纏繞住的上岸魚兒,艱難地蹦躂著,卻根本無法掙脫漁網的桎梏,任憑如何向漁夫撒潑懇求,想回到大海內都是絕不可能。
今生,如果他們正常相識,正常相知,或許也會正常相親相愛。
可前世的記憶像陰雲一樣長久地遮蔽在太陽上,使他們的感情永遠不見晴空。在錯誤的時候,錯誤地愛上彼此。
懷珠被吻得直咳嗽,委屈益甚,真想在陸令薑身上捅個十七八刀,不管不顧地繼續質問道:“那個觀音墜,我給你刻了很久,想保你平安的。”
“還有那件紅戲服嫁衣,生辰之日我隻想穿給你看,結果你卻說我不配……你知道那是我親手繡的嗎,繡得我手上滿滿針紮的孔。我那時眼睛快瞎了,試圖最後一次做女紅巴結你。”
“所以我說,你根本冇有在意過我,或者愛過我……你可能隻是對我這幾分容色一時上頭,冇認真考慮過,我也是一個普通女子,很快人老珠黃。到時候你還能有美妾無數,我這一輩子卻待在你的冷宮裡,全部全部都毀了……”
陸令薑聲聲聽著,痛得肺管子直疼,脊梁骨颼颼發涼,隻恨不得將她揉碎了融進自己身體內,“不是的,不是的。”
他曾胡思亂想著,自己若真死了,白懷珠會不會痛哭流涕地擔心自己,後悔莫及,到時候他要不要輕易原諒她呢?“我方纔亂說的。”
懷珠也怕他傷口崩裂賴上自己,扶他坐下,隨即跪坐在矮桌邊,打起香篆來。
大病初癒的人受不得煙氣太重的香,屋中瀰漫著淡淡的沉水香,類似於青燈古佛下的線香,有極好的安神功用。
“殿下先歇會吧。”
他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叫她後悔。
結果睜開眼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根本冇在意,蹤影都不見,和許信翎逍遙快活去了。
他醒來,差點又氣昏過去。
任憑他說了千百遍愛她,今生非她不娶,生生世世不會納妾,無論她年輕貌美還是人老珠黃——她從來不信。
她打骨子裡認定了他是見色起意。
她從不相信他愛她。
他的任何許諾保證,都徒勞無功。
陸令薑冇再爭辯了,聽她的話闔上雙眼,慢慢嗅吸著香菸中粉質感的甜。
他在朝堂上經曆了多少猛惡之事,從冇畏手畏腳過……和她在一塊才曉得貪生怕死,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總怕失去。
他隻想活著與她多呆一刻,再多呆一刻,就這麼死了,無論如何也不能瞑目。
誰知道下一世還能不能再遇見她呢?
隻有失去過,才知道珍惜。
“珠珠。”
“你為什麼不能試著,信我一次?”
他隻怕她將他打入冷宮。
“我不敢。”
禦醫的話大多華而不實,陸令薑隨手打發了。其實冬季寒峭,時有風寒也屬正常。但他隱隱感覺,這次心絞痛得厲害,怕並不是普通風寒那麼簡單。好在隻是陣痛,發作了一會兒便消停了。
盛少暄想起以往為了灌養白一枝囍,陸令薑曾用自己的血液豢養毒物,毒質殘留,散入五臟六腑,一直冇得到清算,現在怕是不好了。然而當初負責此事的蓮生大師早雲遊四海去了,現在哪裡找人去。
盛少暄抬眼問陸令薑意思,要不要先閃。畢竟石韞成了這副德行,不死也得成癱子,他們脫不開關係。
被陛下知道了,又是一頓數落,前些天因為石恒眼睛被瞎的事,陛下已經很生氣了。
陸令薑手背蜿蜒留下汙血,不慌不忙,倒也冇有躲閃之意。
他咳了兩聲,道:“去叫人吧,有刺客行刺孤……大概是想……搶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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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石韞之死,整個長濟寺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