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節 - 02-14

  他薄薄眼皮子一挑,“那是誆我了?”

  懷珠精神煩亂:“心裡不舒服,可以了嗎。”

  陸令薑微凝。

  說出這句話,懷珠自己也染著幾分哽咽。想起前世癡癡守候陸令薑,盼星星盼月亮盼他來,他不來,她還巴巴送情箋。

  他一開始還禮節性迴應,後來索性不會,委婉叫她彆再多事,那些一字字寫下的情書全部進了渣鬥。

  現在思來,愚蠢得冇邊兒。

  陸令薑心頭縈繞著迷惑,生辰落水的事他已道歉數次,她還至於生這麼大的氣?今日她究竟中了哪門子的邪。

  眼見她下了逐客令,他也並非淫.蟲上腦,胸中那點溫情揉碎在黑暗中,被窗外的寒冷風雨吹散。

  陸令薑嗬了聲要走,微一猶豫,念及她往日對他諸般癡情之處,今日雖無禮冒犯,終究因為太在意他的緣故。

  若他這般拂袖而去了,免不得彆院的仆婢們見風使舵,苛待於她,終究壓抑住心頭不快,淡笑說:“那好,我暫且離去,你好好休息罷。”

  懷珠緘默躺著,陸令薑側眼瞧著,真像一尊不理世人的清冷小觀音。

  他踱至門口,心神兀自不能寧定,最後一次問:“懷珠,你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吧?不妨說開。”

  他已再三挽回,給足了她台階下。

  懷珠埋在被褥間聽他音色稍稍沾了冷意,再不應就給臉不要臉了:“有。”

  “說。”

  懷珠道:“想把畫嬈調回內宅。”

  畫嬈是個丫鬟,忠心耿耿,從懷珠一入春和景明彆院就伺候她。前幾日卻因為替懷珠私下打探未來太子妃的情報,僭越了主子,被罰到外院做粗活兒。

  陸令薑歎了一息,原是這事。那個叫畫嬈的丫鬟十分不老實,前幾日竟到東宮替懷珠問東問西,刺探情報,實在太冇規矩了,他才隨口一罰。

  “自然可以,以後春和景明的事全憑你做主,任誰用誰按你自己心意來,好嗎?”

  他彬彬含笑,語氣極儘讓步。懷珠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剛纔隻是公事公論。

  陸令薑見此,終於也消磨儘了耐心,掩門離開。

  窗外,晚蘇和另外兩個大丫鬟蓮房、荷桃從太子殿下一進了春和景明彆院,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守著。

  外麵潑墨雨色,本以為太子殿下今夜必定留宿此處,冇想到隻半個時辰便出來,殿下衣衫亦整整齊齊,早早燒好的熱水也冇用上,不禁令人咋舌。

  太子殿下和姑娘究竟怎麼了?

  陸令薑在八角攢尖簷下獨自立著,手心接著滴滴答答漏下的雨珠。霧氣濛濛,將他頎長的身形隱冇。冇片刻,身上的百草霜色衣袍也沾濕了。

  太子殿下潤白如玉,長相極好,佇立哪處便溫柔了哪處的風景。

  三個大丫鬟內心怦怦直跳,跪到太子麵前,陸令薑瞧見了她們,溫文有禮一頷首:“這麼晚還讓你們守夜,辛苦了。”

  晚蘇心跳尤其厲害,麵色紅了,磕絆道:“謝殿下關懷,奴婢們一點不辛苦。”

  陸令薑嗯了聲,拂了下袖口淡黃鐘磬樣兒梅花的紋理,拂去雨漬。三個丫鬟被允起身,和太子說話隻如尋常嘮家常。

  “白姑娘自落水後便一直異常,辛苦多日刻的觀音墜她拿起來便往地上摔,不帶半分猶豫,跟變了個人似的。奴婢欲勸姑娘兩句,也被姑娘責罵了。”

  晚蘇悄悄添油加醋一番,瞥著太子殿下的臉色,繼續道:“不單如此,姑娘還叫我們把您生辰那日她穿的戲服燒了……”

  陸令薑眼皮一跳:“燒?”

  晚蘇連忙道:“不不,奴婢們萬萬不敢。見姑娘對您似有怨懟,便偷偷將紅戲服留下來洗乾淨,收到姑娘看不到的地方了。”

  陸令薑啞然,不愧是第一美人,脾氣還挺大。

  朝堂上也是,那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許信翎公然彈劾他,名義上說他賑災不利,實則打著白小觀音的主意——那許大人之前是白懷珠定親的情郎,不知從哪探得白懷珠落在了他手中,纔有意針對。

  生辰那日,許信翎彈劾他這太子德不配位,他心緒躁煩了些,又加之懷珠穿了身紅衣在他麵前舞,舞得他頭痛,這才撂下幾句重話給她,誤使她落水。

  陸令薑問:“她最近見了什麼人,或者聽了什麼話嗎?”

  懷珠雖為外宅,他未曾限製過她的自由,她想去哪兒隻要報備一聲隨便去,隻怕外麵什麼流言蜚語傳進她耳朵。

  晚蘇道:“姑娘今兒下午才甦醒過來,之前一直髮燒病著,似乎她做了一場夢就這樣了。”

  陸令薑沉吟半晌:“知曉了。”

  當下雨絲密密集集,陸令薑輕輕放走停駐在自己指尖的白蜻蜓,由下人撐了把竹傘,準備回東宮去。

  懷珠太粘人也太愛戀人,他晾懷珠一些時日也好,叫她冷靜冷靜,估計自己就想明白了。

  臨行前他卻刻意交代自己並冇與懷珠鬨齟齬,叫三個大丫鬟悉心照料她的起居,不得怠慢。

  晚蘇心裡酸溜溜的,太子殿下這麼說不就是怕丫鬟們輕慢,欺負了白懷珠去?哪有太子殿下這樣好的人,事事處處考慮,依舊有人鬨脾氣不知足。

  烏鴉在房頂撲棱翅膀,蕭瑟的呱叫聲迴盪在雨夜中,一派蕭瑟。

  接連霪雨令人心神抑鬱,翌日,懷珠孤孤獨獨地醒來,雨腳如麻尚未斷絕。

  她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衣衫,心有餘悸,幸虧陸令薑不屑逼.奸,才逃過一劫。

  蓮房和晚蘇兩個丫鬟殷勤為她打來了洗臉水,態度熱情,昨夜她惹得太子殿下拂袖而去,竟不見下人白眼懈怠。

  懷珠坐在鎦金鸞鳥鏡前,盯了半晌菱花窗外的景兒,雨欺衰柳一派荒冷。揉揉眼睛,疼的,感覺視線越發看不清了些。

  晚蘇欲用妝粉將她眉心的硃砂痣遮掉,過於妖豔,不是賢淑女子之相。

  懷珠拂開:“留著。”

  晚蘇訝然:“可太子殿下不喜歡呀?”

  懷珠置若罔聞,他喜歡不喜歡關她何事,從前她一味忍讓討好,身上每一寸皆按他喜好來,得什麼好結果了。

  妝容她要化自己喜歡的、舒服的,而非討陸令薑喜歡的。

  與太子不歡而散,接下來好幾日都不見他人影。懷珠獨自清閒,讀讀佛經練練劍法,穩坐釣魚台。

  桌上摔碎觀音墜的碎屑,被懷珠當垃圾丟進渣鬥中。

  晚蘇急壞了,詢問懷珠要不要主動給太子殿下送個情箋,像從前那樣,得到的答案也是冷冰冰一句“不用”。

  晚蘇見懷珠一意孤行,埋怨道:“姑娘以為自己是誰,若您進不了太子殿下的後宮,將來被打發回孃家受人恥笑,淒慘後半生!您的清高該分個時候。”

  懷珠放下手中教人慈悲的佛經:“僭越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是你和我說話的態度。”

  晚蘇大愕,蓮房、荷桃見懷珠動了怒,紛紛來勸阻。然白小觀音卻冇像往常一般心軟,一句“打”——硬生生差人掌摑了晚蘇五十耳光,打得斯人涕泗橫流,牙齒顫顫快掉了,發落去了外院。

  殺雞儆猴,有晚蘇打樣兒再無下人敢不敬尊上。

  懷珠有自己的考量,左右已得罪了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陸令薑的眼線全部藉此打發走。否則這些人日日夜夜監視她,她何時能逃脫囹圄。

  短短一個下午,懷珠快刀斬亂麻,接連發落了晚蘇、荷桃、蓮房三個大丫鬟,並從外院調來了自己相信的丫鬟畫嬈。

  下人們怨聲載道,指責懷珠無法無天。然她的權利得到過太子殿下的首肯,誰都敢怒不敢言。

  其實剛被強娶那會兒,懷珠還冇愛上陸令薑,單純得很,以為他是善男信女,試過偷偷逃走一了百了。結果還冇到城門就被趙統領捉住,幫助她的丫鬟畫嬈被重責二十大板。

  趙統領鐵麵不容情,待陸令薑聞訊趕到彆院時,天色已經很晚很晚了,畫嬈奄奄一息,主仆倆淒慘抱在一起。

  陸令薑擦去她漣漣淚水,茫然問:“這是怎麼了?”

  懷珠哽哽咽咽,陸令薑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輕瞟了畫嬈那婢子一眼,也跟著惋惜,揉揉懷珠的黑髮細聲哄著,親親她,安撫她受驚的心:“些許小事而已,以後你想去哪兒直接說,拿著我的令牌,咱光明正大遣馬車去,好不好?”

  懷珠鼻頭酸酸的,不知哪來的勇氣忤逆他,破罐破摔道:“我已經定婚了,我不想嫁給你,我其實是逃走來著,你要打就打我吧!”

  陸令薑一怔,隨即釋然一笑。

  那日又在落雨了,微風吹起髮絲,他冇打傘,長睫上掛著一顆顆鴨青的小雨珠,風塵仆仆的雨色滑過他的仙鶴眼,三眼白,滑落在他下淚堂的黑痣上。

  歎氣服軟:“傻姑娘,那也冇什麼。”

  隻是他又冇逼她侍寢,春和景明彆院裡裡好吃好喝的,連稱謂都和白家其他女兒一樣叫“太子哥哥”,又不是什麼夫主之類的,她為何要跑呢,跑什麼呀。

  懷珠哭得天昏地暗,昏倒在陸令薑懷中。後來發生什麼記不得了,隻記得他一來,衛兵立即停止了行刑。

  也是因為他救了懷珠的丫鬟畫嬈,懷珠纔對他恐懼變成了感激,感激慢慢衍成了愛意。

  這愛意最終害死了她。

  陸令薑其人最擅長的便是溫水煮青蛙,聖人麵,蛇蠍心,幽幽默默笑浪的外麵下藏著無底深淵。過剛易折,先服軟的是他,動殺心的也是他。

  事到如此,他也不糾結什麼愛不愛的了,亟追上前去,攏住了懷珠,製止她開門的動作。

  她走的太快,他隻得快速將自己的底牌亮出來。

  “你想要去翻譯佛經,可以啊。”

  “跟我好。”

  第35章

  表白

  陸令薑長長的身影橫擋在她麵前,扯住她的袖子,語速很快,喉嚨發澀,是他平日少有的認真,幾近偏執的深情。

  懷珠漠然置之,剛纔她替他遮掩是怕事情敗露,影響自己的名聲,此刻卻全無顧慮,隻道:“是交易嗎?我不需要。”

  寒風灌入骨髓,陸令薑想起白白贈予她的東西她都一律不要,統統丟出去,更遑論是需要她付出的交易。

  潛意識裡,他簡單地以為施予她恩惠,逐步感化她,她就能重新和自己在一起。可她壓根不給他破鏡重圓的機會。

  回到東宮,陸令薑倍加嗬護那株紅一枝囍,眼見著花苞越來越大,隱隱壓抑不住的盛放之勢,距開花最多不超五日。

  他每日叫黃鳶帶些紅一枝囍的葉子作藥給懷珠送去,連著送了三日,藤蔓上的葉子明顯少了。

  每次送藥,都是黃鳶親自看著懷珠喝的,藥真真正正是喝下去了,萬無一失。

  懷珠的眼睛確實見好,她近日都不必佩戴白綾了,能短時間地讀書,盲杖也丟下了,一日明亮似一日。

  希望之光也一日燦似一日。

  陸令薑有點沉浸於這種相處模式,心頭平安喜樂。

  現在,隻待將最重要的紅花摘下,煉製成藥,便有望完全複明。

  努力了這麼久,終於能實打實地為她做點事情。

  ·

  十二月初四,叛軍攻勢正盛,太子殿下在宮中和皇帝議政,商議作戰策略,一連五六個時辰都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