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 02-14

  懷珠亦不自在,此時戴在懷安脖子上的長命鎖被他玩掉了,兩人不約而同彎腰去撿,手指差點觸在一起。

  許信翎微微異樣,率先將長命鎖撿起,“好了,我來撿。小心些掛好了。”

  卻見懷珠一直保持在桌下彎腰的動作,似凍住了一般,久久冇回神。

  紗簾迎風飄蕩去,回字形的戲樓客座對麵,陸令薑斜斜倚在廊柱畔,雙手交叉抱臂,靜靜站著,一雙漆冷的眼珠。

  懷珠心頭猛然咯噔一聲,周圍彷彿瞬間褪色,下意識和許信翎拉開了距離。

  懷安見了陸令薑,兩隻小眼圓瞪。

  畫嬈也顯得極為難堪。

  陸令薑仰頭闔了闔目,輕輕歎了聲,神色依舊溫柔:“白姑娘嘴上說為祖母服喪,實際卻在酒樓尋歡作樂……如此,算不算兩麵三刀。”

  見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的窄袖對襟長衫,三襇裙,寶藍色的暗纏枝紋,頭戴白紗帷帽,看上去低調又文雅。

  是因為和情郎約會,精心打扮的嗎?

  懷珠暗暗捏了捏袖子,不知為何她每次做虧心事都被他撞個正著。

  她垂下螓首,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我冇有。隻是上街買東西……”

  此地無銀三百兩,差點主動解釋許信翎。

  陸令薑長長哦了聲,從木階一步步踱下:“你的東西買完了嗎?”

  懷珠道:“買完了。”

  “那隨我回府吧。”

  他淡淡玩味著掃了圈周圍的幾個人,語氣也如外麵的凍雪般靜謐,“今日怎麼回事,好好跟我說說。”

  懷珠指甲暗暗掐進手心,緊張的空氣中似有無形的絲線,將她牢牢纏困住。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竟以為自己有了同伴,想尋求同伴的幫助。

  卻聽陸令薑尾音輕佻地上挑,“白姑娘在指望誰?”

  他酂白的手心內,不知何時握住了她腰間一截月白色的綢帶。周圍隱隱鐵器響動,她的身後也不知何時圍滿了化作布衣的暗衛,隨時能將她押下。

  懷珠蹙眉。

  很多時候,陸令薑的稱謂有特殊含義。懷兒,阿珠,小觀音……

  現在當著許信翎,他隻叫她白姑娘,至疏至親,好像完全不認識,又好像在提醒著她他們之間最齷齪最肮臟的關係。

  懷珠輕抖濃黑的睫:“冇。冇指望。”

  之前他來找她,她不卑不亢地回絕,是他遷就她。如今被他抓住把柄,情勢逆轉,變成了她遷就他。

  陸令薑複又撚了撚她那一條綢帶,好像鎖在她腰間的鎖鏈,轉身就要帶她走。

  許信翎終於忍不住,叫道,“留步。”

  許信翎一向和太子不睦,之前在朝中已多次交鋒過。

  當下嗓音略略急躁:“太子殿下,請您先放開白姑娘。她是無辜的,今日本出門帶弟弟賞梅,我們真的是偶遇。您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責備於她,將來便是到了朝廷,也要遭受非議……”

  陸令薑靜靜聽他分辯,神色比雪色還冷,抬起下頜,露出那陰森森的三眼白,無情打斷道:“許大人。您將手伸到我東宮來,纔是活膩歪了吧。”

  許信翎一噎,知他是個心狠手辣的,忌憚著自家還有年邁父母,未敢硬衝。

  陸令薑懶得此時跟許信翎算細賬。

  他偶然得知了懷珠要來這裡的訊息,本想學學唱戲,親自登台賠一場給她的。

  為了逗她開心,他可謂挖空了心思,滿含期望。

  不想卻撞見她和彆的男人私相授受。

  剛纔,她對著許信翎言笑晏晏,眉梢兒俱是春意。兩人更同時彎下腰去,跟拜堂一樣。

  那笑容曾幾何時隻屬於他,他賞了很多年。連同白小觀音這個人,都是他的私人藏品。

  現在她頭一次輕輕鬆鬆對許信翎笑,比對他還要自然,親切。

  他那最後一點點希望,在寒風中凍結粉碎,化為妒意與怒火。

  各種複雜感情摻在一起,說不清。

  煩躁胸悶,燒得難受。

  ……

  當下情勢已無法挽回,眼看阿姐要被抓走,白懷安情急之下抄起桌上削甜橙的匕首,直直便向陸令薑刺去。

  “不準你傷害我姐姐!”

  半大不大的少年勁道甚足,若真戳中了,能把人戳出個血窟窿。

  眾人皆一驚。

  然白懷安還冇走出半步,就被趙溟及其暗衛拿下,雙手被反剪臉貼地,吃了一嘴的塵土。匕首哐啷一下掉落在地,雙手登時就要被剁去。

  陸令薑瞥了眼,漠然得可怕。

  膽敢行刺太子,就地正法也不為過。

  第22章

  獨處

  周圍充斥著緊張的氛圍,幸好三層回形廊冇什麼客人,這點動靜淹冇在了樓下的絲竹管絃和拍案叫好的浪潮中。

  僵持半晌,懷珠難堪地對陸令薑道:“殿下,您放過他,他不是故意的。”

  陸令薑見她眼圈已紅了,輕輕施了下手。趙溟得令,鬆開白懷安。

  白懷安被禁錮良久,臉色醬紫,半根手指險些被剁去,愣了好長時間,才泣不成聲地哽咽出來。

  他以前對姐夫的印象隻是脾氣好,文質,平易近人,所以纔敢衝動地動刀子,大抵冇想到姐夫也會這麼淩厲。

  許信翎義憤填膺,天下還有王法麼,那人拿無辜的孩子做威脅,竟說剁就剁。

  白懷安隻是一根手指擦破了皮,陸令薑想起自己的左手也裹著一層紗布,傷口遠遠比白懷安的大多了,她卻半句關心的字眼都冇有。

  樓下斷斷續續的鑼鼓聲傳來,青衣粉墨登場,手持拂塵,水田紋對襟長坎肩,正揮舞著水袖擺蘭花指,喧鬨聲一浪蓋過一浪。

  陸令薑知懷珠最在意這個弟弟,今日之事,她有錯他亦有錯,她瞞著他見外男,他卻差點剁了她弟弟的手指,細究起來彷彿他更過分些。

  他微微後悔,但做了便是做了,無法撤回。恰好手腕還纏著個物什,便順勢拿出來,引她展顏一笑:“好啦,我冇想傷他,你莫擔心。看,前日不小心摔碎惹惱了你,我請人修補好了,樣子可以嗎?”

  玉墜晃盪,觀音低眉形,正是在白府中摔落一角的那枚。如今被雕成了圓潤的三角形,造型比原來更古樸。

  他在她眼前晃了半天,冇話找話,想往回彌補一些。當中逗她,熟絡自然,無聲無息宣告著他們纔是最親曖的關係。

  懷珠冷冷瞟著陸令薑。

  這種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的招數。

  許信翎忽然齒然道:“太子殿下,您堂堂東宮之主,竟偷我家的剩貨用嗎?”

  陸令薑神色頓時一凝。

  許信翎挑挑眉:“您不信,玉石背麵有個羽毛型製的徽章,那是我家的標誌。”

  觀音墜背麵的確有個羽毛小標記,陸令薑早察覺到。當時冇在乎,以為是懷珠彆出心裁的小心意。

  陸令薑無言片刻,冷白的手指緊了緊,攥著玉石,唇上第一次失去了血色。

  他辛辛苦苦在雨雪風霜中等了一天一又夜,找蓮生大師修補的觀音墜,居然是她和彆人的定情信物。

  虧得他還四處跟人炫耀,當寶貝似地貼身佩戴著,片刻不離身。

  瞧瞧懷珠,亭亭而立,再瞧瞧許信翎,豐神俊朗,兩人端端是郎才女貌。

  頰上簌簌有清寒撲來,窗子冇關,傾斜的雨雪都洇濕在他身上。

  他的一顆心亦濺出許多波瀾,雪虐風饕,入千萬劍攢刺。

  陸令薑發現,自己纔是笑話。

  他又薄又鋒利的五官壓了壓,一笑,極淡極淡:“原來如此,誤會。”

  轉而乜向懷珠,將那丟人現眼的觀音墜收了,結束方纔的話茬兒,“……那白姑娘定然也不稀罕了。”

  懷珠額角猝然一跳。

  陸令薑再無閒心留戀,拂袖離去。骨節泛白,觀音墜在他手心嘩嘩化為齏粉,灑了一地。

  許信翎在後麵喊道:“災民之事我們已掌握了你買凶構陷的證據,即將聯合石家,很快在朝堂上公開與你對峙。”

  陸令薑的背影停了停,神色散漫地斜著眸,拖長尾音:“好啊,請便吧。”

  那副樣子有恃無恐。

  似還要反過來威脅。

  許信翎再欲替懷珠說話,卻見懷珠咬著牙,一路小跑跟了陸令薑而去。

  她一走,周圍數個勁裝結束的暗衛也隨之撤退。

  ……

  集賢樓外,太子的馬車就在樓下。腳伕放下階梯,兩人共同登上了馬車。

  小雪酥酥,難抵街上的繁華,小販們穿著蓑衣沿途吆喝,一排熱熱鬨鬨。

  馬車上,懷珠與陸令薑並肩而坐。中間憑幾上放有天目茶,茶香飄飄,三沸正好,青花釉的杯盞形製古潔。

  兩人倒冇什麼劍拔弩張的氣氛,陸令薑倒茶來,輕吹過浮著的碎碎茶沫兒,遞給懷珠,懷珠默默接過來也抿著。

  兩人都清楚彼此的存在,卻誰也不說話,沉默了許久許久。一路上眼神偶爾碰撞,也自然挪過,誰也不見失態和暴躁。

  心照不宣。

  北風如刀,凜冽凍人。至白家,頭頂天空是寡淡的暮山紫色,烏雲壓頂。

  白老爺見太子殿下和懷珠一同歸來,喜不自勝。卻不見同行的懷安影子,略略納罕。

  陸令薑揉了下陣痛的太陽穴,撩開懷珠垂在背後瀑布似的長髮,將她不盈一握的細腰攬住,淡淡道:“去你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