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節 - 02-14

  他又招呼她道:“到我麵前來。”

  懷珠腳底膠著,幾乎是挪到床邊,安安靜靜地坐到他身畔。牙緋色的百鳥朝鳳褥子凹陷一塊,接觸絲滑,讓人莫名想起衣裳墜掉後躺在上麵的涼意。

  他道:“脫?”

  懷珠咬牙切齒,終於反抗道:“陸令薑,你不要太過分。”

  陸令薑笑了笑,壓住她肩膀,懷珠順勢滑落他懷中。他皦玉色的修長指節掐起她下頜,她被迫昂首與他對視,目光碰撞,瞳孔深處皆清晰地倒影著彼此。

  一點點不動聲色的氛圍悄然氤氳,呼吸的水汽,潮濕了彼此唇上的色澤。

  懷珠心口起伏,目光隱隱流露著倔強,對立,清冷高傲的自尊。

  陸令薑的眼神依舊靜水深流,卻是冷不丁一句:“白懷珠。你好大的膽子。”

  懷珠道:“承殿下的讓。”

  “非要跟我分開,就為了他?”

  “冇有為了誰,單純跟您過夠了。”

  他氣得笑了,撚在她下巴的力道愈加重了重,心絞得難受:“挺誠實的,這麼說,你膩歪了我?”

  懷珠冷然道:“豈敢。”

  “不敢?當著我麵找新歡?”

  “殿下亦早有新歡在側。”

  兩方皆懷著試探和猜忌的心思,他們倆前世甜蜜時也不是客客氣氣的,嬉笑怒罵,幽默謔話,什麼都說,現在吵起架來更針鋒相對。

  陸令薑的手不再滿足於停留她腰間,撥開她的秀髮,最後輕輕掐住她纖細的脖頸,好像一隻蝴蝶的兩隻翅膀被擒住了。

  “想問問白小觀音這顆椰子大的心,怎樣的深不見底,把許信翎的東西給我,聯手羞辱我?你們什麼時候勾上的,嗯?”

  他冷聲逼問,語氣微微急,長長的眼尾染了紅,呼吸亦有紊亂。

  懷珠不欲受製於他,以手肘去戳他。陸令薑察覺,猝然增大了力道,弄得她喉間溢位一絲輕呼。

  懷珠動彈不得,便清冷地犟著:“殿下,你放開我。”

  他一哂:“放開?”

  垂首,欲直接攫住她的唇,帶有些懲罰性質的。

  “你這樣有意思嗎。”

  她避開,眼神泠泠,好像在對待一個無理取鬨的人。

  陸令薑涼了肺腑,盼著她說幾句暖心的話,哪怕是暫時敷衍他的……可她連敷衍都不願。

  恩斷義絕,還真的是恩斷義絕?

  曾經他們也十指交握,甜蜜無限,如今宛若對立陣營,物是人非。

  最愛他最黏他的、向來把他奉為全部的白小觀音,居然移情彆戀了。

  陸令薑妒忌,越看她冷傲絕情,獨占欲越作祟,挫敗感越強,越想把她拆吞入腹,咬碎嚼爛,摁在懷裡。

  他動了幾分輕慢之心,忍不住威脅她——現在就把她那弟弟打死算了。

  叫她倔。

  卻驀然想起剛纔自己已得罪過她一次,她記仇得很,若再大放厥詞,恐會將她越推越遠。

  陸令薑糾結了會兒,剮了剮她滑滑的臉,道:“懷珠,認個錯?我就當冇看見,待你還和從前一樣,否則……”

  否則他就依她所願,不要她了。

  也唯有她真正犯事了才知道,江山,皇位,統統都是浮雲。他為了包庇她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以皇帝的身份為她這叛軍之女鋪路。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可笑,但事情就是發生了,他也無知無覺地這般做了。

  恩怨情仇如浮雲過,到底他還是最愛她,心裡最捨不得她。這好不容易重來的一世,他想和她好好過。

  陸令薑長袖一甩,瀟然道:“替朕去辦一件事——”

  第139章

  風寒

  日薄西山,夕陽如血,雄然巍峨的皇宮遮擋了黃昏的陰影,如一座古老而沉默的巨獸屹立在愈來愈濃的黑暗中。

  周嬤嬤小心翼翼地捏準時辰,趁著落鎖前從宮外捎帶一包藥,藏在絲線裡躲過了清查太監的耳目。至重華宮,飛速交給女兒柳枝,柳枝默契地到小廚房把藥煎好,心驚肉跳地送到了懷珠麵前。

  “娘娘……”下人道:“是弔唁的客人許家,很早就來了,大公子已代您招待了。”

  白老爺麵上冇說什麼,內裡卻有點不高興。許家忠君愛國,一向清高,從前做玉石生意起家,現在是朝廷後起之秀,隻前些日子因災民之事稍稍勢弱些。白家與許家非親非故,素不來往,如今許家竟殷勤來弔唁,意味很明顯。

  白老爺下意識瞟了眼懷珠。

  為了白小觀音。

  此番白小觀音回孃家來,慕名而來的追求者還不知有多少。

  可他這漂亮女兒是太子殿下的人,後方齊刷刷的兩排東宮衛兵還跟著,恰如明珠被護在堅硬的蚌殼中,彆人再眼饞也碰不到半片裙角。

  懷珠聽到許家二字,眉目亦有些異樣。養父張生在世時給她定過一門親就是許家,後來因為家道中落,許家主動上門退婚,之後便不了了之了。

  至靈堂,棺前三叩首,果見許信翎。他一襲群青色暗八仙紋的長袍,腰間亦束了白綢以寄哀情。懷珠與他打了個照麵,互相淺淺點了下頭。

  畫嬈低聲在懷珠耳畔道:“姑娘和許公子有話要說嗎?奴婢掩著您到垂花門外的慈姥竹林去。”

  畫嬈原是陸令薑的人,竟說出為她打掩護之語。懷珠思忖片刻,搖頭:“不了,冇必要。”

  她在靈前燒了三炷香,入垂花門去換正式形製的喪衣。路上瞥見眀瑟正被兩個婢女纏著,顫顫巍巍,腿一跛一跛的。見了懷珠,眀瑟怨恨地瞪了一眼,又悲又妒。

  原來陸令薑一視同仁,也罰了眀瑟跪。眀瑟提前離寺回家奔喪,這刑罰便追到家來了,剛剛施行完畢。

  平時長舌些沒關係,這次竟攪黃了太子的好事。有了這次教訓,估計眀瑟這輩子也不敢欺負懷珠了。

  向有絕世美女之稱的四小姐忽然回來了,白家下人麵麵相覷,都朝著懷珠偷偷望來,議論紛紛,好像懷珠是什麼奇珍異寶一樣。

  南廂閨房打掃得一塵不染,坐北朝南,設有三麵通風的露台,煮茶搗藥都極風雅的,端是間通透陽光的好房。從前懷珠在白家時,住得卻隻是下人們的耳房。

  懷珠對這裡冇有太多感情,隻欲早些了結了靈堂的事宜,探望弟弟懷安。據說他小小年紀,被祖母死時的樣子嚇著了,這兩日一直燒著,冇到靈堂去守孝。

  換好了喪服經過翠濤滾滾的慈姥林時,隱約見一人影等著,皎如玉樹,身形筆直好似雲中白鶴,卻是許信翎。他回過頭來,眼底藏情,凝視著懷珠。

  畫嬈見此心照不宣,自動退出到不遠處去把風。

  懷珠深深一斂衽:“許公子。”

  許信翎雙手深深一還禮,隔了會兒才問出口:“你……這些年還好嗎?”

  懷珠斂眉道:“好。”

  許信翎見她目覆素綾,道:“眼睛怎麼了,很怕光嗎?”

  懷珠道:“有一點。”

  許信翎道:“冇大事吧?”

  懷珠點頭。

  許信翎乾巴巴:“那就好,注意保養。”

  兩人昔日為定情小夫婦無話不談,如今見麵卻都有些拘束。

  許信翎定睛去望懷珠,見她身披一條雪白綢帶,袖口是白中隱青的單瓣山茶花,與霧中竹色竹中霧色恍若融為一體,頗具飄飄欲仙之致。玉石般滑膩的肌膚,一雙潔白纖細的酥手,猶如觀音菩薩手執楊柳枝的樣子。

  多年不見,她比以前更風華絕代了,卻成了太子的私人藏品。

  他嗓子沾點啞:“我聽說你到白家後,石家那害死你父親的無恥之徒又來求親,你不答應,尋死了好幾次。”

  懷珠道:“石韞其實不算什麼。尋死是最傻的事,以後不會了。”

  許信翎內心沉甸甸的,直奔主題:“石韞不算什麼,那太子呢?”

  他費儘力氣聯絡到了妙塵師父,才知道後來她好不容易逃離了石家的魔爪後,又被太子一道旨意采擷走了。

  前些日他和父親聯手對抗太子,事前做足了準備自以為抓住了陸令薑殘害災民的鐵證,萬無一失,到頭來卻還是被斯人反咬一口,失了全族入內閣的資格。

  很難想象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落在那種人手裡,是如何的滅頂之災,恐怕被玩得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美貌,真不知是一種幸運還是罪過。

  借這次弔唁之機,他就是想救她的。

  懷珠垂著鴉黑的長睫,神色寡淡:“冇必要提的人就不提了吧。”

  白府還有趙統領的衛兵在,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她不想說太多。

  許信頓時明白,冇再多言,取出腰間六色錦囊裡的一物什送予她:“不說這些了,你快回靈堂去吧。這隻墜子收下,保平安用的,就當多年不見我的一點心意。”

  懷珠道:“給我的?”

  打開錦囊,卻是一枚瓷秘色的觀音墜,眼色鮮亮,細膩,如嬰兒肌膚,雕工極好,背麵活靈活現印了根羽毛形狀。

  “小玩意可以,若太貴重我不收。”

  許信翎道:“是小玩意。你忘記我家做玉石起家的,這種墜子成千上萬。聽說你信佛,便投其所好了。”

  懷珠點了下頭,從前她總喜歡自己雕觀音墜子,現在卻覺得街上買現成的最好,又好看又省勁兒。

  她沉吟了下,把頸間一條嵌滿寶石的項鍊扯下來,投桃報李,給了許信翎。

  “也是小玩意。”

  許信翎低頭,寶石熠熠生輝,一看就貴重非凡。

  “好。這幾日得了空,我會再想辦法見你的。”

  懷珠這樣才踏心,等同於自己花錢從許信翎手裡買了這枚觀音墜。重生以來她不喜歡欠彆人的,哪怕點滴恩惠。

  那條花裡胡哨的項鍊是她不小心從陸令薑那兒戴來的,本也覺得噁心要扔掉,如今給了許信翎,恰好物儘其用。

  懷珠帶著畫嬈離開。

  許信翎獨自留在原地,撫挲那條項鍊良久。他對她情意匪淺,卻因之前是許家先行退婚的,他無顏再表露這愛意,隻能默默守候。

  ……

  懷珠這次回門,一百多號訓練有素的衛兵追隨保護著,端端是興師動眾,氣勢非凡,驚了白府上上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