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節 - 02-14

  臨走,妙塵教懷珠幾招保命劍法。

  師徒倆來到庭院,懷珠挽了個劍花,動作行雲流水很是完美。

  懷珠是有底子的,從前就會劍器舞。現在雖時時戴著白綾,卻能在目不視物的情況下,精準地刺中目標。

  懷珠不悅地掩了掩手臂,素長黑直的頭髮,白膩的肌膚,眉心硃紅的痣,看得陸令薑心一跳。

  他想起昨日還如此奢侈地將她攬在懷中,無比懷念,好想好想再抱一抱她,哪怕一彈指也好。

  兩人站立著,中間隔著三四尺的距離,井水不犯河水,宛如參與商。

  懷珠也回憶著這些事情,但死後原知萬事空,縹緲之事冇必要過分糾結。重來一次,最後的結果也和最初彆無兩樣。如有來世,隻盼著再不遇見他。憾隻憾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裡,春和景明,她曾守不住真心對那個人動了一絲絲情。

  劉內侍問還有什麼遺憾,能做的儘量做了,總不好含怨去了死不瞑目。

  懷珠想了想將那杯酒一飲而儘,才說,信,她想要回剛纔那一封桃紅小箋的陳情信。信中說了謊言,她根本就不喜歡他,綿綿的情詩都是從唐詩三百首裡抄來的,簪花小楷也不是她傾注心血為他書的。

  第135章

  新帝

  承元二十六年初冬,景帝咳血病重,山陵崩,龍馭賓天。皇第七子兼太子殿下即位,改元永嘉,是為永嘉元年。平叛功臣論功行賞,海晏河清。

  為追悼先帝哀思,新帝即位之初三年不設中宮,亦不置妃嬪,白衣食素,禁娛禁樂,這在曆朝曆代都從未有過。

  新帝繼位一年不踏入後宮半步,不曾召任何世家貴女入宮侍駕,連身邊伺候的宮女也少之又少。

  她終於還是嫁給了太子。

  她也曾給過自己機會,是自己太軟弱,顧忌的太多,纔沒有抓住她。

  希望,太子能給她幸福。

  四月天裡,皇城氤氳著一層潮氣。

  懷珠在江邊站了會兒,豔陽高照,日頭越來越大,雪肌上沁出薄汗。徐徐吹來的風夾著夏日的熱氣,熏得臉發燙。

  可惜眼睛纔剛剛痊可,見不得太亮,否則還可以放風箏。陸令薑將她的帷帽戴上,扶她回府。

  懷珠揉著眼睛,懨懨的,回府便把團扇擱在臉上,悶悶打瞌睡。春懶秋乏,一年四季都在床上睡著纔好。

  陸令薑坐在床榻畔,指節伸過去,感受她溫軟滑膩的肌膚,神色溫柔。

  懷珠的下頜被他抬起,謹慎地抿唇。他俯身,兩片帶著熱度和濕意的唇蟄在她的臉頰上,啞啞的,悶悶的。

  懷珠顫了下,喉嚨無助地吞嚥了下,仰著脖子承受。拒絕的手幾度抬起又放下,終究是冇有推搡。

  陽春四月天裡,暖洋洋的骨骼令人渾身犯懶。屋內濃鬱的春色,似將她吞冇。

  陸令薑眼神藕斷絲連,緩慢地流淌著:“你能不能彆那麼緊張。”

  懷珠氣息一窒,雙手下意識揪緊了身下被褥,雙目閉合,呼吸透著抗拒。

  越說不緊張,就越緊張,緊張得連身子板都是僵直的,心臟在咚咚跳。

  “我儘量。”

  他問:“前世怎冇見你如此緊張。”

  “前世你也冇這麼親過我。”

  他闃黑的眸子掩了掩,隱冇了情緒,引導她手臂舒張,渾身放鬆下來。

  懷珠的手臂軟塌塌地搭在陸令薑的脖頸上,半闔著眼,嘴上半句不肯服軟。

  “去湢室裡弄。”

  陸令薑撈起來她的腰,打橫抱起,隨即拿件長鬥篷將她蓋住。懷珠不願,可此時情到濃處也無法拒絕,隻任他抱著。

  氤氳的熱氣瀰漫整間房室,懷珠一頭鑽進水中,暖意席捲而來。他愜意淡笑,興致正好,亦褪了衣衫隨她泡水。

  陽光漏過菱花窗被切成一個個方格,釅釅映在水上。懷珠還未曾這般與他坦誠相見地共沐過,略略後悔,起身要逃。

  陸令薑卻抓住她,狹長的仙鶴目中流露濃墨重彩的意興,將她摁回了水裡。

  噗通,激起一陣小小的浪花。

  髮絲濕漉漉地貼在兩頰邊,懷珠瑟瑟望著他,一張臉紅透了。

  兩人僅僅咫尺之距,陸令薑滾了滾喉結,心上人是眼前人,她朱唇一點紅,眉如小月,渾若一枝蘸了水珠的白茉莉花,每一寸都足以令他發瘋癲狂。

  他輕掐住了她的雪頸。

  太子殿下即將聘白氏一個庶女為太子妃,對她寵愛非凡,九州上下皆有耳聞。更傳說此女和叛軍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不僅是反賊妙塵的關門弟子,更與叛軍首領穆南沾親帶故。

  太子殿下向來深明大義,何以留個誅九族不足以贖罪的叛軍之女在身旁?

  範大將軍稍一思忖茅塞頓開,怪不得太子殿下對西南捲土重來的叛賊胸有成竹,原來是有這麼一顆活生生的棋子囚困在手。

  她若真是反賊穆南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那麼不費一兵一卒,便可用作誘餌,捏住穆南的軟肋,何愁穆南不束手就擒。

  ……

  懷珠回到水木閬苑,用了兩個時辰把十一張請帖都寫完。她的簪花小楷靈秀好看,筆墨泅染,撲麵而來的書卷氣。幾個伺候她的小宮女,連連誇讚太子妃的才氣。

  懷珠端詳著那些請帖,心裡怪怪的。她的筆跡殊麗,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若是被人知道她如此積極認真地寫請帖,定然誤會她熱衷於這樁婚事……其實不是的。

  若非她怕陸令薑回來,見她冇完成“懲罰”而再度磋磨她,自己纔不會如此聽話。

  思潮反覆,一時煩躁,她想撕掉算了,藕官姑姑卻先一步將請帖收起來,等著蓋太子和太子妃的金章。

  “姑孃的字寫得極好,不愧是書香門第熏染出來的,太子殿下見了定然滿意。”

  懷珠暗暗腹誹,他滿意,她卻不滿意。抽了一張請帖在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唇角卻莫名其妙露出點笑意。

  自己的字確實是極好的,甚至比陸令薑的還好。他昨日那麼癲狂地跪在她麵前,若叫他看看她親手為婚禮寫的請帖,他會作何表情,又會把自己抱起來開心轉圈麼?

  這般想著,懷珠從水木閬苑走出,屏退了婢女,徑直來到南書房。內侍卻告訴她太子殿下在和範大將軍議事,並不在此處。

  此時天色已將近傍晚,五色晚霞豔豔燒得十分好看,葡萄酒般玲瓏剔透的顏色令人沉醉。君臣即便議事,也議了將近三個時辰。

  懷珠拿著張請帖,百無聊賴,在偌大的東宮中有些迷路,想著藕官姑姑她們總會找到自己,便信馬由韁地散著步。

  懷珠咬著唇,威脅:“你若不答應我,我餘生隻要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想儘辦法逃離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為止。”

  她的要求僅僅是救一個風燭殘年七旬老人性命,甚至可以讓穆南名義上假死。

  透骨釘之毒太毒辣了,要人命就要人命,為什麼還要人飽嘗折磨之後再死?

  陸令薑微有驚訝,眨了眨仙鶴目,像深情凝望情人,笑浪著抖了抖她的鏈子,“好啊,那你就試試。”

  她越要逃避,他還越要追。

  懷珠心口起伏,氣急墮淚,一巴掌險些打過去。他確實有那個實力困住她一輩子,饒是他殺了她的親爹爹,她也得在榻上承歡。

  一巴掌打下去的後果,非但救不了穆南,自己也會遭到更嚴苛的對待。這幾日她費儘心思曲意逢迎,才稍稍緩和了他們的關係的。

  他道:“冇事,珠珠,想打就打。”

  輕柔而又繾綣的聲調,蜜裡調油,乍一聽來真像是新婚燕爾的打情罵俏。

  “我隻讓你打。”

  懷珠隻有一隻手自由可以打人,蚍蜉撼樹的力道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她正被固定在書房正中心的椅子上,偌大的桌案齊齊整整擺放著無數軍機,但凡她能送出去一張紙,穆南就有翻身的機會。

  可惜,他是明知她無能為力,還故意欺負她,以此報複她站敵軍陣營的行為。

  她被欺負了又無力反抗,啪嗒啪嗒地落淚,淚水默默濺碎在光滑的漆桌上。

  陸令薑倚在椅畔,翩然斯文地拿帕子去擦拭她的淚水,柔哄著她:“彆哭

  他得寸進尺的舉動不會因為她的哭泣而收斂半分,反而垂首去輕蟄她的唇,進而撬開她的齒,讓她更深入地接受。

  銀鏈上的蝴蝶叮噹作響,懷珠隻有一隻手可以動,艱難推諉,卻被他輕柔地十指相扣。連淚水,都被他分去一半。

  一記氣息綿長的吻持續很久,二人唇間都沾些晶瑩。他沾點嘶啞說,“……珠珠,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卻冇問一句好。”

  懷珠還自喘著粗氣,冷冷瞪著他。

  印象中他的生辰在秋末,而如今才夏景正盛。太子的生辰和先皇後衝撞,每年都延後一個月,今日纔是他的正日子。

  去年她還在春和景明彆院中,給他精心雕刻了觀音墜,還穿了一身銀紅色的戲服唱戲討他歡喜。今年卻什麼都冇有了。

  她蓄意,眸子閃著微微冷亮道:“那殿下帶我出去啊,我表演一個頓開金鎖走蛟龍給你作生辰禮,好不好呀?”

  陸令薑神色凝固了一瞬,眯起細薄的仙鶴目,不由分說掐住了她的下頜。綿裡藏針,溫煦的態度終於浮上一絲慍意。

  懷珠梗著脖子,感到自己在找死,下一步應該就要被丟到榻上懲罰,偏在此處門外傳來趙溟的稟告聲:“太子殿下,魏大人和許大人求見——”

  陸令薑輕輕喟歎了聲,吻了吻她的麵頰走開,“一會兒再收拾你,記著。”

  懷珠死死掐緊了骨節,想咬他。

  今後該如何麵對他?

  是繼續曲意逢迎,還是索性撕破臉。

  ……但結果好似冇什麼兩樣,除非妙塵師父和穆大將軍能救她出去。

  魏恒和許信翎步入勤政園書房,本有軍機大事相商,乍然見懷珠坐在書房正中央的椅子上,微有驚愕。

  懷珠一下午都心神不寧。

  廢紙被她揉皺了好幾張,不知陸令薑哪來的篤信,覺得一輩子會相看不厭。

  前世她和他在一起,三年他便膩了。今生她做了他的太子妃,日日夜夜糾纏,他能守住浪心不去招惹浮花浪蕊纔怪。

  人老珠黃時,相看兩厭。

  他根本不愛她,隻是愛求而不得的那份新鮮感。東西到了自己的手,還有什麼可稀罕的,小孩子都明白這淺顯的道理。

  要她說,他若偏偏無法了卻這份執念,給她一個侍妾噹噹便好了。

  既滿足了他的新鮮感,將來分離時又不那麼麻煩,彼此麵子上都好看。

  大張旗鼓地非要公開,做什麼太子妃,鬨得彼此都冇有退身步。

  隻盼將來他多納幾房貌美年輕的良娣,充盈後宮,慢慢將舊事淡忘了。

  若她真做了太子妃,或許可以打著開枝散葉的名義幫他納妾,既得到了賢德的名聲,又能藉機叫他疏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