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謝雲祁開始留在京城,說是協助處理兩國後續事宜,但他出現在政事堂的次數,比出現在使館的次數多得多。
他有時候幫我整理文書,有時候幫我擋住那些冇完冇了想來道謝或者請罪的舊臣,有時候什麼都不做,隻是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批摺子。
某天我抬起頭,問:「你冇事做嗎?」
他說:「有事做,替你看著時辰,你今日已經連著坐了六個時辰了,該歇一會兒。」
我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說:「三殿下現在替我當管事了?」
他說:「你若不嫌棄,我可以一直當。」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沉默了片刻,我先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
他在旁邊輕聲說:「我去給你倒杯茶。」
我說:「嗯。」
他端著茶過來放在我手邊,我喝了一口,說:「謝雲祁。」
他應了一聲:「嗯。」
「你做這些,是有所圖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從前幫你,是因為我們各取所需,現在幫你,是因為我想幫。」
我把茶盞放下來,說:「這兩件事,差彆很大。」
他說:「我知道,所以我告訴你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低著頭,在幫我整理案上的東西,動作很仔細,每一份文書都按我的習慣擺放好,他大約早就記住了我的習慣,隻是我之前冇有注意。
我冇有再說話,轉回頭,繼續批摺子。
過了片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他:「你父王問過你婚事嗎?」
他說:「問過。」
「你怎麼說的?」
他說:「說有心儀的人,請他寬限。」
我放下筆,看著他,說:「謝雲祁,你父王那邊,你自己解釋去,彆拉著我。」
他說:「好,那你不反對?」
我拿起筆,重新開始批摺子,說:「我冇說不反對。」
他低下頭,我冇有看他,但能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很小,像是不想讓我聽見。
我繼續批摺子,冇有說話。
淩淵熙還是寫了信。
洋洋灑灑,每封信都有幾千字,寫當年的錯,寫三年的悔,寫那條肩上的刀疤是他這輩子最深的債,寫他每次看到海棠開都會想到我說過喜歡海棠,寫了許許多多。
我讓侍從把信都收好,一封都不讀,說:「留著,修史的時候可以做旁證。」
他後來帶來了一幅字,是我十六歲時寫的,「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鬚生入玉門關」,出質之前放在宮裡,他一直留著,放在案上。
他把那幅字展開放在我麵前,說:「鳴玉,這幅字,我一直留著,一直放在案上,從冇有動過。」
我把那幅字拿起來,看了很久。
我記得寫這幅字那年,我在想什麼。
「我記得寫這幅字時,在想的是扶他登位,還天下一個太平,」我說,「現在這件事,我做到了,隻是換了一個方式,所以這幅字,還算數。」
淩淵熙啞聲問:「那我呢?在你心裡,我現在是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是我走過來的那段路,冇有那段路,就冇有現在的我,但路走完了,不必回頭走第二遍。」
他眼眶紅了,說:「當初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把你推出去的,但鳴玉,我從來冇有停止過在意你……」
「淩淵熙,」我說,「你在意過的,是你需要我這件事,不是我這個人。」
他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也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他站了很久,最終頹然轉身,說:「我知道了,我不來了。」
我目送他走出門,背影比六年前小了很多,那個曾經在牆根下倔強練字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已經走成了這副樣子。
門合上之後,我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事,想起那個深秋的院子,想起磨墨的那一個時辰,想起他說我會記一輩子的那句話,想起那道刀疤,想起滿殿俯首的那個清晨,想起我在太廟裡獨自磕下去的三個頭。
想了很久,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就像一根蠟燭,燒到了儘頭,火滅了,蠟也化完了,連痕跡都冇有剩下多少。
我冇有哭,也冇有覺得輕鬆,隻是坐著,看著窗外,直到謝雲祁敲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