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猴子入漢東
京州國際機場的到達大廳內,人流如織。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陳海帶著偵查處處長陸亦可,站在接機口,目光在湧出的人流中搜尋著。
陳海臉上帶著憨厚而真誠的笑容,眼神中甚至透著一絲期待。他身邊站著的陸亦可則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眉頭微蹙,顯然對這次接機任務並不十分熱衷。
「來了。」陳海眼睛一亮,看到了那個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
隨著從京城飛來的航班乘客陸續走出,侯亮平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儘頭。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居高臨下的從容,昂首挺胸,步伐邁得極大,彷彿腳下不是機場通道,而是屬於他的紅地毯。
飛機在漢東落地的剎那,侯亮平似乎就已經完成了某種心理切換。在京城,在鍾家,他是那個需要看嶽家臉色、被強勢妻子壓一頭的「長信侯」,謹小慎微,甚至有些憋屈。但出了京城,離開了那個讓他壓抑的環境,他感覺自己瞬間掙脫了枷鎖,那股被壓抑已久的狷狂與自得,如同出籠的猛獸,迅速占據了他的身心。
「在鍾家我是長信侯,那出了鍾家你們該喊我什麼?」 這種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著幾分扭曲的快意。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將那些在京城圈子裡不得不低頭、甚至被沈家那位長孫打壓的鬱悶,統統轉化為了對即將麵對的「地方乾部」的優越感。
「惹不起京城沈家長孫,還惹不起你們漢東這些地方乾部?」 他心中冷笑,「哪怕是他京城一群人合力圍攻我,我不還是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漢東?這說明什麼?說明我侯亮平,不是誰都能輕易扳倒的!」
這種近乎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讓他臉上的倨傲之色更濃。
他走出到達口,目光掃過等待的陳海和陸亦可,對於陳海親自來接,他彷彿覺得理所當然。他走上前,冇有久別重逢的寒暄,而是直接伸出手指點了點陳海,用一種帶著戲謔卻又隱含命令的口吻高聲說道:「海子!哈哈,以後這漢東的反貪工作,可就是我倆配合了!」 那語氣,不像是對上級和地主(陳海是局長,他是副局長),倒像是上級對下級的宣告。
陳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很快被憨笑掩蓋。他絲毫冇有擺出反貪局局長的架子,反而如同以往接待上級領導一般,主動接過侯亮平手中並不多的行李,連聲應道:「歡迎歡迎,亮平,以後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
一旁的陸亦可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礙於陳海的麵子,她冇有出聲。
接上侯亮平,車子直接開到了陳海的家。為了給這位老同學接風,陳海特意安排了家宴,由陸亦可和偵查處的綜合科科長林華華在廚房忙活。
一進陳海家門,侯亮平那股「不見外」的勁頭就徹底釋放了出來。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鞋也不好好換,徑直走進客廳,目光四處掃視,嘴裡唸叨著:「海子,你這兒有冇有什麼好茶好酒,先拿出來嚐嚐。」
說著,他竟然熟門熟路地開始翻看陳海家的櫃子和儲物格,動作自然得彷彿他纔是這個家的主人。若是以前,兩人冇有上下級關係,純粹是兄弟情誼,這般舉動或許還能理解為親密無間。但如今,侯亮平是即將上任的省反貪局副局長,是陳海的副手,在局長家裡如此行徑,就顯得極其失禮和傲慢。
一旁正在擺放碗筷的陸亦可實在看不下去了,語氣生硬地開口提醒道:「侯局長,您是不是忘了點什麼?太不見外了吧?」
侯亮平正摟著陳海的肩膀,聞言轉過頭,一臉不以為然地上下打量著陸亦可,嘴角撇了撇:「你這個小同誌懂什麼?」 他用力拍了拍陳海的肩膀,「這是我和陳海,我們兩個反貪局局領導的事兒,你……」 他故意拉長音調,眼神裡滿是不屑,「我們兩個可是大學睡上下鋪的兄弟,什麼樣都不見外!是吧,海子?」
陳海被他摟著,隻能尷尬地笑了笑,再次應承:「是是是,不見外,不見外。」
陸亦可氣得胸口起伏,再也忍不住,將手中的盤子往餐桌上一撂,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冷著臉,頭也不回地走向陽台,留下一個怒氣沖沖的背影。她完全是照顧陳海的感受,不願意讓場麵太難看,否則,以她的脾氣,非得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侯亮平體會體會什麼叫「瘋狂輸出」!連檢察長季昌明她都敢據理力爭的人,會在乎他一個剛來的反貪局副局長?
侯亮平卻對陸亦可的怒氣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繼續在陳海家翻箱倒櫃,嘴裡還抱怨著:「哎,海子,你這不行啊!上次我來,你還有半瓶茅台兩隻螃蟹招待我,今天你是連半瓶都冇了啊!」 他走到餐桌旁,看著一桌家常菜,撇撇嘴,「以後一個鍋裡吃飯,就這?」
陳海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心裡也湧起一陣無奈。
這頓飯,吃得極為沉悶。陸亦可全程黑著臉,一言不發。林華華察言觀色,自覺地埋頭吃飯,不敢多話。隻有侯亮平,全程喋喋不休,唾沫橫飛地細數著自己工作以來的「豐功偉業」,再次吹噓著自己曾經辦過哪個哪個級別的人物,當時情況多麼危急,他又是如何力挽狂瀾。
他臉上的表情越說越得意,彷彿那些案件的成功,完全是他個人能力的體現,與組織、與程式、與團隊毫無關係。那態度,狂妄得可笑,彷彿在他看來,隻要自己親手抓過一個正處級乾部,他的能力和地位就堪比副廳;抓過一個正廳,他就擁有了副部級的權威和視野。他將職務賦予的辦案權力,錯誤地當成了自身職級和能力的無限延伸。
一場本該溫馨的接風家宴,就在侯亮平這副端著「部級大佬」架子、行徑卻如小醜般的表演中,不歡而散。他帶著京城帶來的滿身戾氣和扭曲的優越感,正式踏入了漢東這片暗流洶湧的土地,卻不知,這裡的風浪,遠比他想像的要猛烈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