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定時炸彈
幾天後,省政府大樓燈火通明。
晚上八點半,周瑾辦公室裡仍然亮著燈。孫連城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袋推門進來,臉色比幾天前更加凝重。
「周省長,資料都在這裡了。」孫連城將檔案袋輕輕放在辦公桌上,又從公文包最裡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還有……這是前天我親自去礦工新村拍的照片。」
周瑾冇有立刻打開檔案,而是先拿起了那個信封。抽出照片的瞬間,他的眉頭就鎖緊了。
第一張:一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修建的筒子樓,外牆的水泥大麵積剝落,露出鏽蝕的鋼筋網。樓體明顯傾斜,牆壁上有數道觸目驚心的裂縫。樓頂的瓦片殘缺不全。
第二張:狹窄的樓道裡堆滿雜物,唯一的照明是幾盞昏黃的白熾燈。裸露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牆壁上交錯盤繞,絕緣膠皮多處老化開裂。
第三張:一根鏽跡斑斑的天然氣主管道,從兩棟危樓之間架空穿過,離最近的窗戶不到兩米。管道的支架已經嚴重腐蝕,焊接點有明顯的鏽穿孔。照片角落裡,幾個老人正坐在門口吃飯,對頭頂的「定時炸彈」渾然不覺。
第四張:一張褪色的公告欄,上麵還貼著幾年前「礦工新村改造項目啟動儀式」的新聞剪報,照片上丁義珍正笑容滿麵地剪綵。
周瑾一張一張地翻看,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他的手指在最後那張管道照片上停留了很久,指節漸漸發白。
「這個管道,什麼情況?」周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怵。
「中福集團八十年代鋪設的主供氣管道。」孫連城的聲音發乾,「按照規劃,礦工新村改造第一期就要遷移這條管道,可項目根本冇啟動。燃氣公司去年底的檢測報告顯示,管壁腐蝕程度達40%,多處泄露點,結論是『高危,建議立即停氣整改』。但報告遞上去就石沉大海——真要停氣,這一片兩千多戶人怎麼生活?」
周瑾放下照片,開始拆檔案袋。最上麵是泛黃的《光明峰礦工新村整體改造項目協議書》,簽署日期是2011年8月,甲方京州中福集團,乙方京州市人民政府。協議書明確:中福集團出資五億元,專款專項用於礦工新村拆遷安置和基礎設施重建,分三期撥付。
後麵跟著資金流向的追蹤材料。孫連城顯然做了大量工作,用紅筆在關鍵節點做了標記:
第一站:光明區政府代管帳戶
- 2011年10月,第一期1.5億元由中福集團轉入該帳戶。
- 2012年3月,第二期2億元到帳。
- 2013年1月,第三期1.5億元到帳。
-帳戶名目:「光明峰礦工新村改造項目專項資金專戶」,由光明區財政局代管。
第二站:京州中福集團總部帳戶
- 2013年3月至6月,五億元資金分八筆從代管帳戶轉出。
-收款方均為「京州中福集團」。
-轉帳摘要模糊,多為「項目協作款」、「工程預付款」。
第三站:京州證券公司
- 2013年7月至12月,京州中福集團帳戶出現密集大額轉出。
-累計4.7億元轉入「京州證券公司」指定的多個資金帳戶。
-備註資訊顯示為「理財投資」、「資產管理」。
最後一頁是審計局2014年的內部備忘錄:
>「經初步覈查,礦工新村專項資金疑似脫離監管,經光明區代管帳戶→中福集團→證券公司路徑流轉。證券公司相關帳戶已於2014年初清空註銷。時任副市長丁義珍曾強力推動該專項資金『市場化保值增值』方案。鑑於主要經手人丁義珍已外逃,證券公司交易記錄缺失,資金實際去向成謎。建議:線索中斷,暫緩調查。」
備忘錄的簽發人是當時審計局的一位副局長。
周瑾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五億。專項資金。光明區代管帳戶。京州中福集團。京州證券公司。
一條清晰得可怕的路徑。
「丁義珍……」周瑾緩緩吐出這個名字,然後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的那台紅色保密電話上。
他冇有猶豫,直接拿起了話筒。
四十分鐘後,李達康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額頭上還帶著細汗,顯然是剛從某個場合趕過來。
「周省長,這麼急叫我過來,有什麼……」李達康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見了周瑾臉上的表情——那不是平常的嚴肅,而是一種冰冷的、壓抑著怒氣的平靜。他也看見了攤在辦公桌上的照片和檔案。
「達康,坐。」周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李達康坐下,目光不自覺地掃過那些照片。當看到那根鏽蝕的天然氣管道時,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看看這些。」周瑾將照片推了過去。
李達康一張張翻看,越看臉色越白。看到最後那張管道特寫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哪裡?」他其實已經猜到了。
「光明區。礦工新村。」周瑾的聲音像冰碴子,「就在你京州最發達的老城區,離市委大院不到八公裡。」
李達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再看看這個。」周瑾把資金流向的檔案遞過去。
李達康快速翻閱。當看到「光明區代管帳戶」→「京州中福集團」→「京州證券公司」的清晰流向時,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特別是最後那個「證券公司帳戶已清空註銷」,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五億專項資金,2011年就到位了,存在你們光明區代管的帳戶裡。」周瑾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錘子一樣砸下來,「按照協議,2013年底礦工新村就應該改造完成,兩千多戶礦工家庭應該住進新房。可現在呢?錢,從你們區政府的帳戶裡轉出去了;房子,還是危樓;管道,還是那顆定時炸彈。」
他身體前傾,盯著李達康的眼睛:
「達康,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這根管道就在那裡,鏽跡斑斑,泄露點越來越多。它哪天炸了,第一個祭旗的人是誰?是你李達康!你是京州市委書記,這一畝三分地上的任何重大安全事故,你都是第一責任人!」
李達康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是,你現在發展得很好,京州『四駕馬車』氣勢如虹,全省上下都看好你。」周瑾的話鋒越來越利,「可萬一呢?萬一明天、下個月、某個冬天的晚上,這根管道炸了,死傷幾十上百人,你李達康怎麼辦?你那些政績還保得住嗎?你的政治前途在哪裡?」
「我……」李達康的聲音嘶啞。
「不隻是你。」周瑾截斷他的話,「沙書記把漢東脫貧攻堅當成政治遺產,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劉省長馬上要光榮離任,晉升副首長級。我呢,主管省政府日常工作,安全生產是我的分內之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要是礦工新村這顆炸彈炸了,你猜猜,沙書記、劉省長、還有我——我們三個,哪一個會不恨你?哪一個不會覺得,是你李達康在關鍵時刻,在所有人的仕途上,埋了一顆雷?」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達康僵在椅子上,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滴在照片上那根鏽蝕的管道上。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彷彿出現了那根管道爆裂、火光沖天的畫麵。然後是他政治生命的終結,是沙瑞金的震怒,是劉長生的失望,是周瑾冰冷的眼神……
照片上,那根管道猙獰的鏽孔,此刻在他眼裡越來越大,像一個黑洞,要吞噬掉他奮鬥半生得到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省政府大樓的燈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周瑾冇有再說話,隻是看著李達康。
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哢、哢」聲。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