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礦工家屬院

清晨的漢東機場,薄霧尚未完全散儘。政務貴賓通道前,氣氛一如迎接時那般莊重,隻是多了幾分臨別的客套與餘韻。

周瑾和高育良並排而立,身後跟著徐振國等幾名相關廳局的負責人。萬東昇率領的考察團成員陸續抵達,與送行的省領導們一一握手話別。

「萬部長,這次考察時間倉促,招待不週,還請您和各位領導多包涵。」高育良握著萬東昇的手,笑容一如既往的得體周到,「您和各位專家提出的寶貴意見,我們一定認真研究落實,把漢東的工作做得更紮實。」

「育良書記客氣了。漢東的經驗很寶貴,同誌們都很受啟發。」萬東昇微笑迴應,目光轉向周瑾時,那笑意似乎深了些許,帶著隻有兩人才懂的意味,「周瑾同誌,後續的方案完善和推廣銜接,部裡會和你們保持密切溝通。漢東這個『樣板』,要持續擦亮。」

「請萬部長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鞏固深化現有成果。」周瑾微微頷首,語氣沉穩有力,「也歡迎部領導和各位同仁常來漢東指導工作。」

簡單的寒暄後,考察團成員開始登機。萬東昇在艙門前再次回身,向送行人群揮手致意,目光在周瑾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隨即轉身步入機艙。

飛機緩緩滑出,衝向天際,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中。

送行的眾人也各自散去。高育良與周瑾並肩走向停車場,隨口聊了幾句關於立法議案後續推進的安排,便在車旁分開。

周瑾冇有立刻上車。他站在車邊,對秘書低聲吩咐了幾句。不多時,孫連城那輛半舊的公務車便從另一個方向駛來,停在近前。

孫連城推門下車,快步走到周瑾麵前:「周省長,您找我?」

「嗯,上車說。」周瑾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孫連城會意,也坐進了副駕駛,讓司機暫時離開。

車子緩緩駛離機場,匯入高速的車流。

「連城,考察團走了,但咱們自己的工作不能鬆。」周瑾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聲音平靜,「扶貧是當前頭等大事,尤其是石樑河那幾個硬骨頭。你從省扶貧辦的角度,再給我摸摸底,六大片區現在最普遍、最難解決的共性問題是什麼?除了資金和基礎設施,群眾內生動力、基層乾部能力、後續產業銜接,這些軟性的東西,到底卡在哪裡?」

孫連城顯然對此早有思考,立刻打開隨身的筆記本,條理清晰地匯報起來:「周省長,根據我們最近的督導和各地上報的情況,最突出的共性問題確實是『軟體』跟不上『硬體』。第一,部分群眾『等靠要』思想依然存在,認為扶貧就是國家給錢給物,主動參與發展的積極性不高;第二,基層尤其是村一級乾部,普遍年齡偏大,知識結構老化,帶著群眾闖市場、搞產業的能力嚴重不足;第三,產業規劃與市場對接不夠緊密,有些地方一窩蜂上同質化項目,潛在風險大;第四,防止返貧的動態監測和幫扶機製還不夠靈敏,一些邊緣戶、薄弱戶很容易因病因災返貧……」

他說得很細,既有麵上數據,也有具體案例。周瑾閉目聽著,偶爾插問一兩句關鍵細節。

聽完孫連城的匯報,周瑾沉默了片刻,道:「這些問題抓得準。下一步,省裡要考慮出台更精準的配套政策。針對群眾內生動力,不能光講道理,要設計激勵機製,讓先乾的人得實惠;針對基層乾部,要加大培訓力度,可以組織到發達地區跟班學習,也要考慮從省直機關、企事業單位選派更多年輕有衝勁的乾部下去駐村;產業和市場對接,商務廳、農業廳要主動作為,幫著找銷路、打品牌;防返貧監測要充分利用大數據,早發現早乾預。你牽頭扶貧辦,儘快拿一個係統的解決方案出來。」

「明白,周省長。我回去就組織力量研究。」孫連城鄭重應下。

正事談完,車廂內暫時安靜下來。周瑾的目光投向窗外更遠處,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孫連城安靜地等待著。

忽然,周瑾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看向孫連城,語氣變得有些悠遠:「連城,我記得你從國家國有資源保障部調回來,接任的是京州市光明區區委書記,對吧?」

孫連城一愣,冇想到領導突然問起那麼久以前、而且似乎與當前扶貧不太相乾的事,但還是立刻回答:「是的,周省長。那是14年秋天的事,我接了光明區。」

「嗯。」周瑾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在光明區的時候……有冇有經手或者聽說過,一個關於『礦工新村』改造的項目?好像是……京州中福集團很多年前承諾的,針對光明區一片老礦工家屬區的改造工程?」

孫連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顯然在記憶深處搜尋。幾秒鐘後,他臉色微微一變,聲音也壓低了些:「周省長,您說的是……那個『光明峰礦工新村改造項目』?」

「對,就是它。」周瑾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記得,中福集團當初是承諾了專項資金,好像有幾個億?專門用於那片老礦工聚居區的拆遷安置和改造升級。這事後來……怎麼樣了?款項撥付了嗎?改造啟動了嗎?」

孫連城的表情變得凝重,甚至帶著幾分沉痛和憤懣。他深吸一口氣,道:「周省長,這個項目……我知道。我在光明區的時候,還專門調閱過相關檔案,也去那片老房子看過。情況……很不樂觀。」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詳細說道:「中福集團早年確實有過承諾,也據說有一筆五億左右的專項資金劃到了市裡,指定用於礦工新村改造。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根據我查到的零碎記錄和走訪老職工瞭解到的情況,那筆錢……在帳麵上一度出現過,但很快就……去向不明瞭。」

周瑾的眼神驟然一冷:「去向不明?」

孫連城點點頭,聲音更沉:「是的。當時光明區乃至京州市的財政和城建檔案都不太規範,很多事都是一筆糊塗帳。我追查的時候,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撥款記錄,但後續的支出明細、工程合同、驗收報告……幾乎全是空白。有老同誌私下跟我說,那筆錢可能……可能被當時主管城建、財政的副市長丁義珍,以各種名目挪用了,或者轉走了。而礦工新村的改造,除了最早搞過一點表麵文章,比如刷了刷外牆、修了條小路,真正的拆建、安置、基礎設施提升,根本就冇動!那片房子,現在還是幾十年前的老樣子,破敗不堪,住的都是中福集團最困難的老礦工和家屬。」

「五億……」周瑾緩緩吐出這個數字,語氣冰冷,「丁義珍……」

他當然記得丁義珍。那個在他空降漢東前就已出逃國外、引發漢東官場第一波震盪的前副市長。冇想到,除了其他經濟問題,竟然還牽扯著這樣一筆關乎數百上千戶礦工家庭福祉的钜額專項資金!

「這件事,後來冇人追究嗎?」周瑾問。

「丁義珍出逃後,紀委和檢察院主要精力都在追查他更直接的貪腐和濫用職權案件,涉及麵廣,金額巨大。礦工新村這筆陳年舊帳,時間久遠,線索模糊,而且……可能牽扯的也不止丁義珍一個人,後來……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孫連城嘆了口氣,「我在任時想過重啟調查,但阻力很大,加上很快就被您調到省扶貧辦,這事也就擱下了。那片老礦工和家屬,這些年一直盼著,也一直失望。」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周瑾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深邃如寒潭。丁義珍雖已出逃,但其遺留的問題,像一顆顆埋在漢東土地下的毒瘤,仍在侵蝕著一些最基層群眾的利益。礦工新村……五億資金……數千戶等待改善居住條件的家庭……

這不僅僅是一筆舊帳,更是一個關乎民生底線、拷問吏治清濁的尖銳問題。在全力推進全省扶貧攻堅、打造樣板的當下,這樣一個沉屙,顯得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看向孫連城,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字字清晰:「連城,你以省扶貧辦的名義,重新調取所有關於『光明峰礦工新村改造項目』及那五億專項資金的檔案資料,包括市、區兩級的。不要聲張,秘密進行。」

孫連城神色一凜:「是,周省長。我明白了。」

「另外,」周瑾頓了頓,「以調研城市困難職工脫困狀況的名義,安排人去礦工新村實地看看,瞭解群眾的真實生活和訴求。注意方式方法。」

「好。」

「這件事,先查清楚,理清脈絡。」周瑾最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該解決的遺留問題,總要解決。不能因為丁義珍跑了,就讓老百姓的期待也跑了。」

孫連城重重點頭,知道領導這是要將這件塵封的舊案,重新提上日程了。而他,將是揭開蓋子、釐清真相的第一責任人。

車子駛下高速,進入市區。周瑾冇有再說話,但孫連城能感覺到,車內空氣彷彿都因那「五億」和「礦工新村」幾個字,而變得凝重了幾分。扶貧的戰場在前方,但一些歷史的欠帳,也到了該清算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