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驚天佈局

廂房內,茶香氤氳,隔絕了外間的一切聲響。祁同偉離開後,房間裡隻剩下週瑾和萬東昇兩人。

周瑾提起紅泥小爐上的銅壺,為萬東昇續上熱茶,動作從容不迫。他抬眼看了看萬東昇的神色,這纔開口,語氣裡帶著晚輩對長輩的請教,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萬叔,您看,這人……改造得還行吧?」

萬東昇端起茶杯,冇有立刻喝,沉吟著緩緩道:「人是比我想像的要清醒些。能把自己那點破事,尤其是思想根子上的錯,攤開來這麼說,不容易。看來石樑河那地方,確實磨掉了他不少虛妄之氣。」他頓了頓,瞥了周瑾一眼,「不過,小瑾,你真覺得他堪大用了?雲省那邊,可不是一般的複雜。」

周瑾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平穩而清晰:「萬叔,我覺得可以給他這個機會。理由有幾個。」

「第一,他犯的那些錯,認真分析起來,政治上的愚蠢和糊塗居多,真正的惡性、觸及根本紅線的不多。安排幾個窮親戚,說到底是小家子氣的補償心理;生活作風問題,是私德有虧;至於在漢東那個複雜局裡搖擺,更多是缺乏政治定力和智慧,被人牽著鼻子走。他不是大奸大惡,更像是個……有點能力卻冇啥政治頭腦,一不小心走岔了路的傻子。」

「第二,」周瑾語氣加重,「他現在是絕境逢生,更準確說,是絕處求生。他比誰都清楚,石樑河是他唯一的生路,您這兒是他唯一可能夠到的跳板。這樣的人,用起來有兩個好處:一是他會拚死乾活,不用揚鞭自奮蹄,因為他冇有退路;二是他不敢有異心,因為他所有的把柄、他交出來的那些材料,都在我們手裡。當然,真想處理他,用不用那些材料都一樣。但有這些東西在,畢竟省心,他也會更聽話。這對工作隻有好處。」

「第三,」周瑾繼續分析,帶著務實的態度,「拋開錯誤,單論公安業務能力,祁同偉在係統內確實算得上頂尖那一批。緝毒的經驗是實打實用命拚出來的,對邊境那一套也熟。雲省現在缺的,不就是這種既熟悉情況、又能豁出去、還容易被掌控的乾將嗎?派個四平八穩的過去,您還得時時操心他能不能打開局麵。派他去,您隻需要看結果。成了,是您用人有方,公安戰線再立新功;不成,或者他敢有二心,處置起來也容易,不會有什麼後患。」

萬東昇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砂杯壁上摩挲。周瑾這番分析,入情入理,既有對祁同偉個人的精準拿捏,也有對雲省工作需求的現實考量,更包含了深層的掌控邏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晚輩看人用人的眼光和手腕,愈發老辣。

見萬東昇沉思,周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忽然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耳語般道:「萬叔,其實我今天讓他來,還有一層深意。您知道我當初為什麼突然把那麼大的精力,從經濟工作上轉向共同富裕嗎?」

萬東昇抬起眼,目光中帶著詢問。這件事他也有所耳聞,當時漢東省委班子內部似乎也有過不同聲音。

周瑾的聲音低而清晰,透著一種謀定後動的自信:「那時候,沙書記雖然支援發展,但對共同富裕的緊迫性和政治高度,一開始認識也未必那麼足。後來他態度堅決,甚至親自掛帥領導小組,我推測,背後可能有秦老的指點。但我的轉向,是基於對上級檔案和風向的深入研究。」

他湊近了些,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萬東昇耳中:「我判斷,最遲明年年初,共同富裕工作將不再是普通的民生工程,而會上升為全D全國的頭號政治任務!會成為衡量一個地方、一屆班子政治站位和工作實績的最核心指標!這個判斷,基於對一係列政策訊號、領導講話和國情需要的分析。而提出這個戰略的時間點,很可能就在今年年底前後。」

萬東昇的眼神驟然一凝,身為部級大員,他自然明白「頭號政治任務」這幾個字的分量。如果周瑾的判斷準確,那麼現在在共同富裕上的一切佈局,都將具有超前而重大的戰略意義。

周瑾繼續低聲道:「一旦這項任務被明確提出,哪裡是先行先試的樣板,哪裡就會獲得前所未有的關注。而我們漢東,現在就是樣板!到時候,老人很可能會親自下來視察,看成效,樹典型。」

他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所以,我給祁同偉那三個『死命令』——通路、通電、通水,不僅僅是為了共同富裕,更是為了在老人可能視察時,拿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最能體現攻堅克難精神的標誌性成果!石樑河那種條件,能在短時間內做到『三通』,這本身就是奇蹟,是最有說服力的政績!隻要祁同偉乾成了,這份成績就直接『登天』了!」

他看向萬東昇,聲音雖低,卻充滿力量:「到時候,您再適時把他從漢東調走,安排到雲省禁毒戰線。那麼,外界看到的就是:公安係統培養的乾部,不僅在反詐社會治理上創新領先,還能在共同富裕攻堅這樣的頭號政治任務中啃下最硬的骨頭,做出突出貢獻!然後,這位功臣又被委以禁毒重任。這對整個公安係統的形象、對您未來主持部裡工作,都是極大的加分項!」

他頓了頓,坦誠道:「當然,最大的功勞,首功,肯定是在漢東省委省政府,具體說,是我這個直接推動者和沙書記這個班長。劉省長也有支援之功。但祁同偉作為具體執行者,他的功勞和示範意義,同樣耀眼,而且這份功勞天然帶著公安係統的烙印。我今天讓他來見您,既是匯報,也是給他注入最強的動力——讓他知道,乾好了,前麵不是懸崖,而是一條能將功折罪、甚至更進一步的坦途。他會拚儘全力的。」

最後,周瑾坐直身體,臉上恢復了平靜,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俯瞰棋局的淡然:「所以,萬叔,京都那邊現在刮的那點小風,什麼『交流鍛鏈』,我根本不在意。他們想動我,無非是覺得我年輕,政績雖好但根基未必穩。可他們想不到,我手裡握著的,是即將成為全國頭號政治任務的先發優勢,是可能迎接視察的樣板工程!等老人真的來看過了,肯定過了,漢東共同富裕的牌子在全國立住了,那個時候,任何人,不管心裡怎麼想,都隻能閉嘴,隻能鼓掌。那個時候,纔是真正定盤子的時候。」

一番話,層層遞進,從用人之道到局勢預判,從具體工作到高層政治,清晰透徹,又密不透風。既展現了周瑾深遠的佈局和精準的時局把握,也明確了他與萬東昇共享利益、鞏固同盟的誠意。

萬東昇久久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地喝著杯中已溫的茶。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茶水滑過喉間的細微聲響。他看向周瑾的目光,複雜而深沉,有讚賞,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對這個年輕人如此年紀便擁有如此心術和視野的微微凜然。

終於,他放下茶杯,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決斷,也有期許:「小瑾啊,你這盤棋,看得深,想得遠。祁同偉的事,我心裡有數了。就按你說的,看他年底的表現。至於其他的……」

他冇有說完,隻是伸手,用力拍了拍周瑾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明天還有考察。」萬東昇站起身。

周瑾也立刻起身:「我送您回去,萬叔。」

「不用,司機在外麵。你留步。」萬東昇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周瑾,「漢東的事,你放手去乾。家裡會支援你。京都那邊,翻不起大浪。」

「謝謝萬叔。」周瑾恭敬道。

送走萬東昇,周瑾冇有立刻離開茶舍。他獨自坐回原位,給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但他的眼神卻明亮而沉靜。

祁同偉這顆棋子,已經按照他的設計,擺到了關鍵的位置。共同富裕這張牌,也即將打出最大的威力。京都的風聲固然需要留意,但真正的勝負手,從來不在那些蠅營狗苟的算計裡,而在大勢的把握和硬覈實績的創造中。

他想起還在自己辦公室等待的祁同偉。該去給他最後的敲打和囑託了。石樑河的那三條路、那根線、那股水,必須在年底前,變成通往更高處的堅實階梯。

周瑾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與沉穩,邁步走出了這間剛剛決定了多個人命運的廂房。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堅定,如同漢東這艘大船最可靠的舵手,正穩穩地駛向那片已知的、卻必將波瀾壯闊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