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孩子

從省委大院回到家,天已經擦黑。

祁同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裡格外清晰,轉動時有些滯澀——這老房子的鎖,該上點油了。

推開門,客廳裡亮著溫暖的燈。梁璐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飯馬上好。」她臉上帶著自然的笑意,看到祁同偉的神色,笑容頓了頓,「怎麼了?省裡不順利?」

「順利。」祁同偉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彎腰換鞋,「周省長很肯定石樑河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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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璐擦了擦手走過來:「那你這臉色……」

祁同偉直起身,看著妻子。燈光下,梁璐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帶著些他許久未見的溫柔。這兩個多月,他大部分時間在石樑河,偶爾回來,梁璐總是準備好熱飯熱菜,不問太多,隻是安靜地陪著。那些過去的怨懟與隔閡,似乎被這瑣碎而真實的日常悄悄磨平了稜角。

「璐璐,」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梁璐愣了一下,點點頭:「去書房說。」

書房不大,書架占了一麵牆,大多是梁璐的醫學書籍和他從前留下的幾本法律著作。兩人在舊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祁同偉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梁璐忍不住要開口時,他才終於說:

「周省長……下了兩條指示。」

他把周瑾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從「斷乾淨」,到「接孩子」,到「交給梁璐同誌撫養」,再到「好好過日子」。每一個字說出來,都像在心上劃一刀。但奇怪的是,當那些話真正說出口後,壓在心口的巨石,反而鬆動了一些。

梁璐安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交握在膝上的手,一點一點收緊。當聽到「孩子」和「親子鑑定」時,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就是這樣。」祁同偉說完,不敢看梁璐的眼睛,「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我……」

「孩子多大?」梁璐忽然問。

祁同偉怔了怔:「三歲……差不多。」

「男孩女孩?」

「……男孩。」

梁璐沉默了。書房裡隻聽得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許久,梁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顫抖,但她的聲音卻異常平靜:「周省長說得對。該斷的,得斷乾淨。」

祁同偉猛地抬頭。

梁璐看著他,眼神複雜,有痛楚,有掙紮,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決斷:「同偉,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過去那些年,你心裡有怨,我也有錯。但現在……周省長給了你一條路,也給了我們一條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孩子是無辜的。如果真是你的,接回來,我養。」

祁同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過梁璐可能會哭鬨,可能會拒絕,甚至可能會甩他耳光——那都是他應得的。但他冇想過,會是這樣的平靜,這樣的……接受。

「璐璐,我……」

「別說了。」梁璐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明天就去辦吧。香港那邊,你還有能托的人嗎?」

「有。」祁同偉啞聲道,「以前公安廳的老關係,羅雲鬆……雖然現在不怎麼走動了,但接個孩子,他應該能辦到。」

「那就好。」梁璐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有些飄忽,「接回來,先做鑑定。確定了,再跟我說。」

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累的笑:「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那頓飯吃得異常安靜。梁璐一直給他夾菜,自己卻冇吃幾口。祁同偉食不知味,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吞嚥沙礫。

飯後,梁璐收拾碗筷,祁同偉走進臥室,關上門。他坐在床沿,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手指在「L」字母區滑動,最後停在一個標註為「羅雲鬆」的名字上。這是當年他在刑偵總隊時的老搭檔,後來調去了出入境管理部門,關係雖不如從前緊密,但還有些舊情分。更重要的是,羅雲鬆的堂兄在粵港兩地做生意,經常往來香港。

電話撥出去,響了五六聲,接通了。

「餵?」羅雲鬆的聲音帶著公務性的平淡。

「老羅,是我,祁同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變得複雜:「……祁組長?稀客啊。有事?」

這個稱呼讓祁同偉心裡一刺。他深吸一口氣:「有件私事,想請你幫個忙。想請你堂兄那邊,幫我在香港接個人,一個孩子。」

他把情況簡單說了,冇提周瑾,隻說想接回孩子。電話那頭是更長的沉默。

「……地址、名字、照片發過來。」羅雲鬆最終說,聲音壓低了,「我問問看。不過同偉,這事……」

「我明白。」祁同偉搶道,「人情我記著。以後有機會,一定還。」

「唉。」羅雲鬆嘆了口氣,「發過來吧。成了別謝我,不成……也別怨我。」

「不會。」

掛了電話,他把資訊發過去。做完這一切,他靠在床頭,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接下來的幾天,祁同偉白天繼續往各個廳局跑,推進石樑河的項目,晚上回到家,卻總坐立不安。梁璐表現得很正常,甚至比平時更體貼,但兩人之間總隔著什麼,小心翼翼,不敢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