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那輛考斯特中巴車，在初夏的晨光中駛離市區，朝著漢北地區的成子湖方向開去。車內，省扶貧辦主任孫連城和省府秘書長王建軍並排而坐，後麵跟著幾個相關處室的骨乾。

孫連城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兩個多月前，也是這條路，他陪同剛剛將工作重心轉向脫貧攻堅的周瑾常務副省長，輕車簡從來到成子湖周邊片區實地調研時的情形。那時節，春寒未完全褪去，湖風凜冽。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缺乏管理的灘塗、基礎設施落後的村落和百姓眼中的困頓。他尤其記得那個叫湖濱村的村子，以及村裡那戶令人揪心的陳老四家。

「秘書長，還記得四月初跟周省長來湖濱村嗎？」孫連城看向王建軍。

王建軍點頭，神色嚴肅：「記得很清楚。周省長那時剛主抓扶貧，堅持要親眼看看最難的片區。陳老四家……破屋漏雨，老母臥病，債務纏身，孩子上學都難，缸裡快冇米，完全是深度貧困的典型。周省長當時臉色很沉重，反覆說要『精準滴灌』，要找到可持續的出路。」

「是啊，」孫連城介麵，「那次調研後，省裡很快出台了針對包括成子湖在內重點片區的扶持政策，資金和項目也開始傾斜。兩個多月了，咱們今天好好看看，這『第一滴灌』到底澆出了什麼苗頭。」

車子駛入湖濱村地界，變化從路上就開始了。記憶中那條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的進村主路，已經變成了一條平整的碎石硬化路，雖然不算寬闊，但足夠車輛平穩通行。路肩修整過，還淺淺挖了排水溝。

「這路修得挺快。」王建軍看著窗外。

「應急性道路改造，用的是第一批撥付的扶貧基礎設施專項資金。」孫連城解釋道，「先把最影響生產生活的『毛細血管』打通。」

村口，村支書老胡已經等在那裡，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乾勁，與上次見麵時的愁眉苦臉判若兩人。

「孫主任！王秘書長！歡迎歡迎！」老胡熱情地上前握手，「知道領導們要來，我們可都盼著呢！正好看看咱們村的新氣象！」

「胡支書，氣色不錯啊。」孫連城笑著寒暄，「村裡變化大嗎？」

「大！變化太大了！走，我帶領導們看看！」老胡興奮地在前麵引路。

他冇有先帶去看陳老四家，而是徑直走向村裡新修建的集中供水點。隻見幾個村民正在清澈的水龍頭下接水、洗菜，有說有笑。

「看見冇？自來水通了！」老胡指著嶄新的管道和水錶，「以前吃水靠挑，不乾淨還不方便。現在好了，家家戶戶通水管，政府補貼了大部分費用，咱們自己隻出一點。這可是解決了天大的難題！」

孫連城仔細檢視了水質和水壓，詢問了維護機製，老胡一一回答，顯然對這工程極為上心。

接著，老胡帶他們來到湖邊一處規劃整齊的灘塗地。眼前的景象讓孫連城和王建軍都精神一振。

隻見廣闊的淺水區，被竹竿和網片分割成一個個規整的方格，宛如水上棋盤。許多村民，包括不少婦女，正穿著防水褲在方格間忙碌，投放餌料、檢查網箱。湖麵上還多了幾條嶄新的小漁船。

「這是……螃蟹養殖？」孫連城問。

「對！省裡水產技術推廣站和農業大學來的專家給選的項目！」老胡聲音洪亮，「咱們成子湖水質好，水草豐美，適合養蟹。專家手把手教，怎麼選苗、怎麼投餵、怎麼防病。村裡成立了『湖濱水產合作社』，統一採購優質蟹苗，統一技術標準，還聯繫好了省城和周邊縣市的大客戶，簽了保底收購協議！」

他指著遠處一條正在下網的嶄新機動小船：「看那條船，是老漁民胡老大新買的！他技術好，被合作社聘為技術顧問，專門負責巡查養殖區、指導新手。銷路不愁，價格有保證，大家乾勁足著呢！好多在外打工的後生都聽說訊息，打算回來乾！」

「陳老四呢？他家參與了嗎？」孫連城最關心這個。

「參與了！怎麼冇參與！」老胡立刻說，「走，領導，我帶你們去他家蟹塘看看！」

他們沿著湖岸走了一段，來到一片標註著「陳老四」的養殖區域。隻見陳老四正和妻子一道，小心翼翼地從水裡拉起一個網籠，檢查裡麵螃蟹的生長情況。兩人都穿著合作社統一配發的防水服，雖然忙碌，但動作熟練，臉上帶著專注和希望。

「老四！省裡領導來看你了！」老胡喊道。

陳老四聞聲抬頭，看到孫連城和王建軍，連忙和妻子一起上岸，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圍裙上擦著手：「孫主任，王秘書長……你們真來了。我……我這身上都是泥水……」

「冇事，老陳，忙是好事！」孫連城走上前，看著他網籠裡幾隻揮舞著大螯、背殼發青的螃蟹，個頭已經不小，「這螃蟹長得不錯啊！」

「托政策的福，托專家的福！」陳老四話多了，眼睛裡有光，「合作社給我家分了五畝水麵的配額，蟹苗是賒的，等賣了蟹再還。技術有專家教，老胡叔也常來指點。我和孩他娘天天泡在這裡，就當伺候莊稼一樣伺候這些螃蟹。你看這長勢，隻要後麵不發病，年底肯定能賣出好價錢！」

「債務呢？」王建軍關心地問。

「合作社跟信用社協調了，可以用未來的銷售合同申請低息貸款，先把以前的舊債利息高的部分置換掉，壓力小多了。」陳老四搓著手，但這次不是因為侷促，而是因為激動，「大的那個娃，聽說家裡搞養殖有盼頭，在縣裡乾活更踏實了，說攢點錢年底回來幫忙。小的娃……」他臉上笑容更深，「學校說了，下學期有新老師來，教室暑假也要翻新！孩子回來說，一定要考好，不能辜負這好時候！」

孫連城又問了餌料成本、病害防治、銷售分成等細節，陳老四和老胡都能回答清楚，顯然整套流程已經跑順。

離開養殖區，老胡又帶他們看了正在平整場地、準備暑假動工的村小擴建工地，以及村裡統一規劃、正在建設中的幾棟集中居住樣板房（用於安置願意退捕還濕、上岸定居的部分漁民）。

整個湖濱村，雖然依然能看出貧困地區的底子，但生機勃勃，忙碌而充滿希望。與兩個月前那種沉悶、無助的氛圍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回程車上，孫連城和王建軍都有些感慨。

「秘書長，」孫連城翻看著筆記和拍攝的照片，「兩個月，路通了，水通了，產業落地了，老百姓心氣起來了。周省長當初強調的『精準』和『造血』，在湖濱村算是看到了實實在在的雛形。尤其是這個螃蟹養殖項目，選得準，組織得好，直接連結市場和農戶，見效快。」

王建軍點頭：「是啊，胡支書和陳老四的精神麵貌，最能說明問題。不過，」他話鋒一轉，「我們也不能盲目樂觀。螃蟹養殖有市場風險和技術風險，集中供水後期維護需要長效機製，村小擴建和新老師到位還需要落實，上岸漁民的安置和轉產就業更是長期工作。湖濱村的轉變開了個好頭，但鞏固成果、防止返貧的路還很長。」

「你說得對。」孫連城深以為然，「湖濱村得益於成子湖的資源稟賦和項目抓得早，見效相對快。我們接下來要去的西南崗、黃橋、茅山，條件更艱苦，脫貧難度更大。這次考察，既要總結推廣像湖濱村這樣初見成效的經驗，更要深入發現那些推進緩慢、困難重重的癥結所在。這樣回去的報告，才能全麵、客觀，真正有助於省委省政府下一階段的決策。」

車子加速，駛向更加崎嶇的西南崗山區。孫連城望著前方層巒疊嶂，心中既有對湖濱村變化的欣慰，更有對接下來挑戰的清醒認識。脫貧攻堅，是一場艱苦的持久戰，每一個微小的進展都來之不易，而前方，還有無數硬仗要打。他必須把這一切，都真實地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