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陸家抉擇

陸亦可的眼淚無聲地流了很久。

她看著父親筆挺卻微微顫抖的背影,看著母親捂著臉壓抑的啜泣,看著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此刻卻冰冷得像審訊室。

最後,她抬手擦了擦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爸,我答應。」

四個字,說得異常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陸建國的背影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眶也有些發紅,但軍人的堅毅讓他迅速控製住了情緒。

「想清楚了?」他的聲音依然嚴厲,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陸亦可點點頭:「想清楚了。我跟您去京都,服從組織安排的工作,也...」她頓了頓,「也聽您的話,見見那些人。」

她說的是「那些人」,不是「那些小夥子」。細微的差別,暴露了她內心的不情願。

但陸建國冇有再逼迫。他能聽出女兒語氣裡的妥協,這就夠了。有些傷口需要時間癒合,有些決定需要慢慢消化。

「好。」陸建國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三天後出發。這三天,你去單位辦理交接手續,該告別的告別,但記住——」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隻是工作交接。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要說,不該打聽的事一件都不要問。漢東的人和事,從你走出這個門開始,就和你冇關係了。」

「我知道。」陸亦可低聲說。

她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擔心她不甘心,擔心她還想「翻案」,擔心她被人利用。但經過這一次,她真的怕了。

侯亮平那張從意氣風發到麵如死灰的臉,不時在她腦海中閃現。如果她冇有後來那個電話,如果她冇有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現在發配西藏的名單裡,會不會也有她的名字?

她不敢想。

「媽,」陸亦可轉向母親,「我幫您收拾東西。」

吳心儀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女兒,又看看丈夫,最終隻是點點頭,起身走向臥室。

陸建國看著妻女離開的背影,長長地嘆了口氣。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昏黃的路燈,點了支菸——他已經戒菸很多年了。

煙霧繚繞中,這位兩星將軍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同一時間,京都。

鍾小艾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房間裡隻開著一盞檯燈,父親鍾正國坐在書桌後,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燈光從他頭頂灑下,照出額頭上深深的皺紋和鬢角刺眼的白髮。

才幾天時間,父親老了十歲。

「爸。」鍾小艾輕聲叫道。

鍾正國抬起頭,摘下老花鏡:「回來了?坐。」

鍾小艾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得像個匯報工作的下屬。事實上,她現在也確實是在匯報工作——雖然她已經調離中紀委,但父親依然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漢東那邊有訊息了。」鍾小艾說,「省委常委會今天開了會,通過了省紀委對侯亮平的處理建議。開除D籍,撤職,安排援藏。」

她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說一個陌生人的事。

鍾正國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蓋棺定論了。也好,早點了結,早點了心事。」

「常委會上,高育良還想借題發揮,批評沙瑞金當初心慈手軟。」鍾小艾繼續說,「不過周瑾站出來自我批評,把責任攬了過去,沙瑞金那邊的人立刻跟上,把話題岔開了。」

「周瑾?」鍾正國挑了挑眉,「他怎麼說?」

「他說當初是他第一個為侯亮平說話的,是他的話誤導了沙書記的判斷。」鍾小艾迴憶著電話裡傳來的細節,「然後劉省長、李達康都跟上,說周瑾當時是為了保護乾部積極性,冇有錯。」

鍾正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苦澀:「好手段啊。既解了沙瑞金的圍,又賣了人情,還顯得自己高風亮節。這個周瑾...比我想的還要厲害。」

鍾小艾咬了咬嘴唇,終於說出她最想說的話:「爸,我離開漢東前,去見了一次周瑾。」

鍾正國猛地抬頭:「你去見他了?什麼時候?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

「就在我看望侯亮平的那天。」鍾小艾迎上父親的目光,「我覺得...應該去見一麵。有些話,當麵說清楚比較好。」

「你...」鍾正國想說什麼,但最終擺擺手,「算了,見都見了。他說什麼了?」

鍾小艾把那次短暫的會麵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周瑾辦公室的簡潔佈置,他倒茶時的從容姿態,還有那些看似平常卻意味深長的話。

「他說,他和我、和侯亮平,周家與鍾家,都冇有私怨。」鍾小艾重複著周瑾的話,「當初在趙德漢案上的分歧,是工作分歧,是立場不同。現在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

鍾正國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

「他還讓我給您帶句話。」鍾小艾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他說...鍾老是前輩,他為組織做過貢獻,這一點組織記得,他也記得。希望您保重身體,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檯燈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父女倆沉默的影子。

「享受退休生活...」鍾正國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忽然苦笑起來,「小艾,你真的相信,李達康是自己帶著歐陽菁去找沈墨自首的嗎?」

鍾小艾愣住了。

「就不說別的,」鍾正國看著她,「單說李達康怎麼能搭上沈墨這條線,就是個問題。沈墨是什麼人?京都沈家的大少爺,第三代明確的接班人。你以前和他一個單位,你說得上話嗎?」

鍾小艾想了想,搖搖頭。沈墨那種級別的人物,確實不是她能接觸到的。

「但李達康就能說上話。」鍾正國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沈墨還給他辦了這麼一件事——讓歐陽菁主動說明情況,中紀委從輕處理。這個結果,對李達康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

他頓了頓,問女兒:「你覺得,李達康憑什麼能讓沈墨給他操辦?」

鍾小艾沉思著,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她猛地抬頭:「是周瑾?」

鍾正國點點頭:「據我瞭解,周瑾和沈墨,還有現在在漢東主持公安廳工作的常務副廳長蕭傑——蕭家的那個兒子,他們三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好兄弟。」

他看著女兒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隻有周瑾牽線,沈墨纔會幫李達康辦這件事。也隻有周瑾開口,沈墨纔會辦得這麼...恰到好處。」

恰到好處。這四個字說得輕巧,但鍾小艾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既解決了李達康的家庭危機,又冇有過度牽連,還讓李達康欠了周瑾一個大人情——這確實是「恰到好處」。

「所以您是說...」鍾小艾的聲音有些乾澀,「周瑾從一開始就在佈局?他幫李達康,是為了...」

「為了什麼不重要了。」鍾正國打斷她,擺擺手,「重要的是,我們鍾家這次輸得不冤。對手這個級別,這個能量,這個心思...我們輸得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京都的夜色,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小艾,記住我今天說的話。」鍾正國背對著女兒,聲音平靜而堅定,「鍾家從今天起,安分守己。不要怨恨周瑾,不要想著報復,不要不甘心。」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周瑾說得對,周家和鍾家冇有私怨。一切都是工作,都是立場。政治就是這樣,有贏就有輸。我們這次輸了,願賭服輸。」

「可是爸...」鍾小艾想說什麼。

「冇有可是。」鍾正國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們這一代,不是周瑾的對手。鍾家現在也冇有資本去支援誰、反對誰。所以,安分守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他走回書桌旁,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相冊,翻開。裡麵是鍾小艾小時候的照片,紮著羊角辮,笑得冇心冇肺。

「照顧好孩子,教育好下一代。」鍾正國的聲音柔和下來,「至於其他的...交給時間吧。也許幾十年後,鍾家的第三代、第四代,還有機會。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儲存實力,活下去。」

他合上相冊,看著女兒:「明白嗎?」

鍾小艾看著父親蒼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最終,重重地點頭。

「我明白了,爸。」

「好。」鍾正國拍拍女兒的肩膀,這個動作有些生疏——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表達親昵了,「去休息吧。明天開始,新的生活。」

鍾小艾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重新坐回書桌後,戴上老花鏡,又拿起那份檔案看了起來。燈光照著他花白的頭髮,照著他專注的側臉。

這個曾經在政壇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隻是一個普通的、即將退休的老人。

她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回到臥室,鍾小艾冇有開燈,徑直走到窗前。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微弱但堅定地閃著光。

她想起周瑾辦公室窗外的漢東夜景,想起他說「往前看」時的平靜眼神,想起父親說的「願賭服輸」。

最後,她想起侯亮平。想起他意氣風發地說要查遍漢東所有貪官時的樣子,想起他最後被帶走時灰敗的臉色。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但這一次,她冇有擦。

有些眼淚需要流出來,有些告別需要儀式感。流完了,告別了,才能真的「往前看」。

就像父親說的,新的生活。

窗外的星光,靜靜照耀著這個不眠的夜晚。

漢東與京都,兩個家庭,以不同的方式,接受著各自的命運。

而時代的車輪,依舊滾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