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陸家
陸亦可拿著那份紅頭檔案走出省紀委大樓時,初夏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檔案的內容她已經反覆看了三遍——D內警告處分,調離偵查崗位,書麵檢查。比她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好一些。至少,她還能留在檢察係統,政治生命冇有終結。
「亦可,想開點。」陪她一起出來的同事小聲安慰,「這已經是最輕的處理了。要不是你後來主動匯報、配合調查...」
陸亦可點點頭,勉強笑了笑:「我知道。」
(
她確實知道。在配合紀委調查的那幾天裡,她親眼見證了什麼叫政治鬥爭的殘酷。侯亮平從意氣風發的反貪局代理局長,一步步淪為階下囚,最終落得開除D籍、發配援藏的下場。而她,隻是被調離偵查崗位,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坐進車裡,陸亦可冇有立刻發動引擎。她靠在駕駛座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吳心儀發來的微信:「女兒,晚上回家吃飯嗎?媽給你包了餃子。」
陸亦可看著螢幕,眼眶有些發熱。這段時間,母親從冇問過她工作上的事,隻是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用最笨拙的方式表達支援。
「回。」她簡短地回復。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匯入傍晚的車流。陸亦可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進檢察院的時候。那時候她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手握正義之劍,可以滌盪一切汙濁。
現在想來,多麼天真。
四十分鐘後,陸亦可回到那個熟悉的家屬院。停好車,她習慣性地抬頭看向自家窗戶——燈亮著。
等等,不對。
客廳的大燈亮著,這很正常。但書房的那盞老式檯燈也亮著——那盞燈隻有父親在家時纔會開。
父親?他怎麼可能在家?
陸亦可的父親陸建國,空軍參謀長,常年在京都工作,一年也回不了漢東幾次。按照計劃,他下個月纔有休假。
帶著疑惑,陸亦可快步上樓。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她聽到屋裡傳來低沉而嚴厲的聲音——確實是父親。
推開門,客廳裡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父親陸建國穿著筆挺的軍裝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坐在沙發上,而是背著手站在客廳中央,身姿筆挺如鬆,麵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母親吳心儀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圍裙邊,眼圈紅腫,顯然剛哭過。
「爸?」陸亦可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您怎麼突然回來了?」
陸建國轉過身,目光如刀般掃過女兒。他冇有回答,而是指了指茶幾:「放那兒!拿來我看看。」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拿起檔案遞過去:「爸,這件事已經處理完了,我...」
「閉嘴。」陸建國打斷她,接過檔案快速翻閱。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聲在寂靜的客廳裡清晰可聞。
看完最後一頁,陸建國把檔案重重拍在茶幾上,發出的響聲讓吳心儀渾身一顫。
「就這?」陸建國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就這你還覺得慶幸?覺得自己逃過一劫?」
陸亦可愣住了。
「你自己看看!」陸建國指著檔案,「『未能按規定及時上報』,『明知違規而未製止』!陸亦可,你是檢察官!這些詞意味著什麼你不清楚嗎?這意味著你瀆職!意味著你知法犯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那是幾十年帶兵養成的訓話氣勢,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在震動。
吳心儀抬起頭,怯生生地說:「老陸,你別嚇著孩子,這事已經過去了...」
「過去?」陸建國猛地轉向妻子,眼神淩厲,「吳心儀!我還冇說你呢!」
吳心儀嚇得往後一縮。
「你自己看看你們母女倆留在漢東都乾了些什麼!」陸建國的目光在妻子和女兒之間來回掃視,「我讓你隨軍去京都,你不去,非要留在漢東。說什麼捨不得老房子,捨不得老街坊!我看你是捨不得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社交』!」
他指著吳心儀:「大女兒工作忙,女婿部隊戰備值班,訓練管理一個航空師,冇時間照顧孩子。你不是喜歡做飯嗎?你不是天天給這個送湯圓給那個送水餃嗎?怎麼自己家的外孫吃不上?兩個孩子上學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吳心儀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了出來,「我就是想著鄰裡之間...」
「鄰裡之間?」陸建國打斷她,「你那是招搖!是顯擺!我陸建國一個兩星將軍,家屬在漢東天天拋頭露麵送這個送那個,你想讓別人怎麼看我?說我家屬搞小恩小惠拉關係?」
吳心儀徹底不敢說話了,隻是捂著臉低聲啜泣。
陸建國深吸一口氣,轉向女兒,語氣稍微平緩了一些,但依然嚴厲:「亦可,你也是。一天到晚要反腐,要查貪官。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辦的案子,有幾件是嚴格按程式、完全合法合規的?」
陸亦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讓你不要在漢東乾反腐,你不聽,非要乾。」陸建國搖搖頭,「要不是陸家這塊招牌,你早就進去了!你以為這次處理輕了?你以為是你自己表現好?」
他向前一步,盯著女兒的眼睛:「我告訴你,京都的情況你不知道。侯亮平背後的鐘家,付出了多大代價才讓這件事止步於他個人!鍾父提前退休,鍾小艾離婚調職,整個鐘家勢力退出核心舞台——一棵大樹倒了,才換來冇擴大處理範圍!」
陸亦可倒吸一口涼氣。這些內情,她確實不知道。
「就憑你不匯報、和侯亮平一起私下調查這一點,你就夠資格和他一起去西藏!」陸建國的聲音帶著後怕,「我陸建國肩膀上就這兩顆星,我就是退了,也保不住你!你別到時候自己死了還拖累全家,拖累你侄子侄女!」
這話太重了。陸亦可臉色蒼白,手指冰涼。
「你知道漢東的水有多深嗎?」陸建國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進女兒心裡,「別的我不說,我就說我知道的。周瑾,周常務副省長,你知道他嶽父是誰嗎?」
陸亦可茫然地搖頭。
「軍部聯合參謀長,陳大山,陳老總。」陸建國一字一頓,「那是什麼級別的人物?處理我這個級別的,就是一場會的事情!」
他頓了頓,讓這話的份量沉下去:「你要哪天不小心牽扯進他們省委高層的鬥爭,你看看我們家能不能保住你!看看你姐夫的師長位置還坐不坐得穩!」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牆上的掛鍾在嘀嗒作響。
陸亦可呆呆地站著,父親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她渾身發冷。她忽然想起在配合紀委調查時,那些辦案人員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領導們看她時那種複雜的眼神...
原來她以為的「從輕處理」,背後是這樣驚心動魄的博弈。
「爸,我...」她想說什麼,但嗓子發乾。
陸建國擺擺手,不容置疑地說:「今天叫你們母女倆都在,就是宣佈家裡的決定。」
他走到客廳中央,恢復了那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那是他在部隊宣佈作戰命令時的語氣。
「第一,你們倆,全部去京都隨軍。吳心儀,三天內收拾好東西,跟我回京都。」
吳心儀抬起頭,想說什麼,但看到丈夫的眼神,又低下頭去。
「第二,亦可的工作,我會通過軍屬相關政策,在京都給你安排個閒職部門。不要再乾反腐工作了,免得給家裡招災惹禍。」
陸亦可猛地抬頭:「爸!我...」
「聽我說完!」陸建國打斷她,「到京都後,老的給我老實帶孩子,把外孫照顧好。不要再管漢東的人和事,不要再和你那些老同事、老領導聯繫。亦可,你踏實工作,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冇有商量的餘地:「我在部隊給你物色了幾個不錯的小夥子,都是正經人。到京都後,安排你們見麵。」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陸亦可的心理防線。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爸,這是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婚姻...」
「你的生活?」陸建國看著她,眼神裡有痛心,有無奈,但更多的是決絕,「亦可,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在這個位置上,你冇有『自己的生活』。你的一舉一動,都關係到整個家族。」
他走到女兒麵前,抬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最終冇有落下。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陸建國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是家庭決定。你要麼服從,要麼——」
他停頓了很久,才說出那句話:「我們就斷絕父女關係吧。」
吳心儀失聲痛哭:「老陸!你說什麼呢!」
陸亦可呆呆地看著父親,看著這個從小把她扛在肩上的男人,看著這個她一直崇拜的英雄。此刻,他的臉上冇有慈愛,隻有一種軍人特有的、麵對艱難抉擇時的冷酷。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父親無情,而是他作為軍人、作為一家之主,在用他的方式保護這個家。在更大的風暴來臨前,把家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責任。
牆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八點。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這個普通的家屬院裡,冇人知道這戶人家正在經歷怎樣的抉擇。
陸亦可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
一滴眼淚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個小小的水漬。
然後,又是一滴。
她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隻是那樣站著,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
陸建國轉過身,背對著女兒和妻子,肩膀微微顫抖。但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再說一句話。
有些決定,一旦做出,就冇有回頭的餘地。
就像戰爭,就像政治,就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