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鍾週會麵
當週瑾的秘書通報鍾小艾來訪時,周瑾確實有些意外。他正在審閱一份扶貧資金撥付的緊急請示,聞言挑了挑眉。鍾家女兒來找他?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略一沉吟,對秘書道:「請她到小會客室,我馬上過去。」
他冇有在辦公室等,而是先一步到了隔壁簡潔的會客室,在沙發上坐下,擺出一副接待客人的姿態。他倒想看看,這位鍾家大小姐,如今來找他,意欲何為。
很快,鍾小艾在秘書的引導下走了進來。她今天穿的深色套裝,臉上未施粉黛,憔悴中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當她的目光與坐在沙發上的周瑾相遇時,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眼前的男人,年紀似乎與自己相仿,或許還略小一點,但身居常務副省長高位,氣度沉穩從容,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這就是那個在趙德漢事件中,以雷霆手段、一套精準狠辣的組合拳,將鍾家精心佈局打得七零八落,讓父親威望掃地的周瑾?這就是那個背景深厚、被京中許多老人看好的「世家公子」?
一瞬間,一個荒誕而苦澀的念頭劃過鍾小艾心底:如果當年……自己冇有執著於侯亮平那種充滿「英雄氣概」卻缺乏政治智慧的激情,而是聽從家族安排,與這樣的同齡人……或許鍾家的命運,乃至自己的命運,都會截然不同吧?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強行壓下。她迅速調整表情,走到周瑾麵前,姿態比麵對沙瑞金時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
「周省長,冒昧打擾您了。」鍾小艾微微欠身。
「鍾小艾同誌,請坐。」周瑾抬手示意,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鍾小艾在側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雙手放在膝上,開門見山:「周省長,我這次來漢東,一是處理一些私事,二是代表我們鍾家,向您,也通過您向周家,做一個正式的說明和……致歉。」
她將父親的決定、鍾家的變故,以及這次來的目的,用比在沙瑞金那裡更坦誠、更直接的語氣,重新陳述了一遍。冇有太多外交辭令,更像是一種「匯報」和「交代」。
周瑾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隻是眼神顯得格外專注。
「……總之,周省長,」鍾小艾最後總結道,聲音有些乾澀,「過去的事情,無論孰是孰非,都已經過去了。我們鍾家,為曾經的冒失和錯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如今選擇退場,也是希望能平息風波,不再給各方麵添麻煩。父親讓我務必向您表明,鍾家上下,對您個人,對周家,絕無任何怨恨之心,也請您……能夠諒解我們過去的……不妥之處。」
說完,她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周瑾,等待著他的反應,心中卻不免有些忐忑。周瑾的態度,難以預料。
周瑾沉默了大約十幾秒鐘。他看著鍾小艾,這個曾經意氣風發、背景顯赫的「公主」,如今眼中帶著疲憊、惶恐和強裝的鎮定。他想起上次在自然資源保障部時的交鋒,想起鍾家那些不算高明卻足夠麻煩的手段。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自上而下的疏離感和某種……近乎憐憫的寬容:
「鍾小艾同誌,你的話,我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明確:
「首先,請你轉告鍾老,請他務必保重身體。過去的職務是暫時的,健康纔是根本。」
「其次,」他的目光變得清朗而坦誠,「我想你可以放心,也可以轉告鍾老和鍾家的各位:我周瑾,以及我們周家,與你們鍾家,並無任何私人恩怨,過去也冇有,現在更不會有。」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當初在部裡的那件事,純粹是工作層麵,是職責所在。我針對的是可能危害國家資源管理和金融安全的行為及背後的不當企圖,並非針對鍾家,更非針對鍾老個人。這一點,我想鍾老當時就應該清楚。」
他靠回沙發,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
「所以,你們大可不必擔心。我代表我個人,也代表周家表個態:對於你們鍾家現在做出的決定,我們予以尊重。未來,隻要鍾家安分守己,合規合法,我們周家,絕不會對你們有任何落井下石之舉。」
「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
鍾小艾怔怔地看著周瑾,看著他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聽著他這番既撇清關係(「無私人恩怨」)、又表明立場(「工作職責」)、最後給出明確承諾(「不會落井下石」)的話語。冇有虛偽的客套,冇有多餘的同情,隻有清晰的邊界感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公正。
但正是這種清晰和「公正」,卻讓她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了下來,甚至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她最怕的,就是周家或者周瑾本人,在鍾家最虛弱的時候再踩上一腳。而現在,周瑾親口給出了不會如此的承諾。
這或許,是父親提前退休所能換來的,最好的結果之一了。
「謝謝……謝謝周省長。」鍾小艾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感激和一絲哽咽,「您的話,我一定會原原本本轉告父親。謝謝您的……寬容。」
「言重了。」周瑾也站起身,算是送客,「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鍾小艾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會客室。走出省政府大樓,坐進車裡,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這一趟漢東之行,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淩遲。但至少,該見的佛都拜了,該說的話都說了,該切割的……也徹底切割了。
鍾銘瑄看著姐姐的樣子,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默默遞上一張紙巾。
車子緩緩駛離省委大院,駛向機場的方向。鍾家在漢東的故事,隨著這輛車的遠離,也終於畫上了一個倉促而慘澹的句號。
而省政府大樓裡,周瑾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消失不見。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神微微深邃。
鍾家,倒了。侯亮平,完了。漢東的一場風波,即將隨著這些人的退場而逐漸平息。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份扶貧資金請示報告。
接下來,該專注於真正重要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