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辭行與表態
從省紀委那棟肅穆的大樓裡走出來,六月的陽光刺得鍾小艾有些睜不開眼。她站在台階上,微微眩暈,剛纔在談話室裡強行撐起的所有冰冷和決絕,此刻彷彿都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而消散,隻剩下滿心的疲憊和空落。弟弟鍾銘瑄扶了她一下,低聲問:「姐,直接回酒店休息?」
鍾小艾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父親的交代,必須完成。鍾家雖然選擇斷尾退場,但姿態要做足,禮數要到,尤其要對曾經的盟友和可能的關鍵人物,有一個明確的交代。這不是求情,是辭行,是給未來留一線幾乎渺茫的香火情。
「去省委。」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疏離感。
黑色轎車駛入省委大院。鍾小艾先讓弟弟在車裡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裝和表情,走向省委書記辦公樓。經過秘書通報,她很快被引進了沙瑞金的辦公室。
沙瑞金正在批閱檔案,見鍾小艾進來,放下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起身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小艾同誌來了,快請坐。聽說你到漢東了,一路辛苦。」
他的熱情裡帶著明顯的距離感和公式化,與過去私下會麵時的親切截然不同。鍾小艾心中瞭然,欠身行禮,在沙發上坐下,姿態謙恭。
「沙書記,打擾您工作了。」鍾小艾的聲音很低,帶著歉意,「這次來,主要是……向您辭行,也代我父親,向您和漢東省委,表達最深的歉意。家門不幸,出了侯亮平這樣的敗類,給漢東添了這麼大的麻煩,讓您和省委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我們……愧對您的信任和過去的合作。」
她將父親決定提前辭職退休的決定,言簡意賅地告知了沙瑞金,冇有過多解釋,但意思很清楚:鍾家認栽,主動退出,以此換取風波平息和家族的喘息之機。
沙瑞金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當然明白鍾父這個決定的份量,也清楚這背後鍾家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和痛苦。平心而論,上次趙德漢事件,鍾家雖然意圖不軌,但也確實在初期給了他沙瑞金一些支援和由頭。隻是後來被周瑾反製,才落得那般下場。如今鍾家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退場,他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鍾老……太可惜了。」沙瑞金嘆息一聲,語氣真誠了幾分,「小艾同誌,請轉告鍾老,他的決定,我理解,也……尊重。請他務必保重身體。至於侯亮平的事情,省委和紀委一定會依法依規,妥善處理,給各方麵一個公正的交代。」
「謝謝沙書記的理解。」鍾小艾微微欠身,接著道,「另外,父親還讓我務必轉達,對李達康書記和歐陽菁同誌的深深歉意。侯亮平的行為,對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和困擾,我們感到萬分抱歉。如果可能……還請您在適當的時候,代為轉達我們的歉意。」
「我會的。」沙瑞金點點頭。
「最後……」鍾小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關於侯亮平的處理……父親懇請,看在他也曾為工作付出過的份上,如果可能,在D紀國法允許的範圍內……能否給他一個去艱苦地區、比如援藏,改造思想的機會?畢竟,徹底判刑……對各方麵的影響可能更大一些。當然,這完全由組織決定,我們隻是……一個卑微的請求。」她的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在懇求。
沙瑞金沉吟了片刻。讓侯亮平去援藏,這個處理意見,在書記辦公會上其實已經隱晦地討論過。這既能體現「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又能將此人徹底打發遠離核心區域,避免他再口無遮攔惹出是非,對鍾家、對漢東,都算是一個相對能接受的結局。鍾家此刻提出,不過是走個過場,也是希望他能最後「點個頭」,讓流程更順一些。
「小艾同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沙瑞金冇有直接承諾,但語氣緩和,「組織上會綜合考慮各方麵情況,做出最恰當的處理。我個人……也會在常委會上,客觀地表達看法。」
這就夠了。鍾小艾知道,沙瑞金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給了鍾家最後一點麵子。她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謝謝沙書記。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離開沙瑞金辦公室,鍾小艾感覺像是又翻過了一座山。她定了定神,對弟弟說:「去高書記那裡。」
雖然父親冇有明確要求,但鍾小艾覺得,既然來了,這位曾經的老師、如今漢東的第三號人物,也應該去拜訪一下。姿態要做足,不能讓人覺得鍾家失了禮數,或者隻認一把手。
在高育良的副書記辦公室,氣氛比沙瑞金那裡更加微妙。高育良依舊溫文爾雅,親自泡了茶,但言語間的距離感更為明顯。他絕口不提侯亮平,隻是問候鍾父身體,閒聊了幾句漢東的風土和最近的天氣,對鍾小艾的道歉,也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事情發生了,依法處理就好」,便不再多言。
鍾小艾知道,高育良對自己、對鍾家,恐怕並無多少善意,上次電話已經說明一切。此刻的客氣,不過是官場最基本的禮儀。她也不多留,客氣地告辭離開。
走出省委大樓,鍾小艾想了想,對司機說:「去省政府。」
鍾銘瑄有些不解:「姐,還要見誰?劉省長?」
「不,」鍾小艾望著窗外省政府大樓的輪廓,眼神複雜,「去見周瑾。」
「周瑾?」鍾銘瑄臉色微變,聲音壓低,「姐,去見他乾什麼?我們鍾家落到今天,不就是他……」
「正是因為如此,才更要去。」鍾小艾打斷弟弟的話,語氣平靜卻堅定,「輸,也要輸得明白。而且……父親說了,要儘量化解可能的敵意。周瑾……他的態度,或許比其他人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