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取證

書記辦公會結束後的走廊裡,燈光柔和,氣氛卻比開會時更加微妙。劉長生省長步履沉穩地走在前頭,周瑾落後半步跟著。兩人都冇說話,直到走進劉長生的省長辦公室,門被秘書從外麵輕輕帶上。

劉長生冇有立刻走向辦公桌後的高背椅,而是踱步到窗前,看著樓下大院裡的車來人往。他背對著周瑾,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今天這會,開得……嗬,高書記的火氣不小啊。」

周瑾站在沙發旁,神色平靜:「高書記也是就事論事,侯亮平這次確實捅破了天,影響太壞。他上次就堅持要嚴處,現在……也算是印證了他的擔心。」

劉長生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他不光是說侯亮平。話裡話外,上次常委會的決定,他也未必是真服氣。今天算是借題發揮了,特別是說到『有些同誌心慈手軟』的時候,瑞金書記的臉色可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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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微微點頭:「省長,這事因我上次發言而起。下次常委會,如果需要,我會主動做自我批評,對乾部思想動態把握不夠精準,教育引導有待加強。到時候,還得請您幫著敲敲邊鼓,別讓話題跑偏了,還是要集中到處理侯亮平和穩定大局上來。」

劉長生看了周瑾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個年輕人,懂分寸,知進退,該扛責任的時候不推諉,該借力的時候也懂得開口。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語氣緩和了些:「嗯,姿態要有,但也不用過於自責。當時的情況複雜,你的考慮也有道理。關鍵是現在怎麼處理。瑞金書記把球踢給了紀委,交給嚴建明,算是最穩妥,也最不留後患的法子。」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嚴建明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查起來,可不會管侯亮平背後是誰。」

「交給嚴書記,最公正,也最能服眾。」周瑾介麵道,語氣坦然,「隻是……鍾家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那是他們的事了。」劉長生擺擺手,顯得有些疲憊,「瑞金書記已經給了他們台階,也明確了歐陽菁問題的蓋子不能揭。如果他們識相,就該知道怎麼選。如果不識相……」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在嚴建明的鐵麵麵前,不識相的後果隻會更慘。

「我明白了,省長。」周瑾點頭。

「嗯,你去忙吧。扶貧那邊的事,不能鬆勁。這纔是重中之重。」劉長生揮了揮手。

周瑾告辭離開。走出省長辦公室,他臉上的平靜依舊。高育良的「陰陽」,在他的預料之中。下次常委會上的「自我批評」,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隻要扶貧的主線不出問題,沙瑞金和劉長生的支援不動搖,這點小風波,影響不了大局。

他現在更關注的,是另一條線上的動靜。

幾乎就在周瑾離開省長辦公室的同時,省紀委書記嚴建明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冇有絲毫耽擱,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京州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劉遠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嚴書記!」劉遠的聲音帶著恭敬和一絲緊張。他這個級別的乾部,直接接到省紀委書記的電話,通常都不是小事。

「劉遠同誌,」嚴建明的聲音冇有起伏,直接下達指令,「今天下午在機場高速發生的,省檢察院侯亮平違規攔截李達康書記車輛的事件,省委已經決定由省紀委立案審查。你現在立刻辦兩件事:第一,將你局目前控製的侯亮平及其所帶所有人員,全部移交給省紀委辦案點,手續我會讓人馬上跟你對接。第二,調取侯亮平在當初辦理蔡成功案件期間,所有審訊蔡成功的同步錄音錄像資料,以及當時辦案人員填寫的《重要社會關係登記表》等全部內部文書,一併封存,移交省紀委。」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記住,我要的是原始記錄,未經任何刪改或複製。立刻辦,我等你回復。」

「是!嚴書記!我馬上落實!」劉遠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承下來。

掛了嚴建明的電話,劉遠握著話筒,手心有點冒汗。省紀委直接介入,而且要調取檢察院辦案的內部監控和登記表……這架勢,是要把侯亮平查個底朝天啊!他不敢耽誤,一邊立刻安排手下準備移交人員和材料,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李達康的手機。

「李書記,我是劉遠。剛接到省紀委嚴書記直接指示,要求我們將侯亮平及相關人員、還有他當初辦蔡成功案時的審訊錄像和登記表,全部移交給省紀委。」劉遠簡單匯報了情況,小心地請示,「您看……?」

電話那頭,李達康沉默了兩秒,聲音平靜無波:「按嚴書記的指示辦。該移交的移交,該配合的配合。記住,要完整、準確,不要有任何遺漏,也不要有多餘的動作。」

「明白!李書記!」劉遠鬆了口氣,立刻表態。

掛了電話,李達康站在自家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麵小區裡寧靜的夜色。女兒已經接回來了,正在客廳和歐陽菁說話,不時傳來輕輕的笑聲。家裡的暖意,暫時驅散了白天的驚濤駭浪。

他回想起嚴建明在書記辦公會上那番斬釘截鐵的話,想起歐陽菁的問題早已由中紀委沈墨主任處理並蓋棺定論,心中最後一絲因為侯亮平當街攔車而引發的憤怒和憋悶,也漸漸被一種慶幸和後怕所取代。

幸好……幸好當初周瑾點醒了他。

如果不是周瑾那次在鳳凰山的提醒,讓他意識到歐陽菁的問題不能再拖,不能再心存僥倖;如果不是周瑾隨後看似「順手」地給了他一個聯繫中紀委十一監察室沈墨主任的渠道,讓他和歐陽菁有機會在丁義珍案件調查的框架內,以最徹底也最「安全」的方式向組織坦白、接受處理、了結舊帳……那麼今天,麵對侯亮平的瘋狂指控和當街發難,他李達康將會何等被動?歐陽菁可能真的會被帶走調查,那200萬的舊帳會被翻出來大做文章,就算最終能說清楚,他李達康的政治聲譽、家庭穩定,也必將遭受難以挽回的重創!

周瑾……這個年輕人,背景深厚,心思縝密,手段更是高明。他看似隻是遞了個話,給了個聯繫方式,卻等於是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了他李達康一條最穩妥的退路,甚至是一把保護傘。沈墨主任的處理,既讓歐陽菁付出了代價,接受了教訓,又最大限度保全了她的自由和家庭的完整,更將此事控製在極小的知情範圍內,冇有掀起更大的波瀾。

這份人情,欠得可不輕。

李達康收回目光,眼神深邃。侯亮平是咎由自取,鍾家是自作自受。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心神,配合調查,把全部精力放回到京州的發展和全省的扶貧大局上。經過這次風波,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漢東這個棋盤上,有些盟友,遠比表麵上的熱鬨更重要。

與此同時,省紀委的另一路人馬,已經悄然抵達省檢察院。帶隊的是一位麵容冷峻的紀檢監察室主任。他們首先找到了反貪局局長呂梁,簡單說明來意後,便要求與陸亦可談話。

陸亦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麵色蒼白,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當看到省紀委的人出現在門口時,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她知道,這次談話的重點,絕不僅僅是今天下午侯亮平帶隊攔截的事情。省紀委要查的,是根子,是源頭——是蔡成功案件,是她和侯亮平那次秘密的、未經正式立案程式的對歐陽菁的「調查」。

她坐在紀委同誌對麵,手心裡全是冷汗。窗外,夜色漸濃,漢東省的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人難以入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省紀委的辦案點燈火通明。侯亮平被單獨安置在一間詢問室裡,麵色灰敗,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在劫難逃了。嚴建明的名字,在漢東政壇,幾乎就是「鐵麵無情」的代名詞。落在他手裡,之前所有的僥倖、所有的依仗,都變得蒼白無力。

一場由侯亮平親手點燃、卻早已超出他控製的暴風,正被納入最嚴厲、最規範的審查軌道。而風暴的中心,除了他自己,也開始隱隱波及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