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定調

沙瑞金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夕陽將房間染上一層凝重的暗紅色。他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積了好幾個菸蒂,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和沉重的思緒。機場高速的事件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心頭。

侯亮平……這個名字如今聽起來格外刺耳。上次在常委會上,麵對高育良堅決要求嚴懲、將侯亮平徹底清除出檢察係統的壓力,是他沙瑞金,考慮到方方麵麵的平衡,尤其是那層與鍾家若即若離的關係,最終拍了板,給了侯亮平一個「留察察看、調離一線」的機會。他想的是穩住局麵,徐徐圖之。可侯亮平卻用一場如此愚蠢、如此瘋狂的鬨劇,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也把他沙瑞金置於了一個尷尬甚至被動的境地。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打破了沉寂。沙瑞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眼神微凝,是來自京城的那個特定號碼。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纔拿起聽筒。

「喂,我是沙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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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金書記,冇打擾你工作吧?我是老鍾啊。」電話那頭傳來鍾父沉穩而略帶歉意的聲音,少了些往日的距離感,多了幾分刻意的平和。

「鍾老,您好。您說,不打擾。」沙瑞金語氣恭敬。

「瑞金啊,首先,我得向你和漢東省委,道個歉。」鍾父開門見山,語氣誠懇,「家門不幸,出了侯亮平這麼個混帳東西!膽大妄為,目無法紀,竟然在漢東鬨出這麼大的亂子,給你和漢東的同誌們添麻煩了!我這個做長輩的,管教不嚴,有責任啊。」

沙瑞金靜靜聽著,心中明鏡似的。鍾父姿態放得很低,但這低姿態背後,是試探,也是壓力。

「鍾老言重了。事情發生在漢東,是我們管理監督不到位。」沙瑞金迴應得也很官方。

「唉,」鍾父嘆了口氣,話鋒卻悄然一轉,「這個混帳,怎麼處理,你和省委依法依規決定,我絕不乾涉,也完全相信組織的公正性。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絕不能因為他曾經和小艾的關係,就網開一麵!這是原則問題。」

「謝謝鍾老理解和支援。」沙瑞金應道,知道重點要來了。

果然,鍾父似乎沉吟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不過,瑞金啊,我聽說,侯亮平這麼鬨,好像是因為他揪著李達康同誌愛人歐陽菁的一些舊事不放?說什麼受賄舉報之類的……當然,我相信達康同誌是清白的,歐陽菁同誌肯定也冇問題。但是呢,現在外麵輿論起來了,眾口鑠金啊。為了徹底還達康同誌和歐陽菁同誌一個清白,也為了避免別有用心的人藉此做文章,影響漢東班子的團結和穩定……是不是可以借著這次調查侯亮平的機會,把歐陽菁同誌當年那點事,也徹底地、公開地再覈查一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也好堵住悠悠眾口。」

沙瑞金握著聽筒,手指微微用力。鍾父的話滴水不漏,表麵上是為李達康和漢東班子考慮,建議「徹底覈查以正視聽」,實則是在暗示:抓住歐陽菁的問題,或許侯亮平的瘋狂舉動還能有「事出有因」的一絲辯解,至少能讓局麵不那麼一邊倒,讓鍾家不那麼被動。這是在為可能的談判或緩衝留餘地。

「鍾老考慮得周到。」沙瑞金冇有直接承諾,語氣平穩,「省委已經決定成立聯合調查組,對此次事件的方方麵麵,包括涉及的相關線索,都會進行嚴肅認真的調查,一定會把事情搞清楚,給各方麵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好,好,有你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鍾父似乎得到了想要的迴應,語氣緩和下來,「那就不多打擾你了,你工作忙。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鍾家的意思很明確:儘量把水攪渾,把焦點往歐陽菁可能存在的問題上引。但沙瑞金清楚,歐陽菁的事,遠冇有那麼簡單。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請嚴建明書記、劉長生省長、高育良副書記,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開個書記辦公會。」

半小時後,小會議室裡,氣氛肅穆。沙瑞金坐在主位,左邊是劉長生,右邊是高育良,對麵是紀委書記嚴建明。

「人都齊了,直接說事。」沙瑞金開門見山,臉色沉鬱,「機場高速侯亮平攔截達康同誌車輛的事件,影響極其惡劣。育良同誌,你是分管政法的,先把你們政法委和檢察院初步瞭解的情況,跟大家通個氣。」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麵色同樣嚴肅,打開麵前的檔案夾:「瑞金書記,劉省長,建明書記,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侯亮平的問題,可以說是積弊已久,這次是總爆發。」

他先翻出一份材料:「首先,是辦案程式上的重大瑕疵,甚至可能涉嫌舞弊。大家還記得蔡成功舉報歐陽菁受賄200萬這件事吧?根據我們調取的通訊記錄和人員關係覈實,侯亮平與蔡成功,實際是髮小兼同學關係,兩人私交甚密,在蔡成功被調查前後,一個月內有多達數十次通話記錄。但是,在當初辦理蔡成功案件、尤其是涉及歐陽菁舉報環節時,侯亮平在辦案人員重要社會關係申報表上,填的是『陌生人』!他刻意隱瞞了這層關鍵關係!」

高育良的聲音帶著冷意:「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可能利用這層關係影響取證、誘導口供,其獲取的所謂『舉報線索』的合法性和真實性,都要打上巨大的問號!這是嚴重的違紀行為,甚至可能涉及枉法!」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次,纔是今天下午這場駭人聽聞的鬨劇。侯亮平在無任何立案手續、無省委相關批準、本人已無偵查權限的情況下,私自帶領人員,動用警用標識車輛,在公共道路攔截省委常委李達康同誌的私家車,試圖強行帶走歐陽菁。其行為已嚴重違反《檢察官法》等多項法律法規,涉嫌濫用職權、非法限製人身自由,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和政治影響。」

說完這些,高育良合上檔案夾,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拭著,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目光掃過沙瑞金:「瑞金書記,劉省長,上次處理侯亮平在陳清泉案件中的問題時,我在會上就明確說過,侯亮平的問題不是簡單的程式失誤,是紀律觀念渙散、政治意識淡漠的根子問題。我當時堅持要調離檢察係統,嚴肅處理。可惜……現在看來,有些同誌過於心慈手軟,對問題乾部的危害性認識不足。如果當時採納了徹底處理的意見,或許……就冇有今天這場讓漢東省委顏麵掃地的風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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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看似在陳述,實則句句指向上次決策的「失誤」,尤其是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最終拍板的沙瑞金。會議室的空氣彷彿瞬間又冷了幾度。

沙瑞金的臉色果然更加難看,但他冇有發作,隻是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過去的事,現在討論對錯冇有意義。當務之急是處理眼下。大家都議一議吧,侯亮平,怎麼處理?」

他的目光,轉向了紀委書記嚴建明。

嚴建明坐姿筆挺,麵容剛硬,一直像塊石頭一樣聽著。見沙瑞金點名,他沉聲開口:「侯亮平的問題,證據確鑿,性質惡劣,必須從嚴從快處理,以正視聽,挽回影響。我建議,由省紀委立即對其立案審查,查清其所有違紀違法問題,包括與蔡成功關係隱瞞、可能存在的誘供舞弊,以及本次的嚴重違法行為,一併處理!」

沙瑞金點點頭,又看似隨意地追問了一句:「那……關於他堅持舉報的,歐陽菁的問題呢?要不要也一併納入調查範圍?畢竟輿論關注,也是此事起因之一。」

嚴建明幾乎冇有猶豫,直接回答:「關於歐陽菁同誌的問題,我這裡掌握的情況是,已經處理過了,冇有重新調查的必要,也不符合規定。」

這話讓沙瑞金和高育良都微微一怔。沙瑞金是冇想到嚴建明如此乾脆,高育良則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處理過了?」高育良忍不住問道,「建明書記,你詳細說說?我們政法委這邊,似乎冇有接到過相關的正式通報或材料。」

嚴建明看了高育良一眼,語氣平穩但不容置疑:「是的。上次中紀委十一監察室沈墨主任在漢東辦理丁義珍案件期間,歐陽菁同誌就其收受蔡成功200萬『返點』的問題,已經主動向組織做了徹底坦白,並退繳了全部違紀款項。沈墨主任當時綜合考量了案件性質、行業歷史背景以及維護全省金融穩定的極端重要性,經請示匯報後,決定對歐陽菁同誌作出留D察看、調離金融係統、降職使用的處理。後來歐陽菁同誌辦理了內退。此事,中紀委有案卷,相關領導知情。」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外界傳言的別墅問題,我們也做過瞭解。那套別墅,本質上是王大陸歸還當年的借款。當初王大陸被雙開後生計無著,時任金山縣長的李達康同誌和縣委書記易學習,湊了三萬塊錢幫他起步做生意,其中李達康同誌家出了兩萬,而易學習證實,這兩萬裡,隻有兩百塊是李達康同誌的工資,其餘一萬九千八百元,是歐陽菁同誌當年的嫁妝。後來王大陸生意成功,要贈予股份,李達康同誌嚴詞拒絕,王大陸便以別墅形式歸還了這筆借款本金及合理補償。同樣,易學習家也收到了對應的一套別墅,登記在其愛人毛婭名下,雖然一直空置。這是正常的民間經濟往來,有借有還,冇有問題。」

這一番話,資訊量巨大,條理清晰,直接把歐陽菁的問題定性為「已有組織結論」,把別墅問題解釋為「正常債務清償」。沙瑞金和高育良都聽愣了,這些事情,他們竟然完全不知情!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劉長生。

劉長生坐在那裡,老神在在,臉上冇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迎著他們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他知情。

嚴建明繼續道:「之所以冇有下發正式通報,一方麵是因為當時丁義珍案件尚在偵辦中,有保密需要;另一方麵,也是考慮到對李達康同誌工作的影響,儘量控製知曉範圍。但這並不意味著處理不當或有問題。現在侯亮平舊事重提,甚至是基於隱瞞重要關係獲取的不實線索,其動機和行為本身就值得深究。對已有明確組織結論的事情反覆調查,既不符合程式,也是對組織權威的挑戰,更容易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破壞穩定。」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明確了。歐陽菁的問題,蓋子不能揭開,至少不能以這種方式被侯亮平揭開。鍾父希望把水攪渾的打算,在嚴建明這裡碰了壁。

沙瑞金心中念頭飛轉。鍾家的壓力,高育良的咄咄逼人,嚴建明的原則分明,劉長生的默許……局勢複雜。他看了一眼高育良,如果讓高育良主導處理侯亮平,他肯定會藉機在政法係統大做文章,樹立權威,甚至可能把上次的「舊帳」翻出來,讓自己更難堪。

相比之下,交給紀委,交給嚴建明這個鐵麵無私、隻認D紀國法的人,反而更「安全」。紀委處理名正言順,嚴建明不會夾帶私貨,頂格處理侯亮平誰也說不出來。雖然處理結果可能對侯亮平(以及背後的鐘家)更嚴厲,但至少程式正義,也能最快平息事態。

至於鍾家那邊……沙瑞金暗嘆一聲。隻能把嚴建明這番話,以及紀委即將介入的決定,如實轉告了。侯亮平是鍾家的女婿,鍾家自己看著辦吧。他能做的,也就是把處理權交給最不留情麵但也最公正的部門,讓鍾家自己去找嚴建明「溝通」——雖然他清楚,嚴建明那裡,恐怕冇什麼溝通的餘地。

想到這裡,沙瑞金心中有了決斷。他看向劉長生:「劉省長,你的意見呢?」

劉長生緩緩開口:「我同意建明書記的意見。侯亮平的問題必須嚴查嚴辦。歐陽菁同誌的問題,組織已有結論,不宜再起波瀾。當前重點,是儘快依法依紀處理好侯亮平事件,消除影響,維護省委權威和漢東穩定。」

「好。」沙瑞金一錘定音,「那就這麼定。侯亮平的問題,由省紀委立即立案審查,從嚴查處。歐陽菁同誌的問題,以組織已有結論為準,不再單獨啟動調查。相關情況,由省委辦公廳整理後,向常委會通報。散會。」

會議結束,幾人各自離開。高育良臉色不太好看,他本想藉機發揮,卻被嚴建明和劉長生聯手錶態堵了回來,尤其是歐陽菁問題的內情,讓他有些意外和被動。

沙瑞金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他拿出手機,找到了鍾小艾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條簡短的資訊:「已開書記辦公會,決定由省紀委對侯亮平同誌立案審查。另,歐陽菁同誌問題,中紀委早有定論,不宜再議。鍾老處,煩請轉達。」

他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接下來,就看紀委的鐵腕,和鍾家的運作了。而漢東的這個夏天,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