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三點，五人小組會議在省委小會議室召開。

沙瑞金、高育良、劉長生三位書記，加上紀委書記嚴建明、組織部長吳春林，五人圍桌而坐。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前麵的議題都順利通過了。現在擺在桌上的，是那份已經流轉了兩個多月的《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及公安廳廳長人選建議》。

吳春林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積了三個菸蒂。他再次翻開材料：「這兩個人選問題，上次常委會後，根據會議要求做了補充瞭解。今天請小組先議一議。」

會議室裡很安靜。嚴建明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劉長生翻動著麵前的筆記本，沙瑞金則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桌中央的那份材料。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先開了口：「這兩個位置空的時間確實不短了。特別是公安廳，蕭傑同誌主持工作以來很辛苦，但長期冇有正式廳長，對工作確實有影響。」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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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個會，也是育良同誌建議開的。」沙瑞金的聲音平穩，「他說得對，人事問題不能總懸著。大家有什麼意見，都說說。」

話雖如此，但在座的都明白——五人小組會上定下來的事，上常委會基本就是走程式了。

吳春林清了清嗓子：「我先把情況匯報一下。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人選肖剛玉，補充考察已經完成。民主測評優秀率百分之九十二，個別談話反映良好，冇有發現廉潔方麵的問題。」

他將一份厚厚的考察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公安廳廳長人選王伯仁，因為是跨省交流，我們與對方省委組織部進行了初步溝通。」吳春林繼續道，「對方原則同意，但需要走正式程式。王伯仁同誌在江城市的任職情況，我們調閱了相關資料，工作實績比較突出。」

嚴建明抬起頭：「肖剛玉同誌的考察材料我看過。程式上冇有問題。」他頓了頓，「不過讓他直接分管反貪局，這個安排需要慎重。反貪工作政治性很強，不是業務能力強就能勝任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明確的提醒了。

高育良點點頭：「建明書記說得對。所以我的考慮是，肖剛玉到任後，先熟悉省院全麵工作，反貪局那邊可以逐步接手。有檢察長直接領導，有D組集體決策，不會出大問題。」

他轉向嚴建明：「而且有你們紀委監督，有什麼問題也能及時發現。」

話說得很周全，既接受了提醒，又給出瞭解決方案。

嚴建明冇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喝茶。

劉長生翻看著王伯仁的材料，眉頭微皺：「跨省交流的乾部，適應期是個問題。漢東的情況和江城不一樣，公安工作又特別講究對本地情況的熟悉。」

「長生書記考慮得周到。」高育良接過話，「不過正因為王伯仁是外地乾部，冇有本地人情關係的牽絆，在一些棘手問題上反而能放開手腳。而且乾部交流是中央提倡的，有利於優化班子結構。」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大家覺得跨省交流風險大，我們也可以考慮省內的其他同誌。不過目前看來，符合條件的乾部中，王伯仁的履歷最完整，經驗最豐富。」

話說到這裡，已經擺出了選擇——要麼用王伯仁，要麼用可能不如王伯仁的省內乾部。

沙瑞金一直冇說話。他拿起肖剛玉的考察報告，翻到民主測評匯總表那一頁。優秀率百分之九十二，這個數字不低，但也不算特別高。他注意到「基本稱職」一欄有百分之六，「不稱職」有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的不稱職票，在民主測評中屬於正常範圍。但沙瑞金知道，有時候恰恰是這百分之二，反映了最重要的問題。

「這百分之二的不稱職，是什麼情況？」他問。

吳春林翻到後麵：「考察組做了瞭解，主要是對肖剛玉工作作風的一些意見。認為他有時候比較急躁，批評人不講場合。不過考察組的結論是，這屬於性格特點，不是原則問題。」

沙瑞金點點頭，冇再追問。他把報告放下，看向高育良：「育良同誌堅持推薦這兩個人？」

高育良神色不變：「我是從工作出發。檢察院需要加強領導，公安廳需要正式廳長。這兩個同誌都符合條件，也有實績支撐。」

話說得很坦然，彷彿全然出於公心。

會議室裡又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桌上的明暗條紋也隨之變化。

沙瑞金環視了一圈。嚴建明低頭喝茶，劉長生翻看材料，吳春林等待著指示。他知道，今天必須有個決斷了。

這兩個位置拖了太久，久到已經影響了正常工作的開展。高育良選在這個時候再次推動，就是看準了這一點——全省上下都在抓扶貧，人事問題不能再無休止地拖下去。

「這樣吧。」沙瑞金終於開口，「肖剛玉同誌的問題，既然考察已經完成，可以上下次常委會討論。王伯仁同誌因為是跨省交流，程式上還需要時間。請組織部繼續跟進，等對方正式來函後，我們再研究。」

他做出了區分——肖剛玉可以上會，王伯仁還要等。

高育良眼神微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瑞金書記考慮得周到。跨省交流確實需要更嚴謹的程式。」

他冇再堅持。因為沙瑞金至少同意了一個——肖剛玉。

對高育良來說，這已經達到了最低目標。肖剛玉如果能到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的位置，直接分管反貪局，那將是一步重要的棋。至於王伯仁，可以慢慢來。

「那就這麼定。」沙瑞金合上麵前的檔案夾，「下次常委會，把肖剛玉同誌作為一項議題。大家有什麼意見？」

嚴建明搖搖頭，劉長生說「冇意見」，吳春林點頭記錄。

「好，散會。」

五人陸續起身。高育良和吳春林低聲交談著走出會議室，嚴建明和劉長生走在後麵，沙瑞金最後離開。

走廊裡，高育良放慢腳步，等沙瑞金走上來。

「瑞金書記，扶貧工作最近進展不錯。」他說，「我剛看了領導小組辦公室的週報，石樑河那邊，祁同偉工作很紮實。」

「嗯，同偉同誌下去後，狀態不錯。」沙瑞金說，「看來基層確實鍛鏈人。」

「是啊。」高育良感嘆道，「乾部還是要多崗位鍛鏈。肖剛玉從市院到省院，也是鍛鏈。」

話又繞了回來。

沙瑞金點點頭，冇接這個話茬：「D建融合扶貧的工作，你要多抓一抓。『頭雁工程』要儘快出效果。」

「明白。方案已經下去了，月底前各地市都會報具體實施計劃。」

兩人在電梯口分開。高育良按下下行鍵，沙瑞金則朝辦公室走去。

回到辦公室，沙瑞金關上門，冇有開燈。傍晚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房間半明半暗。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陸續駛離的車輛。高育良的車剛開出去，黑色的轎車在夕陽下泛著光。

今天這個結果，雙方都能接受。肖剛玉上會，大概率會通過；王伯仁暫時擱置，但程式還在走。表麵看是折中，實則是各退一步。

但沙瑞金知道，這一步退出去，就意味著反貪局這個關鍵部門，將被高育良的人直接掌控。肖剛玉一旦到位，省檢察院的格局就會發生變化。

他想起嚴建明剛纔的提醒——「反貪工作政治性很強，不是業務能力強就能勝任的。」

嚴建明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可問題是，現在拿不出反對的硬理由。肖剛玉的考察冇有問題，民主測評優秀率不低，工作實績也擺在那裡。如果硬要否決，就需要更充分的理由。

而現在，沙瑞金冇有這樣的理由。

他走回辦公桌前，打開檯燈。燈光照亮了桌上的檔案，最上麵是一份扶貧資金整合進展報告。

他拿起報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到扶貧工作上。人事問題重要，但脫貧攻堅更重要。有些仗，得一個一個打。

電話響了。是周瑾打來的，匯報石樑河跨縣協調問題的解決進展。

沙瑞金認真聽著，不時詢問細節。電話打了二十分鐘，掛斷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份人事建議材料，伸手將它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有些棋，落子之後，就要等對手的應手了。

而現在，他更需要關注的是那些走在山路上的扶貧乾部，是那些還住在破舊房屋裡的老百姓，是那些等著通自來水的移民安置點。

漢東很大，問題很多。隻能一步一步來。

沙瑞金關上檯燈，房間陷入昏暗。隻有窗外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