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同偉你去開闢新陣地
副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祁同偉在門前停頓了兩秒,抬手敲門。指節叩在實木門板上的聲音很沉。
「請進。」
他推門進去。高育良正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泡茶,紫砂壺嘴冒著裊裊熱氣。見祁同偉進來,他抬了抬手,示意對麵的座位。
「坐。」
祁同偉依言坐下,將檔案袋放在腳邊。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燒水壺輕微的嗡鳴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高育良泡茶的手法很熟練,洗茶、沖泡、分杯,一絲不苟。
「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高育良將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祁同偉端起杯子,茶湯清亮,香氣撲鼻。他抿了一口,舌尖微澀,回甘綿長。
「好茶。」
高育良也端起茶杯,卻冇喝,隻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半晌,他緩緩開口:「今天會上,沙書記講得很好。」
祁同偉放下茶杯,等著下文。
「眼睛向下看,腳步往實走,肩膀扛擔子。」高育良重複著這三句話,語氣平和,「確實是金玉良言。同偉啊,這次下去,對你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抬眼看向祁同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如常:「石樑河那邊條件艱苦,但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鍛鏈人。你這些年一直在省直機關,基層經驗相對欠缺。這次補上這一課,對你長遠發展有好處。」
祁同偉點頭:「我明白。我會珍惜這次機會。」
高育良微微一笑,又給他續了杯茶:「你能這麼想,很好。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轉深,「基層情況複雜,尤其像石樑河這樣的貧困地區,歷史遺留問題多,利益關係盤根錯節。你去了之後,要把握好分寸。」
「分寸?」祁同偉抬眼。
「該堅持的原則要堅持,該靈活的地方也要靈活。」高育良說得意味深長,「扶貧工作千頭萬緒,光有熱情不夠,還要講究方法。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關係,斷不得。」
祁同偉聽懂了。這是在提醒他,不要一上去就大刀闊斧地整頓,不要輕易觸碰地方的利益格局。但他想起昨晚梁璐的話:「你去了之後,第一要務是摸清真實情況,不要急著表態,更不要輕易承諾。」
「高書記放心,我會注意工作方法。」他說。
高育良滿意地點頭,身體微微前傾:「同偉啊,你我師生一場,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
祁同偉心中一凜,知道重點要來了。
「這次選派乾部,規模不小。」高育良的聲音壓低了半分,「三十五人,涉及多個係統、多個部門。表麵上看,是為了加強扶貧力量。但你想過冇有——為什麼名單裡有這麼多熟悉的麵孔?」
祁同偉冇接話。
「有些人,是想借這個機會,把我們這些年辛苦建立起來的工作網絡,一點點拆散、重組。」高育良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扶貧一線,確實艱苦。但換個角度看,那裡也是一個新的陣地。」
「新的陣地?」祁同偉重複道。
「對。」高育良直視他的眼睛,「石樑河、西南崗、革命老區,這三個片區加起來,覆蓋了全省近三分之一的縣市。那裡現在確實落後,但正因為落後,纔有發展的空間,纔有建立新聯繫、培養新力量的可能。」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湯:「同偉,你這次下去,不僅要完成扶貧任務,更要在那裡紮下根來。把我們的工作理念、工作方法帶下去,把那些有潛力、肯乾事的基層乾部培養起來。這既是幫他們,也是為我們將來積蓄力量。」
祁同偉心頭震動。高育良說得含蓄,但他聽明白了——這是在告訴他,要把扶貧一線變成「漢大幫」的新根據地,要在那些貧困縣市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
他想起周瑾昨晚的話:「你老師之所以一直『努力』卻未能幫你推上副省長,或許並非能力不足。他很可能根本就冇想真心實意、在你保留公安廳長實權的前提下,推你上去!」
還有梁璐的叮囑:「從今往後,你的首要任務,是做好扶貧工作。其他的一切,都要為這個讓路。」
「高書記,」祁同偉斟酌著措辭,「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在那邊好好工作,把我們的理念和方法帶下去,爭取培養一些得力的人手。」
他冇有直接說「建立新陣地」,但這話已經足夠讓高育良滿意。
果然,高育良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同偉,你一直是個聰明人。我知道,這些年你心裡有委屈,有些事進展得不順利。但你要相信,老師心裡有數。隻要你好好乾,把石樑河那邊的工作抓出成效,將來省裡會有更大的舞台等著你。」
更大的舞台。祁同偉想起那個自己曾經夢寐以求的「副省長」位置。如果是在一個月前,聽到這句話他或許會熱血沸騰。但現在,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謝謝高書記。」他說,「我會努力。」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還有一件事。你去了之後,要經常保持聯繫。那邊有什麼情況,遇到什麼困難,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省裡的一些動態,我也會及時告訴你。」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記住,我們是一體的。你在前方衝鋒陷陣,老師在後方給你支援。隻要師生同心,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祁同偉也站起身:「我記住了。」
高育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分量:「去吧。好好準備,下午就去扶貧辦對接工作。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我會的。」
祁同偉拿起檔案袋,朝門口走去。手握上門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高育良已經坐回沙發,重新開始泡茶,側臉在晨光中顯得平靜而深沉。
門輕輕關上。
走廊裡,祁同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檔案袋,忽然覺得它比剛纔重了一些。
高育良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新的陣地」「師生同心」「更大的舞台」。每一句都充滿誘惑,每一句都暗含深意。
如果是以前,他或許真的會按高育良說的去做——在石樑河培植勢力,建立新的關係網,把這所謂的「扶貧一線」變成政治博弈的棋盤。
但他想起了周瑾書房裡那盞孤燈,想起了那份關於「祭品」的冰冷分析。他想起了梁璐昨晚握著他的手,說「這是你翻身的機會,也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
電梯門開,他走進去。鏡麵裡映出的自己,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高育良要他建立新陣地,周瑾要他摸清實情辦實事,梁璐要他抓住機會重新做人。三條路擺在麵前,他必須選一條。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15、14、13……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高育良辦公室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對這位溫文爾雅的老師充滿敬仰,對未來充滿憧憬。
而今天,同樣是那間辦公室,同樣是那個人,說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話。
電梯到達一樓,「叮」的一聲。
門開,大廳裡人來人往。陽光從玻璃幕牆外照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
祁同偉走出電梯,腳步沉穩。他知道自己該怎麼選了。
不是為高育良建立新陣地,不是為周瑾衝鋒陷陣,也不是完全聽梁璐的安排。
是為自己。
為那個曾經在岩台山緝毒時,不顧生死衝在最前麵的祁同偉;為那個曾經相信正義、相信理想的年輕人;為那個在權力和**中迷失了二十年、如今想找回一點點本心的人。
他走出省委大樓,坐進車裡。司機問:「祁組長,去哪兒?」
「回家。」他說,「然後去扶貧辦。」
車子緩緩駛離。後視鏡裡,省委大樓越來越遠。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走的路,隻能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了。
而此刻,十五樓的辦公室裡,高育良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消失在街角。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
祁同偉剛纔的態度,恭敬,順從,表態也很到位。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的學生,眼神裡似乎多了些什麼——或者說,少了些什麼。
是錯覺嗎?
高育良放下茶杯,搖了搖頭。也許是自己多慮了。祁同偉跟了他二十年,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這次下去雖然是被動安排,但隻要引導得當,未必不能把壞事變成好事。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喂,是我。」他對著話筒說,「祁同偉下午去扶貧辦對接,你安排一下,讓他見見我們那邊的幾個人……對,要自然一點,不要太刻意。」
掛了電話,他重新坐回沙發,繼續泡那壺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城市的天空蔚藍如洗。這個夏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