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餘波難平 上
北方某機械化師駐地,晚霞映照著整齊的營房和靜靜停放的裝甲車輛,肅穆而安寧。副師長陳山剛剛結束一場野外拉練復盤會議,帶著一身疲憊回到辦公室,通訊員便來報告:「副師長,政委請您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
陳山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常服,心中有些疑惑。政委很少在他剛結束演訓任務時直接召見,除非有緊急情況。
走進政委辦公室,他發現政委冇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坐在會客的沙發上,麵色凝重,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份檔案。
「老陳,來了,坐。」政委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語氣不像平時那般隨意。
陳山心中微微一沉,依言坐下,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政委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將茶幾上的那份檔案輕輕推到他麵前。陳山目光掃過,那是一份關於他父親陳岩石案件判決和結論的內部通報摘要,上麵「對D不忠誠」、「入D材料造假」、「冒充英烈功績」等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皮直跳。他雖然早已從公開報導和內部渠道知道了父親出事的大概,但如此正式、詳儘的結論性檔案擺在麵前,還是讓他感到一陣呼吸困難。
「老陳,」政委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不容錯辨的沉重,「老爺子的情況……你都清楚了吧?」
陳山喉嚨有些發乾,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清楚了一些。」
「組織上……非常痛心,也理解你的心情。」政委斟酌著用詞,「但是,情況確實非常嚴重。老爺子的這些行為,尤其是涉及對D不忠誠和冒充功績的根本性問題,性質極其惡劣。按照相關規定和軍隊的紀律要求,你作為直係親屬,已經不再適合繼續留在關鍵崗位,甚至……不適合繼續留在部隊了。」
儘管有所預感,但「不適合繼續留在部隊」這幾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山的心口。他服役二十多年,從排長乾到副師長,部隊就是他的家,他的全部事業和信仰所在。
政委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組織上考慮到你多年來為部隊建設做出的貢獻,以及你本人確實與陳岩石多年冇有聯繫,經過反覆研究和爭取,給出了一個最大限度照顧你個人情況的方案——安排你們一家集體轉業。」
「集體轉業?」陳山猛地抬起頭,這意味著不僅是他,他在部隊後勤部門工作的妻子,還有他那剛從軍校畢業一年、正摩拳擦掌準備在軍營大乾一場的兒子,都將一起離開部隊。
「是的。」政委肯定地點點頭,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你妻子的工作關係在後勤,你兒子是現役軍官,都受到直接影響。關於轉業安置地點,我儘力爭取了,有兩個選擇:一是轉業到你妻子的籍貫所在地,二是轉業到我們部隊駐地所在的城市。這是組織上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大限度的照顧了,老陳,希望你理解,也希望你服從組織決定。」
陳山呆呆地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理解?服從?他當然明白這是組織的紀律,是必須承受的後果。可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兒子的夢想,家庭的軌跡,都將因為那個幾十年未曾謀麵、卻血緣相連的父親而徹底改變。一種巨大的荒誕感和無力感包裹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政委辦公室的,隻記得政委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回去和家裡人好好商量一下,儘快給我答覆。手續……抓緊辦。」
……
陳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妻子李秀梅正在廚房忙碌,兒子陳小峰則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著電腦研究軍事資料,螢幕上是一張新型坦克的結構圖。
李秀梅看到丈夫臉色不對,擦了擦手走過來:「老陳,怎麼了?拉練不順利?」
陳山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他示意李秀梅坐下,又去兒子房間把陳小峰叫了出來。
「爸,什麼事啊?我正忙著呢。」陳小峰年輕的臉龐上帶著軍人子弟特有的英氣和對自己專業的專注。
陳山看著兒子,心中一陣刺痛。他深吸一口氣,將政委的談話內容,儘可能平靜地複述了一遍。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李秀梅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幾乎刺破耳膜:「轉業?!集體轉業?!憑什麼?!他陳岩石造的孽,憑什麼報應到我們頭上?!我們幾十年冇回去過,他冇管過我們一天!小峰出生他來看過嗎?我們困難的時候他幫過嗎?現在他倒了黴,就要拉著我們全家一起下水?!他怎麼不在調查的時候死了算了,活著淨拖累人!」
她越說越激動,積壓了數十年的委屈和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當年我嫁給你,他嫌我是農村人,配不上他陳家高門大戶!就結婚那次回去,給他帶的土特產他看都不看!話裡話外嫌棄我們家窮,冇文化!那頓飯吃得像上墳!從那以後,幾十年了,我們再冇登過他陳家的門!現在好了,他成了犯罪分子,反倒要我們來承擔後果?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媽!你別說了!」陳小峰試圖勸阻母親,他的臉色也同樣慘白。
「我為什麼不能說?!」李秀梅淚流滿麵,指著陳山,「還有你!陳山!你當初要是硬氣一點,不那麼聽他的話,我們何至於幾十年不回家?現在倒好,他倒了還要拖累我兒子!小峰從小就夢想當兵,考上軍校多不容易!現在剛畢業一年,就要轉業?!哪個好單位會要一個軍校才畢業一年就轉業的愣頭青?他這一輩子的前途,就這麼毀了!毀了你知道嗎?!」
陳山任由妻子哭罵,一言不發。他知道妻子說的都是事實,那些陳年舊傷,此刻被血淋淋地撕開,痛徹心扉。他無法反駁,也無法安慰。
陳小峰頹然坐在椅子上,雙手插進頭髮裡,死死地低著頭。母親的哭喊,父親的沉默,像一把把刀子紮在他心上。他從小的夢想就是像父親一樣,成為一名優秀的軍人,保衛國家。軍校四年,他刻苦訓練,努力學習,畢業時成績優異,分配到這個王牌師,他以為自己的軍旅生涯剛剛拉開輝煌的序幕。可現在,一切都完了。不是因為他自己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那個幾乎冇什麼印象的爺爺。這種荒誕的毀滅感,讓他感到一陣陣窒息。他能想到,一個軍校畢業一年就轉業的人,在地方上會被如何看待,檔案裡那無法抹去的一筆,將成為他職業生涯永遠的黑點。
「選哪裡?有什麼好選的?!」李秀梅哭著吼道,「回我老家?讓全村人都來看我們家的笑話?看我們被那個老東西牽連得有多慘?!留在這裡?看著熟悉的營房,想著本來該有的生活,天天紮心嗎?!」
爭吵、哭泣、絕望的沉默,充斥著這個原本充滿希望的家庭。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營區的路燈亮起,勾勒出遠處熟悉的車場和訓練場的輪廓。這一切,很快都將與他們無關了。命運的軌跡,因遠方一個老人的罪行,而被強行扳向了無人願意前往的未知方向。陳山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一個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無儘遺憾和痛苦的選擇。而屬於兒子陳小峰的軍旅夢,在這一夜,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