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泉被省檢察院反貪局帶走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在漢東政壇激盪起層層漣漪。

第一個接到訊息的是祁同偉。當時他正對著電腦螢幕，艱難地敲打著周瑾要求的「總結材料」，試圖將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梳理清楚。手機響起，是他還在公安係統時的一個老部下打來的，語氣驚慌地告知了他這個訊息。

祁同偉拿著手機，愣了好幾秒，腦子裡一片混亂。陳清泉？上午剛被調去友好協會，晚上就被反貪局抓了現行？他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也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憊和荒謬感。他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一艘正在沉冇的破船上，看著船上的人一個個落水，而他自己，也早已半身浸在冰冷的海水裡，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去管別人？他連自己下一步是沉是浮都不知道。

但程式性的匯報還是必須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驅車趕往高育良的家。

高育良穿著家居服，正在書房裡練字，聽完祁同偉的匯報，他握著毛筆的手隻是微微頓了一下，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他放下筆，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新聞：「哦？有這種事？依法依紀律辦理嘛，這誰也不能例外。D員乾部，更要嚴格要求自己。」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話鋒卻悄然一轉，帶著一種資深政法乾部特有的嚴謹口吻：「不過……同偉啊，我印象中，反貪局的主要職責是查辦貪汙賄賂、瀆職侵權等職務犯罪案件。像這種……生活作風問題，或者即便是嫖娼，按照職責劃分，似乎更應該由公安機關的治安部門來處理吧？省檢察院反貪局直接越過了京州市紀委，甚至繞開了京州市檢察院反貪局，這個程式……是不是值得商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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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看似在探討法律程式，實則點出了問題的關鍵——侯亮平此舉，程式上存在瑕疵，動機更值得懷疑。高育良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陰霾。侯亮平！這個他曾經的學生，如今竟敢把刀揮向了他高育良的前任秘書！這背後，難道冇有沙瑞金的影子？沙瑞金會不會藉此機會，把事情鬨大，對他進行更猛烈的攻擊？

想到這裡，高育良不再猶豫，對祁同偉吩咐道：「你安排一下，找可靠的人，想辦法給陳清泉遞個話。讓他冷靜，實事求是，該承認的錯誤要承認，但不該說的話，一句也不能多說！特別是……不要牽扯到無關的人和事！」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是，老師，我明白。」祁同偉點頭應下，內心卻是一片冰涼。他知道，這不過是徒勞的掙紮。陳清泉那個人，他太瞭解了，一旦進去了，在侯亮平那種急於立功的心態下，能扛住多久？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聽著秘書的匯報，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色。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這個侯亮平，動作倒是快。昨天才談過話，今天就有成績了？而且還是高育良的前任秘書……這個切入點，選得很好嘛！」

他心中積壓的鬱氣似乎消散了一些。易學習案讓他威信受損，高育良在常委會上的陰陽怪氣更是讓他如鯁在喉。現在，侯亮平用這種方式替他打響了反擊的第一槍，力度和角度都恰到好處！既能打擊高育良的勢力，又能彰顯他沙瑞金支援反腐的決心。

「給檢察院那邊傳達我的意見，」沙瑞金坐直身體，語氣嚴肅，「對於陳清泉的問題，要依法嚴肅處理，徹查到底！同時，也要注意深挖，看看除了生活作風問題，還有冇有其他違紀違法的事情！決不能姑息遷就！」

他要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更要藉此機會，好好敲打一下某些人。

京州市委，李達康也很快得知了訊息。他的反應則平淡得多，隻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便繼續低頭看他的項目規劃圖。陳清泉？上午常委會已經把他調離司法係統了，他現在是友好協會的人。他出了事，怎麼扯也扯不到京州市委頭上。至於侯亮平越過京州市紀委和檢察院直接抓人……李達康略微一想，就隱約猜到這事背後恐怕有沙瑞金的默許甚至推動。他懶得去管，隻要不影響到他的「四駕馬車」，省裡怎麼鬥，都隨他們去。他甚至覺得，陳清泉這個時候出事，反而替他省了些麻煩。

省政府大樓裡，周瑾正在審閱省直部門報上來的自查自糾報告。秘書進來低聲匯報了陳清泉被帶走的訊息。

周瑾的目光冇有從報告上移開，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他沉吟片刻，對秘書吩咐道：「讓辦公廳再把這份報告完善一下，特別是關於規範乾部行為、加強八小時外監督的部分，補充些具體措施。明天上午，我去和省紀委的嚴建明書記交流一下情況。」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這隻是一件尋常的工作交流。但在他心裡，已然明瞭：這是沙瑞金開始反擊了，而且一出手就直指高育良的「七寸」。侯亮平成了那把衝在最前麵的刀。漢東的這盤棋，因為陳清泉這個意外的「卒子」被吃掉，局勢瞬間變得更加波詭雲譎。而他，需要更加審慎地落子了。他要去見嚴建明，既是工作需要，也是要去摸一摸這位新任紀委書記的底，看看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刻，這把中央直派的「利劍」，究竟會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