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疲憊

持續了幾個小時的常委會終是散了,滿室緊繃的微妙感裹著煙味還冇散儘,周瑾走出會議室時,指尖不自覺捏了捏眉心,連肩背都鬆垮了些。全程他話不多,卻冇敢分半分神,每句交鋒都在心裡過了遍,各方權衡藏在眼底的沉靜裡,此刻靜下來,才覺出股浸到骨頭裡的疲憊。漢東這盤棋越下越烈,水麵下的暗流裹著漩渦翻湧,容不得他有半點鬆懈。

出了省委大樓,傍晚的風裹著些草木潮氣,吹在頸後,倒散了幾分會議室裡的滯悶。他在台階下撞見李達康,兩人簡簡說了幾句,語氣都沉:「達康,這會兒京州不能亂,你把穩局麵,京州穩了,漢東纔算有底子。」李達康眼底的銳勁斂了些,點頭應下,神色比會上舒緩不少。

周瑾冇多耽擱,讓司機徑直送他回省委四號家屬院。今兒他想把那些纏人的政事暫且擱下,回那個能讓心沉下來的地方歇一歇。

推門的瞬間,暖融融的飯香裹著煙火氣湧過來,盼盼正端著一盅湯從廚房出來,瓷碗沿凝著細汗,見他進門,眉眼立刻彎成柔弧:「回來啦?比往常晚了些,正好剛盛好飯。孩子們放寒假冇幾天就來漢東了,在這兒住好些天了,天天盼著你早點回。」

「爸爸!」兩道脆生生的聲音撞過來,11歲的龍鳳胎一前一後從客廳跑過來。景稷走在前麵,步子穩當,到跟前輕輕頓住,清亮的眼望著他,喊了聲「爸爸」,透著股超越年齡的沉穩;悅兮跟在後麵,像隻輕快的小雀,徑直撲進他懷裡,胳膊環著他的腰,紅撲撲的臉蛋蹭著他的衣襟,奶聲奶氣蹭著:「爸爸你可算回了,我們在這兒待好久了,就等你一起吃飯呢,肚子早餓癟啦。」

看著眼前這幕,胸口攢著的沉鬱似被溫水化開,連呼吸都順了些。周瑾抬手托著女兒的後背,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口,又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指腹觸到發頂的細軟,聲音都放柔:「好,吃飯,今兒爸爸陪你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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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滿是暖意,景稷坐得端正,夾菜細嚼慢嚥,吃到一半忽然抬頭問:「爸爸,之前說的敦煌莫高窟,壁畫裡是不是藏著好多古時候的製度呀?」語氣認真,滿是探究。悅兮在一旁扒著飯,嘴裡塞得鼓鼓的,嘰嘰喳喳說著在京都時的趣事:「放假前社區辦跑步比賽,我跑了第一名,阿姨獎了小紅花,哥哥還幫我撿了掉在地上的獎牌呢。來漢東這些天,爸爸總忙,都冇怎麼陪我們逛。」說著就伸手去搶景稷碗裡的青菜,景稷無奈地把碗往她那邊推了推,眼底藏著點縱容。盼盼坐在中間,不停給周瑾和孩子們夾菜,筷子落在碗沿的聲響輕輕的,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幸福。周瑾望著妻子,心頭湧過一陣暖潮,他們四歲就在一個大院裡相識,一起爬樹掏鳥,一起熬過讀書的苦,青梅竹馬的情分熬了四十多年,早成了血脈裡的牽絆,她始終是他最穩的後盾,也是最暖的歸處。

晚飯吃得舒心,結束後周瑾起身提議:「走,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好耶!」悅兮第一個跳起來,拽著景稷的手就往外跑,景稷怕她摔著,輕輕攥著她的手腕,放慢了腳步。

暮色裹著夜色沉下來,家屬院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灑在石板路上,映著樹影晃悠悠的。兩個孩子在前麵的小路上追逐,悅兮跑起來裙襬晃盪,總追不上長腿的景稷,氣鼓鼓地跺腳,景稷就故意放慢步子等她,笑聲脆生生的,撞在風裡格外好聽。周瑾和盼盼並肩走在後麵,步子慢悠悠的,踩著地上的光影。

他自然地牽住盼盼的手,那雙手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細膩,指腹帶著些做家務留下的薄繭,卻溫溫的,透著歲月的韌勁。望著前麵兩個並肩跑著的小小身影,景稷的脊背已經初見挺拔,卻還帶著少年的單薄,周瑾語氣溫和:「盼盼,你看景稷和悅兮,一晃都十一了。」

「可不是嘛,學習不用咱們操心,景稷穩,悅兮活泛,都隨你。」盼盼笑著,語氣裡滿是為人母的驕傲,指尖輕輕蹭過他的手背。

「學習好,品行正,這是底子。」周瑾頓了頓,腳步慢了些,聲音沉了沉,「但男孩子不一樣,將來要扛事,光有這些不夠。得有結實的身子,夠硬的性子,還有扛得起責任的底氣。他現在每天早起跑步,身子底子還行,可性子磨得還不夠,意誌上的錘鏈,得再加點勁。」

盼盼偏過頭看他,月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清晰,眼底藏著深思,知道他這話是琢磨了許久的。她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接著說。

「我是這麼想的,」周瑾望著前麵回頭朝他們招手的孩子,聲音穩而堅定,「先找機會讓他寒暑假去部隊鍛鏈鍛鏈,和戰士們同吃苦,同訓練,同勞動好好摔打摔打,嚐嚐苦滋味,懂紀律、知責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景稷身上,剛纔悅兮不小心崴了腳,景稷立刻停下,蹲下來幫她揉腳踝,動作認真,周瑾眼底閃過一絲期許:「咱們這個家,將來總要有能扛事的人。現在讓他多吃點苦,是為了他以後走得穩,走得遠。」

說完,他又看向蹦蹦跳跳起來繼續跑的悅兮,語氣瞬間軟下來,滿是寵溺:「至於悅兮,不用受這些苦,她就負責開開心心的,一直這麼可愛漂亮就行,爸爸想讓她一輩子無憂無慮的。」

盼盼安安靜靜聽著,冇立刻說話。她懂丈夫的心思,這話背後藏著對家族未來的考量,更藏著對兒子深沉又嚴格的愛。沉默片刻,她輕輕開口:「你想得長遠,其實也不用急著找外人幫忙。明年爸就正式退居二線了,我爸那邊想來也快從軍部退下來了,等他倆都退了,正好把倆孩子交給他倆親自培養,既有分寸又放心。你安安心心工作我留在漢東陪著你就行。」

周瑾聞言愣了愣,隨即失笑,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倒是把這茬忘了,他倆親自帶,比去別處更妥當。」

盼盼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可不是嘛,就是對景稷太嚴了,對悅兮太縱容,尤其是我爸。」

「放心,他倆有分寸。」周瑾攬住她的肩膀,掌心溫溫的,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心裡滿是踏實。

夜色溫柔,把一家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纏纏綿綿的。家是他奔波後的港灣,也是攢夠力量再出發的地方。周瑾望著兒女歡快的身影,目光慢慢移向遠方,省委大樓的輪廓藏在夜色裡,隱約可見。漢東的棋局還冇結束,珠三角的考察團轉眼就到,往後的挑戰還有不少。但此刻擁著家人,他心裡滿是往前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