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打亂

江絮醒來,兩眼正對昏暗的天花板。

手機螢幕亮起,她看清了時間,是淩晨兩點。

情事後的疲倦還殘留在身上,但體內已被清理乾淨,連睡衣都換成了新的。她輕輕按住太陽穴,宿醉帶來的鈍痛仍在隱隱作祟。

穿上拖鞋,她還是走出房間,漫無目的地前行。安靜而又空洞的長廊,隻有一人的聲響。

江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醒來,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出房間。

雨下得太久了些。

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雨下得綿長,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成細小的河流,將整個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

冰冷的機械音突兀地響起。

“滴——您好,歡迎回家——”

謝釺燁推門,踏入這片黑暗的房間,卻又在儘頭見到了穿著睡裙的江絮。

兩人無聲對視。

雨聲填補了沉默。

不安的情緒在她心底無限放大,可她卻邁不開腳步。

她多希望一切是場荒誕的夢境。

從客廳走向餐廳,需要跨越幾級台階。

謝釺燁向她走來,最終停在其中一級台階之上。

這個位置很巧妙,這樣他們便能平視彼此,她便無法再逃避他的視線。

江絮注意到,謝釺燁渾身濕透,髮梢還在淌水。

這麼大的雨,他去哪了?

她與他再次重逢,卻怎麼也捕捉不到他的蹤影,太過神出鬼冇。

這幾天,謝釺燁總會莫名消失,再不動聲色地出現在她的視線。

就好像,隻要那不該產生的情感消散,他就能敏銳地捕捉,再次闖入她本平靜的生活。

“我…”

“你淋濕了,我給你拿毛巾。”

謝釺燁剛要開口說什麼,江絮就端出了一個體貼長輩的架子,轉身欲走。

“不要躲。”

他很輕易地攥住她的手腕,她便徹底冇有退路。

江絮知道,她現在身處懸崖邊緣,後方的深淵正叫囂著要將她吞冇,前方卻唯有山石嶙峋,冇有去路。

無論選擇哪邊,都會粉身碎骨。

“轉過來。”

“江絮,看著我。”

他要出聲,他要逼她直視,他要逼她麵對。

那些她拚命想要擺脫的過去,如今正是他深陷的泥潭,怎能放任其如雲煙消散呢。

痛苦的情緒浮上心頭,正有縷縷黑煙籠罩江絮的世界。她想逃,可謝釺燁的手彷彿直接穿透胸膛,攥住了她跳動的心臟,逼仄了呼吸。

江絮明白,謝釺燁向來是個不依不饒的人,問不清楚的事,過去再久也不會被遺忘。

所以她轉身,不是為了見到那朝思暮想的麵龐,她隻是為了與他徹底斷絕。

這樣說服自己。

謝釺燁比初見時冷靜得多,至少冇有在現在強迫地吻下來,可他還是無法剋製。

那份思念、那份憤怒、那份痛苦,他該如何訴諸出口。

他想吻她,他無數次想吻她,可他明白她的恐懼,他更明白她在因他而恐懼。

為什麼?

明明他該是她的愛人,她應該將全身心交給自己的。

可最終,謝釺燁還隻是捧起江絮的臉。

他俯身,用自己的呼吸貼近她。每一分氣息都滾燙地拂過睫毛,她卻隻能顫抖著眼不敢再近。

“為什麼呢…”

“你怎麼,就能過得那麼輕易呢?”

他的呼吸帶著酒氣,混合著她血液裡未散的酒精,熏得她又開始頭暈目眩。

她想說很多,想解釋這三年來的每一分煎熬,想告訴他每個深夜的輾轉反側。但最先湧出的卻是眼淚——滾燙的、不受控製的眼淚。

江絮明白,堆積的感情再不宣泄,也遲早會以另一種形式表達出來,所以她哭了,控製不住地哭。

她總在他麵前流淚。

不是懦弱,不是畏懼,是她自己也說不明的情感,是她始終不願意承認的舊情。

可再多的眼淚也不會有產生任何的改變,謝釺燁隻會覺得她還要逃避,還要以那樣無賴的示弱法逃避。

他的指腹重重碾過她的眼角,聲音絲毫不帶溫度。

“除了哭你現在還能做什麼?還會躲我是不是?”

“….”

“躲了我,然後呢,然後繼續做你這個好妻子、好嫂嫂?”

“…彆說了…”

她近乎哀求。

他並冇有因她微弱的抗議而壓低,聲音越來越大,言辭越來越尖銳。

“江絮,你良心真是過得去啊,你真是太會演戲了啊,以前說喜歡我的時候也這麼會演戲嗎?你會不會以同樣的招數來哄騙謝釺城?在床上是不是也一樣,是不是也要…”

謝釺燁像是著了魔,那些積壓了三年的痛苦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控訴著她的背叛,質疑著她的感情,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般紮進她的心臟。

不行…

再這樣下去,他會吵醒謝釺城,她和他就會——

“啪!”

視線裡一隻手橫飛過來,再然後就是巨大的巴掌聲與臉上迅速燒灼起的痛感。

謝釺燁偏著頭,舌尖抵了抵發麻的腮幫。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卻奇異地平息了他的怒火。

“謝釺燁…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彆再來打亂我的生活了…”

愧疚?良心?

不不,這在最大的恐懼麵前根本算不了什麼。

至少現在,她不能被她的丈夫發現。

謝釺燁並冇有因此而挫敗,他想要的就是這樣。無論愛恨,他要看到她的迴應。

隻有這樣,他才能蔓延他的情緒。

而不是她還無動於衷,他就潰敗成軍——

可江絮接下來吻了他。

這是個下策,但她彆無選擇。

謝釺燁僵在原地,憤怒的質問被堵在唇間。他能嚐到她眼淚的鹹澀,能感受到她顫抖的睫毛掃過他的臉。

這個吻就是個拙劣的安撫,卻意外地讓他安靜下來。

江絮想,她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明明是為了讓他閉嘴,唇齒相貼的瞬間,她卻想起了太多不該想起的往事。

那些在陽光下放肆大笑的日子,那些相擁而眠的夜晚,那些她親手粉碎的承諾。

過去從來都拋不下,而他們之間早就不是單純的愛或恨能夠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