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絕壁上的血色抉擇
爆炸的硝煙混著毒氣彈被引燃的焦臭,從通風口裡滾滾湧出。陳生將蘇瑤護在身下,灼熱的空氣擦著他的脊背刮過,軍裝布料發出“嗤啦”一聲脆響,燎起一串水泡。
“陳生哥!”蘇瑤急得去摸他的後背,指尖卻被燙得縮了回來。
“冇事。”陳生咬牙撐起身,將蘇瑤從碎石堆裡拉出來。兩人剛站穩,就聽見通風口另一側傳來的怒吼與廝殺聲——是趙剛!
“走!”陳生撿起地上的駁殼槍,子彈已所剩無幾,槍管燙得握不住。蘇瑤從鹿皮袋裡摸出塊濕布遞給他,自己則將最後幾枚毒針釦在指間,跟著陳生朝聲音來處衝去。
繞過一片被炸塌的山岩,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呼吸一滯。
趙剛背靠著一棵碗口粗的老鬆,雙手被反綁在樹乾上,左腿小腿處插著半截刺刀,鮮血汩汩地往外淌。他麵前,十餘名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呈扇形圍攏,為首的男子約莫四十來歲,國字臉,下巴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耳劃到嘴角——正是沈敬之麾下頭號打手,綽號“刀疤劉”的劉鐵山。
林晚卿倒在離趙剛三丈遠的亂石堆旁,玄色旗袍被血浸透了大半,不知是死是活。而鬆本雪穗則被兩個漢子架著,頭髮散亂,臉頰腫得老高,嘴角滲著血絲,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前方——
前方,沈敬之正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著一柄精緻的勃朗寧手槍。他穿著藏青色長衫,外罩一件深灰色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笑得溫和,可那笑意卻像毒蛇的芯子,舔得人脊背發涼。
“沈敬之!”陳生嘶吼一聲,舉起駁殼槍。
“彆動。”沈敬之頭也不抬,槍口緩緩轉向鬆本雪穗的太陽穴,“陳隊長要是再往前一步,這位日本友人,就得先走一步了。”
蘇瑤死死攥住陳生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臂的皮肉裡。陳生手臂青筋暴起,駁殼槍的槍口在顫抖,卻遲遲扣不下扳機。
“陳生!彆管我們!”趙剛突然大吼,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帶蘇瑤走!毀了毒氣彈!任務完成了就走!”
“閉嘴!”劉鐵山一槍托砸在趙剛腹部,趙剛悶哼一聲,疼得弓起身子,卻硬是冇喊出聲。
沈敬之這才抬起頭,目光落在陳生臉上,笑容更深了:“陳隊長,久仰大名。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難怪能得秦晚青睞,還能讓蘇大小姐死心塌地跟著你在這深山老林裡吃苦。”
“少廢話。”陳生聲音嘶啞,“放人。”
“放人?”沈敬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輕輕搖頭,“陳隊長,你是不是還冇搞清楚狀況?現在你的人在我手裡,你的退路被周炳坤的保安團堵死了,你的援兵秦晚被我的人拖在正門脫不開身——你憑什麼讓我放人?”
他頓了頓,緩步走到鬆本雪穗麵前,用槍管挑起她的下巴:“更何況,我手裡還有這位鬆本小姐。她可是岩井誠的得意門生,特高課的精英,要是死在這裡,岩井誠那邊,我可不好交代。”
鬆本雪穗渾身一顫,眼淚順著腫脹的臉頰滑落:“沈先生,我弟弟……”
“放心,你弟弟好得很。”沈敬之語氣溫和,說出來的話卻殘忍至極,“隻要你好生配合,事成之後,我自然會放你們姐弟團圓。可你要是敢耍花樣——”他手指一勾,扳機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你弟弟就得去黃泉路上等你了。”
鬆本雪穗閉上眼,淚水洶湧而出。
陳生看著這一幕,心頭那股火幾乎要燒穿胸膛。他知道沈敬之在玩心理戰,在一點點磨掉他們的意誌,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趙剛和林晚卿死,更不能讓鬆本雪穗因為救他們而丟了性命。
“你想要什麼?”陳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沈敬之笑了,那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的笑:“很簡單。第一,我要青龍洞剩下的那批軍火藏匿地點——秦晚上個月從日本人手裡劫走的那批德式裝備,我知道就藏在青龍山某處,隻有你和趙剛知道具體位置。第二,”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蘇瑤,“我要蘇大小姐跟我走一趟。”
“休想!”陳生幾乎是吼出來的,將蘇瑤護得更緊。
蘇瑤卻輕輕拉開他的手,從陳生身後走了出來。她個子不高,站在一群虎狼般的漢子麵前顯得格外單薄,可那雙眼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沈先生要我做什麼?”
“蘇小姐爽快。”沈敬之撫掌輕笑,“令尊蘇文軒蘇老先生,是上海灘有名的實業家,也是我們汪主席的座上賓。可惜啊,蘇老先生似乎對‘和平建國’有些誤解,上個月在《申報》上發了篇不合時宜的文章,惹得汪主席很不高興。”
蘇瑤臉色一白。父親那篇揭露日偽勾結走私鴉片的文章她看過,為此父親還特意寫信囑咐她在外小心,冇想到竟成了沈敬之拿捏她的把柄。
“汪主席寬宏大量,不願與蘇老先生計較,隻希望蘇小姐能去南京小住幾日,與令尊好生談談心,勸他老人家以大局為重。”沈敬之說得冠冕堂皇,可任誰都聽得出話裡的威脅——這是要拿蘇瑤當人質,逼蘇文軒就範。
“沈敬之,你卑鄙!”陳生目眥欲裂。
“卑鄙?”沈敬之笑容漸冷,“陳隊長,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談什麼卑鄙不卑鄙?我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一炷香後,要麼交出軍火和蘇瑤,要麼——”他槍口一抬,對準趙剛的眉心,“我就先送趙隊長上路,再把鬆本小姐交給岩井誠,告訴他,是她勾結抗日分子,炸了青龍洞的毒氣彈。”
“你!”陳生渾身發抖,駁殼槍的槍口死死對準沈敬之,可手指卻像凍住了一樣,怎麼也扣不下扳機。
一炷香的時間,在死寂的山穀裡被拉得無比漫長。
蘇瑤看著趙剛腿上的刺刀,看著林晚卿身下的血泊,看著鬆本雪穗絕望的淚眼,又抬頭看向陳生——這個從小護著她、寵著她,說要帶她回根據地過安穩日子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紅,下頜繃得死緊,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初春枝頭將化未化的雪,美得驚心動魄,也脆弱得令人心悸。
“陳生哥。”她輕聲開口,聲音軟軟的,像小時候拽著他衣角討糖吃時那樣,“你還記得我十歲那年,你帶我去看廟會,給我買的那串糖葫蘆嗎?”
陳生一愣,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記得。”他啞著嗓子說,“你吃了一半,另一半非要留給我,結果天熱,糖化了,粘得滿手都是,你氣得直哭,我哄了你一下午。”
蘇瑤眼眶紅了,卻還在笑:“後來你答應我,每年廟會都給我買糖葫蘆,要最大最紅的那串。”
“嗯,我答應你。”陳生喉嚨發哽。
“那你今年還冇給我買呢。”蘇瑤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淚,轉身麵向沈敬之,聲音突然變得清亮而堅定,“沈先生,我跟你走。但你要先放了趙剛哥和林小姐,還有鬆本雪穗。軍火的位置,等我們安全離開青龍山,我自會告訴你。”
“蘇瑤!”陳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不能去!你知不知道去了南京會是什麼下場?!沈敬之不會放過你,汪精衛更不會!他們會拿你要挾你父親,逼他當漢奸,逼他出賣同胞!你會生不如死!”
“我知道。”蘇瑤轉頭看著他,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可嘴角卻還掛著笑,“可如果我不去,趙剛哥現在就會死,林小姐會死,鬆本雪穗會死,你也會死。陳生哥,你教過我,在戰場上,要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勝利。用我一個人,換你們所有人的命,值了。”
“不值!”陳生幾乎是吼出來的,將她死死抱進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蘇瑤,你聽著,我不準你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絕不會把你交給沈敬之!”
“可我想讓你活。”蘇瑤伏在他肩頭,眼淚浸透了他軍裝的布料,“陳生哥,我想讓你活著回根據地,想讓你住暖烘烘的土炕,想吃大娘蒸的玉米麪窩窩頭,想每年廟會都吃你買的糖葫蘆……你要活著,替我活著,替所有犧牲的弟兄們活著。”
陳生渾身劇顫,抱著她的手臂收緊,再收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沈敬之冷眼看著,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還真是感人肺腑。可惜,蘇小姐,你的條件我不能全答應。趙剛和林晚卿可以放,但鬆本雪穗必須留下——她是日本人,我總得給岩井誠一個交代。至於你,等到了南京,我自然會讓你和令尊團聚。”
“不行!”蘇瑤猛地抬頭,“鬆本雪穗是為了救我們才暴露的,你不能把她交給岩井誠!她會死的!”
“那與我何乾?”沈敬之輕飄飄一句話,將蘇瑤所有的堅持擊得粉碎。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林晚卿突然動了一下。
她艱難地抬起頭,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糊住了半邊視線,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沈敬之:“沈敬之……你放了鬆本雪穗……我告訴你……軍火在哪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敬之挑眉:“林小姐知道軍火的下落?”
“我……我當然知道……”林晚卿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秦晚劫軍火那晚……我也在……我親眼看見……他們把軍火藏在了……青龍山北坡的……狐狸洞裡……”
陳生心頭一震。狐狸洞是真的,可軍火根本不在那裡!那是他們設下的一個誘餌,專門用來釣內奸的!林晚卿為什麼要這麼說?
沈敬之眯起眼,顯然也在懷疑:“林小姐,你可彆騙我。若是讓我發現你說謊,後果你知道。”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林晚卿慘然一笑,看向陳生,眼裡閃過一絲決絕,“陳生……帶蘇瑤走……彆管我……”
陳生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她要犧牲自己,拖住沈敬之,給他們創造逃跑的機會!
“不……”他剛要開口,林晚卿卻猛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裡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林小姐!”蘇瑤驚呼。
沈敬之臉色微變,朝劉鐵山使了個眼色。劉鐵山會意,快步走到林晚卿身邊,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回頭道:“沈先生,傷得很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沈敬之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好,既然林小姐這麼有誠意,那我就信你一次。劉鐵山,你帶兩個人,押著林晚卿去狐狸洞。若是真找到軍火,立刻發信號。若是她敢耍花樣——”他瞥了林晚卿一眼,“就地格殺。”
“是!”劉鐵山應下,粗魯地將林晚卿從地上拖起來。
林晚卿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卻硬是撐著冇吭聲,隻深深看了陳生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未竟之言,有遺憾,有不甘,有解脫,還有一絲……陳生看不懂的情緒。
“至於鬆本雪穗,”沈敬之轉向蘇瑤,“我可以暫時不交給岩井誠,但也不能放。等我拿到軍火,自然會放了她。蘇小姐,這個條件,你可滿意?”
蘇瑤咬著唇,看向陳生。
陳生知道,這已經是沈敬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再僵持下去,趙剛和林晚卿都得死。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的寒冰:“好,我答應。但你要先放了趙剛。”
“可以。”沈敬之爽快地揮揮手。
劉鐵山割斷趙剛手腕上的繩子,趙剛一個趔趄撲倒在地,左腿的刺刀還插在小腿上,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他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陳生身邊,低聲道:“陳生,不能把蘇瑤交出去……”
“我知道。”陳生打斷他,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一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帶蘇瑤從西側的斷崖爬下去,秦晚在山下接應。”
“那你呢?”
“我留下。”陳生看著沈敬之,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有些賬,得算清楚。”
趙剛還想說什麼,蘇瑤卻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小姑孃的手冰涼,卻在微微發抖:“趙剛哥,你信陳生哥。”
趙剛看著蘇瑤通紅的眼眶,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最終重重點頭。
沈敬之將三人的小動作儘收眼底,卻並不戳破,隻慢悠悠道:“陳隊長,我勸你彆動什麼歪心思。周炳坤的三百保安團已經把青龍山圍得像鐵桶一樣,你們插翅也難飛。乖乖交出蘇瑤,我還能給你們留個全屍。”
陳生冇理他,隻低頭看著蘇瑤,抬手撫了撫她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髮,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蘇瑤,怕不怕?”
“怕。”蘇瑤老實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可跟你在一起,就不那麼怕了。”
陳生眼眶一熱,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滾燙的吻:“等我回來,一定回來接你。到時候,我們去根據地,我給你買糖葫蘆,買最大的那串。”
“嗯。”蘇瑤用力點頭,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疼。
沈敬之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他揮了揮手,兩名黑衣漢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蘇瑤的胳膊。
“蘇瑤!”陳生下意識想上前,卻被趙剛死死拉住。
蘇瑤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他刻進骨子裡。然後她轉過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沈敬之,走向那個未知的、黑暗的未來。
沈敬之滿意地笑了,朝陳生做了個“請”的手勢:“陳隊長,趙隊長,請吧。希望你們能遵守承諾,不要耍什麼花樣。否則——”他槍口一轉,對準鬆本雪穗的後心,“這位日本友人,可就要因你們而死了。”
陳生最後看了一眼蘇瑤的背影,咬牙轉身,扶著趙剛,朝著西側的斷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而他們誰也冇有注意到,在被劉鐵山押走的林晚卿袖中,一枚小巧的銅哨滑入掌心。她指尖微動,吹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哨音,那哨音混在山風裡,幾乎微不可聞。
斷崖下,秦晚帶著僅剩的七八名遊擊隊員,正焦急地等待著。聽見哨音,她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準備行動。”
與此同時,南京,汪偽政府辦公廳
岩井誠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瓷器與紅木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穿著筆挺的日軍軍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沈敬之到底在搞什麼鬼?青龍洞的毒氣彈被炸,鬆本雪穗下落不明,陳生和秦晚跑了,蘇瑤也冇抓到——這就是他給我的交代?”
站在他麵前的副官小林一郎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將軍,”站在窗邊的一名年輕男子突然開口,聲音溫潤,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口音,“沈敬之此人,野心太大,不好控製。他這次看似是幫我們圍剿抗日分子,實則借我們的手剷除異己,還想把蘇文軒的女兒捏在手裡,逼蘇文軒就範,吞了蘇家在江浙的產業。”
岩井誠轉頭看向他:“顧先生有何高見?”
男子轉過身,燈光照亮他的臉——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麵容俊秀,眉眼溫潤,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中山裝,看起來像個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可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卻深邃得望不見底,彷彿蘊著化不開的濃墨。
顧清明,汪偽政府新任機要秘書,也是岩井誠最倚重的“中國朋友”。
“高見談不上,隻是些粗淺的想法。”顧清明緩步走到岩井誠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在桌上,“沈敬之想要的,無非是權、錢、勢。我們不妨給他,但要用我們的方式給。”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眉眼與蘇瑤有六七分相似,卻更顯成熟嫵媚,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朵帶刺的玫瑰。
“這是?”岩井誠眯起眼。
“蘇瑤的姐姐,蘇玥。”顧清明微微一笑,“三年前留學日本,就讀於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院,去年秘密加入日本**,化名‘紅梅’,目前在上海聖瑪利亞醫院做外科醫生,暗中為**地下黨傳遞情報,救治傷員。”
岩井誠瞳孔驟縮:“你是說……”
“沈敬之不是想要蘇家的產業嗎?我們就把蘇玥‘送’給他。”顧清明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冰冷的殺意,“讓他去跟蘇玥周旋,去跟**地下黨鬥。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一舉拿下蘇家產業,順便——”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寒光,“把**在上海的地下網絡,連根拔起。”
岩井誠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突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顧清明的肩膀:“顧先生,你不愧是我的‘智囊’。好,就按你說的辦!立刻派人去上海,把蘇玥‘請’來南京!”
“是。”顧清明頷首,轉身退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攏,他臉上的溫潤笑意瞬間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走廊慘白的燈光,也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難辨的情緒。
窗外,南京城籠罩在沉沉的暮色裡,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一聲歎息,落在民國二十六年的初冬。
而這場棋局,纔剛剛擺開第一枚棋子。
青龍山西側斷崖
陳生和趙剛趴在崖邊的亂石堆後,看著下方蜿蜒的山道。秦晚帶著七八名遊擊隊員潛伏在道旁的灌木叢裡,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
“陳生,你真的要把蘇瑤交給沈敬之?”趙剛壓低聲音,眼睛死死盯著陳生。
陳生冇說話,隻從懷裡摸出那塊懷錶——那是蘇瑤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錶殼上還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平安。他摩挲著那兩個字,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我不會把蘇瑤交給任何人。”他合上懷錶,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趙剛,你腿傷了,留在這裡接應。我去把蘇瑤搶回來。”
“你瘋了?!”趙剛一把抓住他,“沈敬之身邊至少有三四十號人,還有周炳坤的保安團!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那就死。”陳生掰開他的手,眼神平靜得可怕,“但不能讓蘇瑤死。”
趙剛還要再勸,山下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
兩人猛地抬頭,隻見山道上,秦晚帶著遊擊隊員如同猛虎出閘,撲向押送林晚卿的劉鐵山等人。子彈在夜空中劃出刺目的光痕,手榴彈的爆炸聲震得山石簌簌滾落。
“是秦晚!”趙剛又驚又喜。
陳生卻眉頭緊鎖——秦晚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動手?這不像她的作風!
果然,槍聲很快引來了更多的敵人。從青龍洞方向湧出大批黑衣漢子,為首的正是一身長衫的沈敬之。他身邊,蘇瑤被兩名漢子架著,嘴被布條堵住,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戰局。
“秦晚!你果然來了!”沈敬之朗聲大笑,聲音在山穀裡迴盪,“我等你很久了!”
秦晚一槍撂倒一名黑衣漢子,雙槍在手中翻飛,槍聲如爆豆:“沈敬之,放了蘇瑤和林晚卿,我留你全屍!”
“就憑你?”沈敬之嗤笑,抬手一揮,“給我拿下!要活的!”
黑衣漢子們如潮水般湧上,秦晚帶著遊擊隊員邊打邊退,很快被逼到一處山坳裡,三麵環山,退路被堵死。
陳生看得心急如焚,正要衝下去,趙剛卻突然按住他:“等等!你看那邊!”
陳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山坳另一側的密林裡,突然閃出數十道身影——灰布軍裝,綁腿布鞋,揹著漢陽造,動作矯健,戰術嫻熟,一出現就朝沈敬之的人馬側翼猛攻!
是八路軍!是他們的援兵!
“是老周!”趙剛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是冀東軍分區獨立團的老周!他們來了!”
陳生心頭一熱,眼眶瞬間紅了。他認得那個衝在最前麵的身影——周衛國,冀東軍分區獨立團團長,他的老上級,也是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老大哥!
“弟兄們!跟我衝!救出秦隊長!”周衛國粗獷的吼聲響徹山穀。
戰局瞬間逆轉。沈敬之的人馬被八路軍打了個措手不及,陣腳大亂。沈敬之臉色鐵青,一把抓住蘇瑤的胳膊,厲聲道:“撤!往北撤!”
“想跑?冇那麼容易!”秦晚嬌叱一聲,雙槍連發,逼得沈敬之身邊的護衛連連後退。
混亂中,誰也冇注意到,被劉鐵山押著的林晚卿突然動了。她手腕一翻,那枚銅哨滑入口中,吹出一聲尖銳的哨響!
哨音響起的刹那,押著她的兩名漢子突然慘叫一聲,捂著眼睛倒地打滾——他們的眼睛被林晚卿袖中射出的毒針刺瞎了!
林晚卿趁機掙脫,撲向不遠處的蘇瑤,一把扯掉她嘴裡的布條,拉著她就往八路軍的方向跑!
“攔住她們!”沈敬之暴怒,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蘇瑤的肩膀飛過,帶出一道血痕。蘇瑤痛呼一聲,腳下踉蹌,林晚卿死死拽住她,將她護在身後,另一隻手從旗袍暗袋裡摸出一枚手雷,咬掉拉環,狠狠擲向追來的黑衣漢子!
“趴下!”
轟——!
手雷炸開,火光沖天。沈敬之被氣浪掀翻在地,金絲眼鏡摔得粉碎。他狼狽地爬起來,看著越跑越遠的蘇瑤和林晚卿,又看了看被八路軍壓著打的部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突然抬手,朝著蘇瑤的後心開了一槍!
“蘇瑤——!”
陳生撕心裂肺的吼聲響徹山穀。
子彈撕裂空氣,呼嘯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突然從斜刺裡衝出,將蘇瑤和林晚卿狠狠撲倒在地!
子彈射入那人的後背,濺起一蓬血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瑤被那人護在身下,溫熱的血滴在她臉上,她呆呆地抬頭,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是鬆本雪穗。
這個日本女子,這個曾經的特高課特務,這個為了救弟弟被迫捲入這場生死博弈的可憐人,在最後一刻,用身體為她們擋下了那顆致命的子彈。
“鬆本……小姐……”蘇瑤的聲音在顫抖。
鬆本雪穗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用生澀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說:“告、告訴……我弟弟……姐姐……不是……漢奸……”
話音未落,她的手無力垂下,眼睛緩緩閉上,嘴角那抹笑,卻永遠凝固在了臉上。
“雪穗——!!!”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遠處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日軍軍服的年輕男子發瘋似的衝進戰場,手中軍刀狂揮,砍倒兩名攔路的黑衣漢子,撲到鬆本雪穗身邊,將她抱進懷裡,失聲痛哭。
是鬆本拓。岩井誠扣押的人質,鬆本雪穗拚死也要救的弟弟。
原來他早就被岩井誠放了,一直悄悄跟在姐姐後麵,卻不敢現身,直到這一刻,親眼看著姐姐死在眼前。
“姐姐……姐姐……”鬆本拓抱著姐姐逐漸冰冷的身體,哭得像個孩子。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從小失去父母,與姐姐相依為命,被岩井誠培養成殺人的工具,卻在最後一刻,眼睜睜看著姐姐為救中國人而死。
沈敬之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今天這場局,他已經輸了。八路軍來了援兵,蘇瑤冇抓到,鬆本雪穗死了,還多了個發了瘋的鬆本拓。
“撤!”他當機立斷,帶著殘部朝北側密林倉皇逃竄。
秦晚和周衛國正要追,陳生卻從斷崖上一躍而下,嘶吼道:“彆追了!救人!快救人!”
他衝到蘇瑤身邊,將她從鬆本雪穗身下抱出來,上下檢查:“傷到哪裡了?疼不疼?”
蘇瑤呆呆地看著鬆本雪穗的屍體,又看看抱著姐姐痛哭的鬆本拓,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陳生哥……鬆本小姐她……她是為了救我……”
陳生將她緊緊抱進懷裡,聲音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林晚卿從地上爬起來,後背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她卻渾然不覺,隻走到鬆本拓身邊,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鬆本拓猛地抬頭,眼睛血紅,軍刀指向林晚卿:“滾開!你們這些支那人!都是你們害死了我姐姐!”
林晚卿冇躲,隻靜靜看著他,聲音嘶啞卻清晰:“你姐姐不是我們害死的,是岩井誠,是沈敬之,是這場該死的戰爭。她是為了贖罪,也是為了救你。你若是還有一點血性,就該拿起刀,去找真正的仇人,而不是在這裡對著我們這些同樣失去親人的人發瘋。”
鬆本拓渾身劇震,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抱著姐姐的屍體,嚎啕大哭,哭聲中是無儘的悔恨與絕望。
周衛國走過來,看了看鬆本雪穗的屍體,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鬆本拓,歎了口氣,對陳生道:“陳生,此地不宜久留。周炳坤的保安團馬上就到,我們必須立刻撤離。”
陳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蘇瑤肩上的傷,隻是皮肉傷,不礙事。又看向林晚卿後背的傷口,深可見骨,必須立刻處理。
“秦晚,你帶人處理弟兄們的遺體,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記號。趙剛,你腿傷了,我揹你。周團長,麻煩你派兩個人,幫忙抬一下林小姐和鬆本小姐的遺體。”
“鬆本小姐的遺體……”周衛國皺眉,“她是日本人,帶回根據地,恐怕會引起非議。”
“她救了蘇瑤,救了林晚卿,救了我們的同誌。”陳生看著鬆本雪穗安詳的睡顏,聲音低沉而堅定,“她是我們的恩人,不是敵人。帶回根據地,以抗日誌士的規格,厚葬。”
周衛國深深看了陳生一眼,重重點頭:“好,聽你的。”
眾人迅速行動起來。秦晚帶人打掃戰場,周衛國指揮八路軍戰士抬傷員、搬遺體。陳生將蘇瑤交給一名女戰士照顧,自己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鬆本雪穗的遺體抱起。
鬆本拓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紅腫,聲音嘶啞:“我……我跟你們走。”
陳生看著他:“你想清楚了?跟我們走,你就是叛徒,日軍不會放過你,特高課不會放過你,甚至你的同胞也會唾棄你。”
“我冇有同胞了。”鬆本拓慘然一笑,眼淚又掉了下來,“我隻有姐姐,現在姐姐也冇了。我要報仇,為姐姐報仇,也為那些被岩井誠和沈敬之害死的人報仇。求你們……收下我。”
陳生與周衛國對視一眼,周衛國微微頷首。
“好。”陳生拍了拍鬆本拓的肩膀,“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同誌,是我們的兄弟。”
鬆本拓用力點頭,抹了把臉,站起身,從地上撿起那把軍刀,雙手捧著,遞到陳生麵前:“這個,交給你們。我用不上了。”
陳生接過軍刀,入手沉重,刀柄上還刻著鬆本家的家紋。他將刀遞給周衛國:“周團長,這把刀,將來或許有用。”
周衛國接過,仔細看了看,收進懷中。
遠處傳來保安團的吆喝聲和腳步聲,周炳坤的人馬快到了。
“撤!”周衛國一聲令下,眾人迅速隱入密林,朝著根據地的方向撤離。
陳生揹著趙剛,回頭看了一眼青龍山。硝煙還未散儘,火光在夜色中明滅,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蘇瑤走在他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掌心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陳生哥。”她突然小聲開口。
“嗯?”
“我們會贏的,對嗎?”
陳生握緊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用力點頭:“會。一定會。”
夜色漸深,山林重歸寂靜。隻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嗚嗚咽咽,像是在為逝者低泣。
而在他們身後,青龍山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那人穿著灰布軍裝,臉上帶著一道淡淡的傷疤,正是本該“犧牲”在青龍洞內的——周明遠。
他手裡捏著一枚小巧的銅哨,那是林晚卿“遺落”在現場的。哨身上刻著一個極小的“顧”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周明遠盯著那枚銅哨看了許久,最終將它收入懷中,轉身,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
他不知道,這枚銅哨,將會在不久的將來,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而遠在南京的顧清明,此刻正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棋局已開,棋子已落。
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