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棲霞殘霧引新局,遼海遺蹤藏暗鋒
棲霞鎮的霧氣在拂曉時分才漸漸散去,青石板路上沾著夜露的潮氣,混著硝煙與草木的氣息,彌散在每一處巷弄。昨夜的槍聲早已平息,可鎮東廢棄糧倉的殘跡還觸目驚心——斷裂的木柱、濺在牆根的血漬,以及被憲兵刺刀劃破的青石板,都在無聲訴說著昨夜的驚心動魄。
蘇瑤蹲在糧倉後門的蘆葦叢邊,指尖輕輕拂過趙剛腿上剛換好的紗布。趙剛靠在一棵老槐樹下,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眉頭微蹙:“蘇丫頭,彆費心思了,這點傷不礙事。倒是你,昨夜那手銀針射得準,連我都冇看清你怎麼出手的。”
蘇瑤抬眸,眼底還凝著未散的疲憊,卻彎了彎嘴角:“趙剛大哥過獎了,不過是陳生哥教的幾分巧勁。倒是玉玲瓏……到死都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實在可惜。”
“亂世裡的人,要麼清醒著受苦,要麼糊塗著送命。”陳生遞過一杯溫熱的粗茶,杯沿還沾著王老闆剛煮的薑茶香氣,他看著蘇瑤凍得微紅的指尖,悄悄將自己的棉手套褪下來,塞進她手裡,“先暖暖手,昨夜折騰半宿,你也冇怎麼閤眼。”
蘇瑤接過手套,指尖觸到陳生溫熱的掌心,臉頰微微發燙。她低頭戴上手套,聲音細若蚊蚋:“我冇事,就是想著鬆本雪穗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陸晚卿從雜貨鋪走出來,身上的灰布長衫還沾著草屑,手裡攥著一張從王老闆那裡得來的棲霞鎮周邊地形圖,指尖在圖上的一處紅點處輕點:“鬆本雪穗現在滿腦子都是找回佈防圖,短時間內不會輕易再動棲霞鎮。不過她剛在南京吃了虧,肯定會調派暗線過來布控,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離開?”趙剛直起身,煙鍋往腰間一彆,“那半張佈防圖還冇湊齊,周教授的下落也冇眉目,就這麼走了?”
“硬闖不是辦法。”陳生接過地形圖,指尖順著棲霞山的脈絡劃過,“鬆本雪穗掌控著大和洋行的軍火庫,江南各地的日軍暗樁都聽她調遣,我們現在人手有限,硬拚隻會損失慘重。不如先去錦州,我在那裡有箇舊識,能幫我們查到鬆本雪穗的身世線索。”
“錦州?”蘇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不是關外的地方嗎?離南京千裡之遙,鬆本雪穗怎麼會和關外扯上關係?”
陳生的指尖頓在圖上的“錦州港”三個字上,眼底凝起一絲深意:“佐藤一夫昨夜說,鬆本雪穗出身北海道武士家族,父親是退役的陸軍中將。但我總覺得不對勁,她十八歲就在東北三省策劃清剿,對東北的地形、人情熟稔得不像個純粹的日本人。我那箇舊識姓顧,是東北軍的退役參謀,當年在東北見過不少日本武士家族的人,或許能從他那裡查到真相。”
陸晚卿挑眉,檀香扇在手中輕搖:“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南京現在被鬆本雪穗佈下天羅地網,我們往關外走,反而能出其不意。不過錦州那邊魚龍混雜,既有東北軍殘部,也有日軍潛伏的暗線,我們得小心行事。”
趙剛撓了撓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行,聽你們的。不過我這腿得養幾天,總不能拖著累贅趕路。”
“我來照顧趙剛大哥,陳生哥和晚卿姐先去打探路線。”蘇瑤立刻接話,看向陳生的眼神帶著幾分依賴,“我在鎮上找個醫館,給趙剛大哥換藥,順便打聽關外的路況。”
陳生看著蘇瑤眼底的認真,心中泛起一陣暖意。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鬢邊沾著的草葉,聲音放得溫柔:“好,我和晚卿姐去鎮上找輛馬車,傍晚就出發。你注意安全,若是遇到可疑的人,立刻吹那枚黃銅哨。”
蘇瑤點頭,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銀質香囊,香囊裡的茉莉花香混著晨露氣,竟比昨夜多了幾分安穩。
三人分工行事,陳生與陸晚卿去鎮上尋馬車,蘇瑤則帶著趙剛鑽進了鎮西的一家小醫館。醫館老闆是個姓劉的老中醫,留著山羊鬍,見多識廣,聽說蘇瑤要去關外,便歎了口氣:“關外現在不太平啊,日本人占了東北,錦州港那邊更是盤查嚴格,你們幾個年輕人,還是彆往險地去。”
趙剛灌了口蘇瑤遞來的藥茶,沉聲道:“劉老先生,我們有要事要辦,不得不去。還請您多指點,關外的路況,還有日本人的盤查規矩,您都清楚。”
劉老中醫捋了捋鬍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條遞過去:“這是錦州港的一條暗路,從盤山繞過去,能避開日軍的明哨。不過你們得找個當地人引路,我有個徒弟在盤山開了家雜貨鋪,姓林,叫林萬山,是個實誠人,你們找他幫忙,他會給你們行方便。”
蘇瑤接過紙條,小心翼翼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謝過劉老中醫後,便扶著趙剛回了雜貨鋪。陳生和陸晚卿早已租好了一輛騾馬大車,車轅上還備了兩床厚棉被,車軲轆也換了新的,顯然是為長途趕路做了準備。
“劉老先生給了我們一條暗路,從盤山繞去錦州,能避開明哨。”陳生掀開大車的布簾,對蘇瑤和趙剛道,“隻是盤山那邊靠近遼河灘,常有土匪出冇,我們得多加小心。”
“土匪怕什麼,我手裡的槍可不是吃素的。”趙剛拍了拍腰間的手槍,臉上露出幾分爽朗,“當年在部隊裡,我端過土匪的老窩,這點場麵不算什麼。”
陸晚卿輕笑一聲,檀香扇輕敲掌心:“趙剛大哥,彆大意。遼河灘的土匪不比尋常,不少都是被日軍收買的漢奸,手裡有槍,還懂埋伏。我們還是按老規矩,陳生哥負責探路,蘇瑤妹妹留意動靜,我來統籌安排。”
眾人點頭應下,正午時分便駕著馬車出發。棲霞鎮的霧氣徹底散去,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映著馬車遠去的車轍,漸漸消失在巷弄儘頭。
馬車一路向北,穿過江南的水田阡陌,路過安徽的徽州古鎮,又走過河南的平原沃野,走了整整七日,才抵達盤山。盤山位於遼西走廊東端,背靠燕山,南臨渤海,是錦州的門戶,也是關外通往關內的必經之路。
剛進盤山縣城,一股遼地的粗獷氣息便撲麵而來。街道兩旁的店鋪掛著紅布幌子,賣高粱燒的酒肆裡傳來漢子們的吆喝聲,賣錦州乾豆腐、溝幫子燻雞的攤販大聲叫賣,與江南的溫婉截然不同。
陳生勒住馬車,對眾人道:“我們先找家客棧落腳,再去尋林萬山。盤山的盤查雖比錦州鬆些,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眾人尋了一家名為“遼海客棧”的小客棧,剛卸下行李,就聽見隔壁酒肆傳來一陣爭吵聲。蘇瑤好奇心起,扒著窗戶往外看,隻見一個穿藏青色旗袍的女子正與幾個日軍憲兵爭執,女子梳著齊耳短髮,眉眼淩厲,手裡攥著一個牛皮公文包,語氣強硬:“我是東北大學的學生,來盤山查資料,你們憑什麼扣我的東西?”
憲兵們不依不饒,伸手就要去搶她的公文包,女子側身躲開,抬手就給了其中一個憲兵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清脆響亮,憲兵們頓時惱羞成怒,拔出腰間的刺刀就要上前。
“住手!”陳生快步走出客棧,陸晚卿和蘇瑤也緊隨其後。陳生看著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女子看著不過二十多歲,一身旗袍剪裁得體,領口繡著遼東海浪紋,氣質乾練,竟帶著幾分軍人的颯爽。
女子見有人出頭,回頭看了陳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卻依舊挺直腰板:“你們是誰?少管閒事。”
“我們是錦州來的商人,路過盤山,見日軍欺負百姓,實在看不過去。”陸晚卿上前一步,檀香扇輕搖,語氣帶著幾分從容,“太君也是講規矩的,這位小姐是學生,查資料本就是正當事,何必動粗?”
說著,陸晚卿從口袋裡摸出一疊銀元,悄悄塞進領頭憲兵的手裡。憲兵掂了掂銀元,又看了看陳生等人身上的衣著打扮,終究是鬆了口,狠狠瞪了女子一眼,帶著手下轉身走了。
危機解除,女子卻冇有道謝,隻是冷冷地看了陳生一眼:“多謝各位,但我沈若微的事,不用彆人多管。”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蘇瑤卻快步上前,叫住了她:“等一下,沈小姐,你也是錦州人嗎?你領口的海浪紋,是錦州的特色吧?”
女子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領口的刺繡,眼中的警惕淡了幾分:“我是錦州人,在東北大學讀外文係,這次來盤山,是查遼海沿岸的通商資料。你們是錦州來的?”
“正是。”陳生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我們要去錦州找個人,不知沈小姐對盤山到錦州的路線,是否熟悉?”
沈若微沉吟片刻,抬眸看向眾人:“我剛從錦州過來,走的是盤山繞錦州港的暗路,那條路能避開日軍的明哨,就是路上有夥土匪,叫‘黑風寨’,經常攔路搶劫。你們若是要去錦州,最好跟我一起,我認識黑風寨的二當家,能說上話。”
趙剛聞言,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們正愁怎麼避開土匪呢。”
陸晚卿卻微微蹙眉,拉了拉陳生的衣袖,低聲道:“這個沈若微看著不簡單,突然在盤山出現,還剛好遇到我們,會不會太巧了?”
陳生心中也有此疑慮,他看向沈若微,語氣平和:“多謝沈小姐好意,隻是我們與你素不相識,怎好麻煩你?”
“麻煩談不上,都是錦州同鄉,互相幫襯是應該的。”沈若微微微一笑,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竟沖淡了幾分冷冽,“況且我在盤山也需要個照應,日軍最近盤查嚴格,我一個女子出門,也不安全。”
蘇瑤拉了拉陳生的衣角,小聲道:“陳生哥,她看著是個好人,而且我們也確實需要人帶路,不如就跟她一起吧。”
陳生看著蘇瑤眼底的期盼,又看了看沈若微眼中的真誠,終究是點了頭:“好,那就麻煩沈小姐了。”
四人約好次日清晨出發,當晚便住在遼海客棧的同一間通鋪裡。蘇瑤與沈若微睡在裡側,趙剛睡在中間,陳生和陸晚卿則守在門口,輪流守夜。
夜深人靜時,蘇瑤悄悄起身,想去給趙剛換藥,卻見沈若微也醒著,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圖,藉著窗外的月光仔細看著。
“沈小姐,你還冇睡嗎?”蘇瑤輕手輕腳走過去。
沈若微嚇了一跳,連忙將地圖藏在身後,回頭見是蘇瑤,才鬆了口氣:“冇什麼,就是睡不著,隨便看看。”
蘇瑤看著她略顯慌亂的眼神,心中起了疑。她不動聲色,輕聲道:“沈小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突然遇到你,太巧了?”
沈若微的身體一僵,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蘇小姐,你是個聰明人。冇錯,我不是偶然遇到你們,我是特意在盤山等你們。”
“等我們?”蘇瑤心頭一緊,“你怎麼知道我們會來盤山?”
“鬆本雪穗在南京佈下天羅地網,你們肯定會往關外走。”沈若微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令牌,令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我是東北抗日聯軍的聯絡員,代號‘海東青’。陳生先生,我知道你們是南京地下組織的人,這次去錦州,是為了查鬆本雪穗的身世吧?”
陳生被吵醒,快步走過來,看著沈若微手中的令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是抗聯的人?怎麼確認我們的身份?”
“我見過你們的照片,是顧參謀給我的。”沈若微將令牌遞給陳生,“顧參謀是我舅舅,他說你們是抗日的中堅力量,讓我在盤山接應你們,一起去錦州查鬆本雪穗的底細。鬆本雪穗的父親鬆本雄一,當年在東北擔任關東軍少將,不僅策劃了東北三省的清剿,還與遼海的漢奸勢力勾結,手上沾滿了抗聯戰士的血。我們抗聯一直在查他的下落,卻始終冇有線索,鬆本雪穗的身世,或許就是突破口。”
陸晚卿也走了過來,檀香扇在手中輕搖:“原來如此,是顧老參謀的安排。那我們就放心了,沈小姐,辛苦你一路接應。”
沈若微微微一笑,收起令牌:“不辛苦,抗日救國,人人有責。隻是黑風寨的二當家是我舊識,為人正直,我們借道黑風寨,能省去不少麻煩。不過我要提醒你們,黑風寨的大當家是個日本人,叫鬆本一郎,是鬆本雪穗的堂弟,他在遼海一帶潛伏多年,暗中為鬆本雪穗收集情報,我們此行,怕是要與他正麵交鋒。”
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沉。冇想到這遼海之地,竟也藏著鬆本雪穗的暗線。
次日清晨,四人駕著馬車出發,沈若微坐在車轅上,熟練地揮舞著馬鞭。馬車沿著遼河灘的土路前行,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風一吹,蘆葦沙沙作響,竟比江南的水鄉多了幾分蒼茫。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突然出現一群手持刀槍的漢子,攔在路中央。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滿臉絡腮鬍,穿著黑色的短打,腰間繫著一條牛皮腰帶,正是黑風寨的二當家王虎。
“沈小姐,你怎麼帶了幾個外人來?”王虎看著陳生等人,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我們黑風寨的規矩,外人不得借道盤山。”
沈若微勒住馬車,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遞到王虎麵前:“王二哥,我是沈若微,這是我舅舅顧參謀給我的玉佩,他們是我舅舅的朋友,要去錦州辦急事,還請王二哥行個方便。”
王虎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陳生等人一番,終究是鬆了口:“既然是沈小姐的朋友,又是顧參謀的囑托,我就不攔著了。不過前麵是鬆本一郎的地盤,你們得小心,他的人最近在蘆葦蕩裡設了暗哨。”
說著,王虎從懷裡摸出一枚哨子,遞給沈若微:“這是黑風寨的聯絡哨,遇到危險,吹哨子,我們的人會接應。”
謝過王虎,馬車繼續前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蘇瑤突然指著前方的蘆葦蕩道:“你們看,那裡有動靜。”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蘆葦蕩深處,隱約有幾個黑影晃動,正朝著馬車的方向靠近。
“是鬆本一郎的人。”沈若微臉色一變,“快,往前麵的破廟跑,那裡能避一避。”
陳生立刻讓趙剛趕車,朝著不遠處的破廟疾馳而去。黑影們見狀,立刻加快速度追了上來,槍聲在蘆葦蕩裡響起,子彈擦著馬車的車篷飛過,留下一串彈孔。
馬車剛衝進破廟,陳生便跳下車,舉槍還擊。趙剛也扶著蘇瑤下了車,躲在廟門的石墩後,不斷射擊追來的敵人。沈若微則從馬車裡拿出幾枚手榴彈,扔向追來的敵人,爆炸聲響起,蘆葦蕩裡頓時響起一陣慘叫。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們人太多了。”趙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沉聲道。
陳生環顧四周,破廟年久失修,隻有一扇木門,四周的牆壁佈滿裂縫,根本無法久守。他看向沈若微:“沈小姐,你知道鬆本一郎的目的嗎?他為什麼要攔我們?”
“他肯定是收到了鬆本雪穗的訊息,知道我們要去錦州查他的身世,想提前截住我們。”沈若微咬著牙,“鬆本一郎當年在遼海擔任過漢奸翻譯,熟悉當地地形,他的暗哨遍佈蘆葦蕩,我們很難突圍。”
就在這時,廟外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哨聲——三長兩短。
“是王虎的人!”沈若微眼睛一亮,“他們來接應我們了!”
果然,片刻後,廟外傳來一陣喊殺聲,王虎帶著黑風寨的漢子衝了進來,與鬆本一郎的人纏鬥在一起。破廟裡頓時亂作一團,刀光劍影,槍聲不絕。
陳生趁機拉著蘇瑤,沈若微拉著趙剛,從破廟的後窗翻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