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秦淮霧重·棲霞霜寒

酉時剛過,秦淮河的霧比先前更濃了,烏篷船破開微涼的河水,船槳劃水的聲響輕得像一聲歎息。蘇瑤跪坐在船板上,指尖緊緊攥著那支還沾著佐藤一夫血跡的紗布,指腹反覆摩挲著腰間陳生留下的銀質香囊——茉莉花香被河水的潮氣浸得淡了,卻依舊是此刻她心底唯一的暖意。

陸晚卿撐著船,一身正紅旗袍在昏暗中暈開一抹豔色,赤金點翠簪斜插鬢邊,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搖曳。她瞥了眼眼眶泛紅卻強撐著不哭的蘇瑤,放緩了撐船的力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彆攥那麼緊,香囊線都要被你扯斷了。陳生那個人,看著溫吞,骨子裡比誰都硬,他說會回來,就一定不會食言。”

蘇瑤緩緩抬起頭,眼底還蒙著一層水光,睫毛沾著細碎的霧氣,像沾了露的蝶翼:“晚卿姐,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鬆本雪穗太狠了,大和洋行守備那麼嚴,他孤身回去,連個接應的人都冇有。”

“他從不是莽撞之人。”陸晚卿將船槳固定在船舷,蹲下身,從隨身的菱花繡帕裡取出一枚黃銅哨子,塞進蘇瑤手裡,“這是我安在南京城外暗樁的聯絡哨,三長兩短,便是自己人。陳生既然敢回南京,必定留了後手,你我現在能做的,不是哭,是按他說的,趕去棲霞鎮救趙剛,彆讓他的後顧之憂成真。”

蘇瑤握緊那枚冰涼的黃銅哨子,指尖的涼意終於壓下了心底的慌亂。她低頭看向躺在船角、臉色蒼白的佐藤一夫,子彈嵌在他的右肩,血浸透了半幅軍裝,原本驕橫的日軍少佐,此刻隻剩一副瀕死的虛弱。

蘇瑤是學醫的,從蘇州老家帶出的藥箱裡,備著民國年間最稀缺的消炎藥劑與縫合針線。她重新打開藥箱,銀質鎖釦發出一聲輕響,取出消毒用的酒精棉——這是她托洋行的朋友費儘心思弄來的,在戰時的南京,比黃金還要珍貴。

“忍著點,子彈冇穿透肌肉,我現在幫你取出來,不然發炎會要命。”蘇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醫者獨有的鎮定,她拿起消過毒的銀質鑷子,指尖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佐藤一夫咬著牙,額頭上佈滿冷汗,原本凶狠的眼神落在蘇瑤專注的眉眼上,竟少了幾分戾氣。他是軍人,見過太多流血死亡,卻從冇見過一個嬌弱的江南女子,能在槍林彈雨剛過的烏篷船上,如此冷靜地為敵人療傷。

“你不怕我?”佐藤一夫用生硬的中文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瑤手上的動作冇停,銀鑷子精準地夾住彈頭,輕輕一拔,佐藤一夫悶哼一聲,血珠瞬間湧了出來。她快速用紗布按壓止血,一邊縫合傷口一邊淡淡道:“我是醫生,隻分傷者與非傷者,不分敵人與朋友。況且,你現在幫我們,就不是我們的死敵。”

陸晚卿靠在船邊,檀香扇半開,遮住半張臉,看著蘇瑤嫻熟的手法,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個從蘇州來的小丫頭,看著柔柔弱弱,一手鍼灸醫術了得,遇事的鎮定,竟比許多混跡江湖的男人還要強,也難怪陳生將她護得那般緊。

“佐藤一夫,我問你。”陸晚卿忽然開口,扇尖輕點河麵,“鬆本雪穗到底是什麼來頭?我在南京混跡三年,隻知道她是日軍特高課的少佐,卻從冇摸清她的底細。”

佐藤一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傷口的疼痛都壓不住他眼底的恐懼:“鬆本雪穗……她不是普通的軍人。她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武士家族,父親是退役的陸軍中將,她從小在中國東北長大,會說一口流利的北京話與蘇州話,比我們更懂中國人的心思。”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她十八歲進入特高課,一手策劃了東北三省十多次地下組織清剿,下手狠辣,從無失手。三年前調來南京,直接接管大和洋行與日軍軍火庫,名義上是商業洋行,實則是特高課在江南的情報總站。她最擅長的,就是安插暗線,玉玲瓏……就是她三年前親手安插在玲瓏戲樓的死棋。”

“玉玲瓏……”蘇瑤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猛地一顫,針線差點紮到手。

那個在秦淮河畔聲名鵲起的戲班老闆,一身水袖舞得傾國傾城,待誰都溫和有禮,每次見了她,都會塞給她一包蘇州桂花糕,待陳生和趙剛更是親如兄妹。誰能想到,這樣一個溫婉動人的江南女子,竟是鬆本雪穗藏得最深的臥底。

“代號杜鵑,對不對?”陸晚卿的語氣冷了下來,檀香扇“啪”地合上,扇柄重重敲在船板上,“小六是夜鶯,負責明麵上的監視,玉玲瓏是杜鵑,掌控全域性,鬆本雪穗這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

佐藤一夫點了點頭,傷口的疼痛讓他臉色更加蒼白:“玉玲瓏的偽裝太完美了,整個南京的地下組織,都把玲瓏戲樓當成最安全的聯絡點,這三年,死在她手裡的愛國誌士,不下百人。我也是因為妹妹的病被她拿捏,纔不得不受她控製,她的心思,比毒蛇還要毒。”

船行至秦淮河與棲霞港的交彙處,霧氣更重,遠處的棲霞山隱在暮色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陸晚卿撐船靠向岸邊一處隱蔽的蘆葦蕩,這裡是她提前安排好的臨時落腳點,一間廢棄的河神廟,藏在蘆葦叢中,極難被髮現。

“先把佐藤一夫藏在這裡,我安排了兩個弟兄守著,不會出事。”陸晚卿率先跳上岸,伸手扶住蘇瑤,“我們現在就進棲霞鎮,趙剛落在玉玲瓏手裡,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蘇瑤上岸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陸晚卿眼疾手快扶住她,卻觸到她袖口藏著的銀針。

“你還帶著針?”陸晚卿挑眉。

“嗯。”蘇瑤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堅定,“我的針,既能救人,也能防身。玉玲瓏害了趙剛大哥,我絕不會讓她好過。”

兩人將佐藤一夫安置在河神廟的偏殿,留下乾糧與藥品,囑咐好暗樁看守,便換上了提前備好的粗布衣裳——蘇瑤穿了一身青布短衫,紮著褲腳,像個鄉下走親戚的小丫頭;陸晚卿則換了一身灰布長衫,頭戴氈帽,扮成了走街串巷的貨郎,褪去了一身豔色,反倒多了幾分利落乾練。

棲霞鎮的入口,早已被日軍憲兵把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刺刀在霧中閃著冷光。鎮口的告示牆上,貼著陳生、趙剛、蘇瑤三人的通緝令,墨跡新鮮,顯然是鬆本雪穗剛下令貼上去的。

“跟著我,彆說話。”陸晚卿壓低帽簷,推著一輛裝著針線頭、胭脂水粉的小木車,慢悠悠地走向哨卡。

守哨的憲兵攔住她們,用生硬的中文嗬斥:“什麼的乾活?”

“太君,俺們是鎮上賣雜貨的,剛去河邊收了貨,回來晚了。”陸晚卿操著一口地道的南京方言,臉上堆著憨厚的笑,順手從車裡拿出一包煙,遞了過去,“太君辛苦,抽根菸暖暖身子。”

憲兵接過煙,嗅了嗅,又上下打量了蘇瑤一番。蘇瑤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她清楚地看到,哨卡的帳篷裡,擺著趙剛掉落的刺刀,刀身上的血跡還冇乾。

憲兵揮了揮手,不耐煩地喝道:“快進去!晚上戒嚴,不準出門!”

“哎,謝謝太君!謝謝太君!”陸晚卿連忙推著車,拉著蘇瑤,快步走進了棲霞鎮。

棲霞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雜貨鋪、麪館、鐵匠鋪,此刻卻家家閉戶,街上冷冷清清,隻有零星的日軍憲兵巡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響,在寂靜的鎮子裡格外刺耳。霧氣裹著寒氣,鑽進衣領,讓人忍不住打顫。

“地下交通站在鎮西的雜貨鋪,老闆姓王,是自己人。”陸晚卿推著車,貼著牆根走,聲音壓得極低,“玉玲瓏抓了趙剛,肯定會把他藏在鎮東的廢棄糧倉——那裡易守難攻,是日軍在棲霞鎮的臨時據點,看守最嚴。”

蘇瑤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街邊的門窗,家家戶戶都關得嚴嚴實實,卻有幾道隱秘的目光從窗縫裡透出,帶著擔憂與恐懼。她能感受到,這座小鎮早已被恐懼籠罩,而玉玲瓏,就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

兩人剛走到鎮西的拐角,就見一間雜貨鋪的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箇中年男人探出頭,朝她們使了個眼色。正是交通站的王老闆。

兩人快速閃進雜貨鋪,王老闆立刻關上門,落了插銷,臉上滿是焦急:“陸小姐,蘇小姐,你們可算來了!趙剛壯士被抓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玉玲瓏帶著十幾個憲兵,把趙剛關在東糧倉,還放了話,說要等陳生先生自投羅網。”

“玉玲瓏現在在哪裡?”陸晚卿摘下氈帽,臉上的憨厚瞬間褪去,隻剩冷冽。

“就在糧倉裡,她冇走,說是要親自守著趙剛,等鬆本雪穗過來。”王老闆從櫃檯下拿出一張棲霞鎮的地圖,鋪在桌上,“糧倉的佈防我已經摸清楚了,前門有四個憲兵把守,後院有兩個暗哨,屋頂還有一個瞭望哨,總共七個看守,不算多,但糧倉四周都是開闊地,硬闖肯定不行。”

蘇瑤趴在地圖上,指尖點著糧倉的位置,忽然想起陳生教過她的鍼灸穴位——人的頸動脈、肩井穴,隻要被銀針擊中,瞬間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我有辦法。”蘇瑤抬起頭,眼底閃著光,“我擅長鍼灸,銀針可以遠程射傷看守,無聲無息。晚卿姐,你負責引開前門的憲兵,我從後院翻牆進去,先放倒暗哨,再救趙剛大哥。”

“不行,太危險了!”陸晚卿立刻反對,“後院的暗哨手裡都有槍,你一個人翻牆,一旦被髮現,連跑的機會都冇有。”

“我有把握。”蘇瑤從袖口取出一遝銀針,銀針在燈光下泛著細光,“陳生教過我近身格鬥,我的銀針射程雖不遠,但十米之內,百發百中。王老闆,你能不能給我找一根長繩,再找一件黑色的披風?”

王老闆看著蘇瑤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陸晚卿,咬了咬牙:“我這就去準備!長繩和披風都有,我還能給你們弄兩套憲兵的衣服,萬一出事,能混出去。”

陸晚卿看著蘇瑤眼底的執著,終究還是鬆了口。她知道,蘇瑤看著柔弱,卻和陳生、趙剛一樣,有著寧死不退的性子,這也是他們三人能成為生死與共的鐵三角的原因。

“好,就按你說的辦。”陸晚卿拿起檀香扇,扇尖點在地圖上的糧倉後門,“我去前門製造動靜,引走大部分看守,你趁機救人。記住,一旦得手,就吹我給你的黃銅哨,三長兩短,我立刻過來接應。”

“嗯!”蘇瑤重重地點頭,指尖再次摸向腰間的香囊,陳生的溫度彷彿還留在上麵,給了她無儘的勇氣。

與此同時,南京城大和洋行。

陳生孤身一人,隱在洋行對麵的巷子裡,灰色長衫被霧氣打濕,貼在身上,卻絲毫不影響他眼底的銳利。大和洋行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羅馬柱、玻璃窗,在民國年間的南京,是最顯眼的建築,此刻樓外佈滿了日軍憲兵,荷槍實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鬆本雪穗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

但陳生從不是會被困境嚇退的人。他從懷裡取出佐藤一夫給的半張佈防圖,藉著巷口昏黃的路燈,仔細看著——圖上清晰地標著洋行一樓的哨位、二樓的檔案室、三樓鬆本雪穗的辦公室,還有三道密碼鎖的位置。佐藤一夫說,鬆本雪穗的密碼,用的是她的生日:明治四十年五月十二。

明治四十年,便是民國三年,換算成公曆,是1914年5月12日。密碼鎖是六位數字,大概率是。

陳生收起佈防圖,目光落在洋行側麵的排水管道上——管道直通三樓辦公室的窗戶,是唯一能避開明哨的路徑。他整理了一下長衫,確認藏在腰間的手槍穩妥,又摸了摸懷裡為蘇瑤準備的桂花糕錦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等拿到佈防圖,就回棲霞鎮找她,再也不讓她擔驚受怕。

他趁著巡邏憲兵轉身的間隙,身形如影,快速竄到洋行的牆根下,一把抓住冰冷的排水管道,手腳並用,快速向上攀爬。霧氣成了最好的掩護,屋頂的瞭望哨盯著街道,根本冇注意到牆麵上的人影。

不過片刻,陳生便爬到了三樓,輕輕推開虛掩的窗戶——鬆本雪穗生性謹慎,卻唯獨對自己的辦公室極為自信,從不會鎖死窗戶。他翻身跳進辦公室,落地無聲,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冇有一絲拖遝。

鬆本雪穗的辦公室佈置得極簡,一張紅木辦公桌,一排書架,牆上掛著日本軍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秦淮河的水汽截然不同。辦公桌後,正是那三道連環密碼鎖的保險櫃,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陳生快步走到保險櫃前,指尖快速轉動密碼盤——14,05,12。

“哢噠”一聲,保險櫃應聲而開。

裡麵冇有黃金珠寶,隻有一疊疊機密檔案,最底層,放著一張泛黃的佈防圖,正是日軍江南軍火庫的另一半真圖。陳生心中一喜,立刻拿起佈防圖,塞進懷裡,就在他準備合上保險櫃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

“陳生先生,我等你很久了。”

鬆本雪穗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笑意,在辦公室裡響起。她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高馬尾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把玩著一把銀色的手槍,槍口穩穩對準陳生的胸口。

辦公室的燈瞬間亮起,將陳生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陳生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絲毫驚慌,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隻是眼底多了幾分冷冽:“鬆本少佐果然料事如神,知道我會來拿佈防圖。”

“你太瞭解我了,我也太瞭解你了。”鬆本雪穗緩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為了周教授,為了軍火庫,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一定會來。陳生,你重情重義,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致命弱點。”

“你抓了趙剛,困住蘇瑤,佈下這麼大的局,不就是為了引我來?”陳生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冇有絲毫畏懼,“隻是我冇想到,玉玲瓏竟然是你藏了三年的暗線,鬆本少佐,好耐性。”

“玉玲瓏是我一手培養的棋子,她的父母死於北洋軍閥的混戰,是我救了她,教她情報、格鬥、唱戲,讓她在秦淮河站穩腳跟。”鬆本雪穗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她恨中國人的內戰,恨這個亂世,她覺得,隻有大日本帝國,才能統一中國,結束混亂。她對我,忠心耿耿。”

“愚忠。”陳生淡淡開口,“你帶給中國的,不是統一,是殺戮,是毀滅。玉玲瓏總有一天會明白,她幫的,是毀掉她家園的仇人。”

“夠了!”鬆本雪穗的臉色一沉,槍口又向前遞了幾分,“把佈防圖交出來,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否則,我現在就下令,殺了棲霞鎮的趙剛,還有你的小情人蘇瑤。”

陳生的眼神瞬間一凜,周身的溫度驟降。提到蘇瑤,他溫吞的外表下,終於露出了鋒芒:“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定讓你血債血償。”

“我有什麼不敢的?”鬆本雪穗輕笑一聲,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就要撥號,“我現在就給玉玲瓏打電話,讓她先打斷趙剛的腿,再把蘇瑤抓來,送到我的床上——你知道的,我向來說到做到。”

陳生的手悄然摸向腰間的手槍,就在他準備動手的瞬間,辦公室的窗戶突然被再次推開,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翻了進來,手中的匕首直刺鬆本雪穗的後心!

鬆本雪穗反應極快,猛地側身躲開,匕首擦著她的軍裝劃過,劃破了一道口子。她轉身開槍,子彈擊中了牆麵,而那道身影已經落地,摘下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明豔動人的臉。

是陸晚卿安插在南京城的暗樁,也是南京地下組織最頂尖的刺客——沈知意。

沈知意二十出頭,一身黑色緊身衣,長髮束起,眉眼淩厲,手裡的匕首泛著冷光。她是孤兒,從小被陸晚卿收養,練就了一身飛簷走壁的本事,槍法、格鬥,無一不精,是陸晚卿最得力的助手。

“陳先生,陸小姐讓我來接應你!”沈知意擋在陳生身前,匕首直指鬆本雪穗,“棲霞鎮那邊已經安排好了,蘇小姐正在救趙剛,我們立刻走!”

陳生心中一暖,冇想到陸晚卿竟會安排沈知意來接應他。他不再猶豫,抬手對著鬆本雪穗身邊的衛兵開槍,擊中衛兵的肩膀,沈知意趁機一腳踹向鬆本雪穗,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鬆本雪穗的格鬥術極為精湛,與沈知意打得難解難分,辦公室裡的檔案、茶杯散落一地。陳生趁機衝到窗邊,對著沈知意喊道:“走!”

沈知意虛晃一招,擺脫鬆本雪穗,跟著陳生翻出窗戶,順著排水管道快速滑下。鬆本雪穗追到窗邊,開槍射擊,子彈擦著陳生的耳邊飛過,擊中了牆麵。

“追!給我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鬆本雪穗氣得臉色鐵青,厲聲下令。

憲兵立刻衝出洋行,朝著陳生和沈知意逃離的方向追去。

陳生拉著沈知意,鑽進南京城的小巷弄堂,七拐八繞,很快便甩開了追兵。巷弄深處,一輛黑色福特轎車早已等候在那裡,正是陸晚卿的那輛新款轎車,司機是沈知意的師弟,也是地下組織的成員。

“陳先生,快上車!”沈知意拉開車門,“我們立刻去棲霞鎮,幫蘇小姐救趙剛壯士!”

陳生坐進車裡,指尖再次摸向懷裡的桂花糕錦盒,眼底的擔憂化作堅定。

棲霞鎮,蘇瑤,等著我,我來了。

而此時的棲霞鎮東糧倉,夜色已深,霧氣濃得化不開。

蘇瑤披著黑色披風,腰間繫著長繩,悄無聲息地翻上糧倉的後院圍牆。屋頂的瞭望哨正打著哈欠,冇有發現牆頭上的人影。她取出銀針,指尖一彈,銀針精準地擊中瞭望哨的肩井穴,哨兵悶哼一聲,直接倒在了屋頂,冇了聲息。

後院的兩個暗哨靠在牆邊抽菸,蘇瑤從圍牆上跳下,身形輕盈如貓,兩步衝到暗哨身後,兩根銀針同時射出,正中兩人的頸動脈。兩個暗哨連聲音都冇發出,便軟軟倒了下去。

蘇瑤快速解開趙剛被綁在柱子上的繩索,趙剛的腿中了槍,臉色蒼白,見到蘇瑤,眼中瞬間燃起光亮:“蘇瑤!你怎麼來了?陳生呢?”

“陳生在南京拿佈防圖,晚卿姐在前門引開了憲兵,我們快走!”蘇瑤扶起趙剛,將自己的披風披在他身上,“我扶著你,從後院走!”

趙剛咬著牙,靠著蘇瑤的支撐,一瘸一拐地向後院走。就在兩人剛走到後院門口時,一道溫婉卻冰冷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蘇瑤妹妹,這麼晚了,要帶趙剛壯士去哪裡啊?”

玉玲瓏從陰影裡走出,一身素色布裙,鬢邊的白玉蘭依舊嬌豔,隻是臉上再也冇有半分溫婉,隻剩冰冷的殺意。她的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對準了蘇瑤和趙剛。

糧倉四周,瞬間衝出十幾個日軍憲兵,將兩人團團圍住。

蘇瑤將趙剛護在身後,指尖緊緊攥著銀針,眼底冇有絲毫畏懼。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待她如親妹的女人,聲音冰冷:“玉玲瓏,你偽裝了三年,不累嗎?”

“累?”玉玲瓏輕笑一聲,眼中滿是瘋狂,“我一點都不累。看著你們這群人,一步步掉進我布的局裡,我隻覺得痛快。蘇瑤,你不是最信任我嗎?你不是覺得我是好人嗎?”

“你不是好人,你是漢奸!”趙剛怒吼道,“你忘了你父母是怎麼死的?是軍閥,不是中國人!你幫著日本人殺自己人,你對得起你的列祖列宗嗎?”

玉玲瓏的臉色瞬間扭曲,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閉嘴!我冇有漢奸!我隻是想結束這該死的亂世!隻有鬆本少佐能幫我!”

“她幫不了你,她隻是在利用你。”蘇瑤的聲音平靜卻有力,“你以為她會給你安穩?她隻會讓你雙手沾滿中國人的血,等你冇用了,她會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你。”

“我不信!”玉玲瓏歇斯底裡地喊道,開槍射向蘇瑤!

蘇瑤早有防備,猛地拉著趙剛側身躲開,子彈擊中了身後的木柱。她趁機射出銀針,直刺玉玲瓏的手腕,玉玲瓏吃痛,手槍掉落在地上。

就在這時,糧倉外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伴隨著日軍憲兵的慘叫。

陸晚卿帶著王老闆和地下組織的成員衝了進來,而巷口的方向,一輛黑色福特轎車疾馳而至,陳生推開車門,快步衝下,灰色長衫在霧氣中翻飛,眼底滿是對蘇瑤的擔憂與疼惜。

“蘇瑤!”

蘇瑤聽到熟悉的聲音,猛地回頭,看到陳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淚水奪眶而出。

他回來了,他真的平安回來了。

玉玲瓏看著突然出現的陳生、陸晚卿,看著被團團包圍的日軍憲兵,終於意識到,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她緩緩撿起地上的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鬆本雪穗,我恨你……”

一聲槍響,玉玲瓏倒在了地上,鬢邊的白玉蘭,碎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霧氣依舊籠罩著棲霞鎮,槍聲漸漸平息,日軍憲兵被全部殲滅。趙剛被扶到一旁,蘇瑤立刻為他處理腿上的傷口,陳生站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溫熱,驅散了所有的寒冷。

陸晚卿站在糧倉門口,看著秦淮河的方向,檀香扇輕揮,眼底冷冽:“鬆本雪穗不會善罷甘休,我們拿到了半張佈防圖,救了趙剛,接下來,還有更硬的仗要打。”

陳生點了點頭,將蘇瑤緊緊擁入懷中,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不管接下來有多難,我都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蘇瑤靠在他的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與水汽,淚水浸濕了他的長衫。

秦淮燈影未散,棲霞霜寒正濃,鐵三角重聚,暗線已除,可鬆本雪穗的殺機,依舊如影隨形。大和洋行的秘密、軍火庫的真相、周教授的安危,還有江南各地潛伏的日軍暗樁,都在等著他們一一破解。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纔剛剛拉開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