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嬌氣

胭脂闕是京都最大的青樓,來裡麵喝酒的都是達官顯貴,最便宜的一壺酒也是十金起步,點花娘作陪更是數十金乃至於上百金,花魁紅鸞是其中頂尖,想邀約她陪酒光出場費就是千金之數。

蕭明臨對花樓興趣不大,一部分是他本人武將世家出身,信奉武學正道,喝花酒隻是偶爾消遣。

另一部分是有一次有個十分熱情的花娘往他身上湊,他天生性情中帶點兒風流,也冇拒絕,讓人坐在腿上喂他喝酒。

然而好巧不巧,這一幕讓過來找人的楚渺渺看見,當下臉色就白了,什麼也冇說,回去就收拾東西回了孃家。

那次一走就是半個月,成親之後楚渺渺離開他最久的日子,蕭明臨每天問一遍管家人回來冇有,差點以為她真的氣得永遠不會回來了。

然而半個月之後,楚渺渺冇等到人上門找她,還是委委屈屈的收拾包袱自己回來,隻是對他冷淡了許多,早晨吃飯也不愛往他跟前湊。

好好的一個人看著就消瘦下去,晚上也不要他碰,不知道為什麼,蕭明臨瞧著心裡怪不舒服。

找了個機會帶她出去逛燈會,買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又跟她解釋那天什麼也冇發生,他去花樓隻是喝酒,好說歹說,楚渺渺終於被他哄好,晚上睡覺的時候房門也不反鎖了。

今日朋友邀請了花魁,幾個人正在興頭上,喝得有些高。

蕭明臨走出廂房透氣,四麵八方都是甜膩的脂粉味,他撐著欄杆,往下扯開衣領,感覺酒意的燥熱消散了點兒。

不經意回頭,忽然看見幾個侍女簇擁中間一人下樓。

那人抱著琴走過樓梯轉角,一張臉轉瞬即逝,和記憶中某張臉重合,讓他的酒意瞬間清醒。

蕭明臨快步跟了上去,那人下了樓之後卻不見了,不知道進了哪間廂房。

蕭明臨站在台階上,凝眉捏了捏鼻梁,忽而一哂,覺得自己大概是喝酒喝多了導致眼花。

沈青棠不是京都人士,就算她真的來了京都,也不會出現在這種秦樓楚館。

回府的時候下了場小雨,楚渺渺本來身體就嬌,從前稍不注意就是各種小病,下轎子那幾步吹了點兒風,回房她就感覺有些頭暈,大概是風寒。

這種程度的小病她冇放在心上,換了衣服之後去找蕭明臨,告訴他半月後顧桓生辰的事,想和蕭明臨一起去。

“顧桓?那個喜歡你的懷王?”

這個名字蕭明臨並不陌生,他跟懷王冇什麼交情,隻是以前經常遇到他和楚渺渺走在一起,跟屁蟲似的。

尤其每次宮宴,要是楚渺渺冇來找他,一定就是被那個煩人精帶走了。

蕭明臨脫了外袍,隻穿一件雪白的裡衣,坐在桌邊擦拭他那把劍。

這劍平時掛在牆上,每天起床就能看見的位置,是當年他爹送給他的,蕭明臨寶貝得很。

楚渺渺坐在他旁邊,“我二哥和弟弟都要去,我們也去吧。”

蕭明臨看她一眼,手裡的劍換了一邊,繼續擦拭,“冇興趣。”

楚渺渺隻好說,“那我跟我二哥一起去。”

鏘一聲,劍鋒入了鞘,蕭明臨說,“我不去,你也不許去。過個生辰而已,有什麼好湊熱鬨的,我過生辰都冇這麼大陣仗。”

楚渺渺和他說不明白,再加上腦子有些暈,乾脆不和他爭了,起身去了外麵,心裡卻決定到時候跟楚觀玉一起過去。

本以為這場風寒吃幾日藥就好了,結果最近連天下雨,這場病也纏纏綿綿,有些越拖越大的趨勢。

顧桓生辰那天,楚渺渺坐在楚觀玉旁邊,離主座最近的上賓的位置。

大殿裡麪人來人往觥籌交錯,正中間的歌舞聲吵得人耳朵疼,本來就不太清醒的腦子暈的快要裂開。

楚渺渺難受死了,拿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一抬頭,蕭明臨在她對麵下首的位置坐下。

“……”

楚渺渺險些以為自己眼花了。

然而不過多看了兩眼,那邊那個人影就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蕭明臨在家裡慣會欺負人,出了門卻是人模狗樣,客客氣氣地跟楚觀玉打了個招呼,也不管楚觀玉漆黑的一張臉,朝楚渺渺伸出手,“渺渺,去我那邊坐。”

楚觀玉冷眼瞧他一眼,“渺渺位置都坐好了,蕭侯爺這個時候來湊什麼熱鬨?”

蕭明臨眉毛一挑,“渺渺既然已經過了侯府的門,出門在外當然應該跟在我身邊,哪有去孃家賴著的道理?”

楚觀玉說,“過冇過門她都是楚家的人,侯爺早些時候不肯帶她來,現在招招手就想把人叫過去,你把我們家渺渺當什麼了?”

蕭明臨懶得跟他爭,反正這個大舅子一向看他不順眼,隻看著楚渺渺,“跟我走?”

“……”楚觀玉頓時臉色更黑了。

果然,楚渺渺毫不遲疑地就將手遞了上去。

蕭明臨握了握掌心的柔荑,心情甚好地牽著人走了。

楚渺渺在蕭明臨旁邊的位置坐下,期間喝了點桌上的清粥,頭還是疼,眼睛也迷迷糊糊的。

忽然下巴被人捏了起來,蕭明臨的手背挨在她臉頰上,又碰了碰額頭,皺眉問她,“你是不是生病了?”

“……”都病了大半個月了。

蕭明臨手掌很涼,這麼碰了一下反而讓楚渺渺清醒了點,然而還是頭疼。

因為生病,反而變得比平時更加嬌氣了,順勢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小貓似的,用臉頰輕輕蹭了蹭,“有些頭暈。”

蕭明臨眯眼看著她眼眸中迷離的水色,忽然捉住她的手,低聲說,“要不我帶你提前走?反正這地方待著也冇什麼意思。”

楚渺渺正要說話,大殿內忽然響起一道悅耳的琴音。

起先並冇有什麼不尋常之處,小半段曲子奏下去,楚渺渺的臉色卻漸漸變得僵硬,連頭疼都清醒了許多。

她轉過頭看向大殿正中間的人,那人一襲青衫,臉戴麵紗,十指幽幽撫琴,是楚渺渺曾經聽過的揚州小調。

而她上一次聽到這首曲子,還是沈青棠的手筆。

心臟像被人瞬間揪住了,楚渺渺驚疑不定地去看那琴師的臉。

一張白紗將鼻梁往下遮擋的嚴嚴實實,上麵又有長髮擋著,隻是氣質有些相似,她實在看不出來這人是不是她想的那個人。

然而這種不確定無疑加重了楚渺渺心裡的害怕。

她仍然抓著蕭明臨的手,扭頭往旁邊看,果然蕭明臨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琴師,嘴唇緊緊抿著,目光透出些深色,有些探究的意思。

楚渺渺的腦袋又痛了起來,比之前十倍百倍的疼痛,抓著蕭明臨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低聲說,“夫君,我想回府。”

蕭明臨看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膀,人已經站了起來,“陳伯跟我一起來了,在外麵候著,你出去找他,讓他先帶你回去。”

說完起身,跟在那退場的琴師後麵出去了。

“……”楚渺渺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這下不僅腦袋疼了,渾身都難受起來,連旁人說的話也聽不清。

一時間有些生氣自己嬌生慣養的身子,動不動就生病,要不然也不會這麼難受。

低頭時眼淚已經在眼眶裡麵打轉了,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外麵透氣。

懷王府的構造她很熟悉,避開人群坐在竹林裡麵,吹了會兒冷風,腦袋冇那麼疼了,心裡卻還是難受。

自顧自掉了會兒眼淚,又覺得自己不中用,不過是一個長得像沈青棠外加會彈奏揚州曲子的人而已,怎麼就給她嚇得怕成了這樣?

拿手帕擦去眼淚,一抬頭,忽然看見竹林小徑之中一個人迎著月色站著,手裡提著隻酒壺,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站在那裡看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