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路歧漸入蒼茫境,劍冷初交鋒鏑聲
山路愈發崎嶇,林木也愈加茂密,濃廕庇日,光線驟然暗淡下來。
那潛伏在暗處的殺手,顯然極富耐心與經驗,他並不急於近身搏殺,而是如同驅趕獵物一般,利用精準而致命的箭矢,逼迫著江捷與灰鴉偏離那條相對安全的、被無數人踩踏出來的主路。
“嗖!”一支冷箭釘在灰鴉身側的樹乾上,箭尾微顫,指明瞭他們“應該”前往的方向——那是更深、更密的無人山林。
灰鴉側身擋在江捷與箭矢來襲的方向之間,步伐沉穩地向著殺手逼迫的方向移動。
江捷抿緊嘴唇,沉默而迅速地跟上他的腳步,將自己的安危全然交托給這個僅有一麵之緣、自稱“灰鴉”的男子。
兩人一前一後,在寂靜的山林中穿行,唯有腳踩在落葉與枯枝上發出的細微聲響。長時間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
不知走了多久,那如附骨之蛆般的冰冷目光始終未曾消失,牢牢鎖定著他們。
江捷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穩定:“跟在我們後麵的,是幾人?”
“一人。”灰鴉的回答簡短肯定。
“一個決不放棄的人。”江捷輕聲總結,眉頭微蹙,腦海中飛速思索,“他用箭矢逼迫我們離開主路,一旦離得太遠,深入這茫茫大山,極易迷路,難以走出。方纔射我兩箭,逼我們走上岔路四箭,按常理推斷,他隨身攜帶的箭矢不應太多。”
灰鴉聞言,腳步未停,卻微微側目,冷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她在這般境況下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頭腦感到一絲訝異。
他開口道:“不錯。像他所用的便攜弩,箭匣容量通常在八至十支之間。但他此行目標原是你,並未料到會遇見我,準備或許更少些。”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冷淡,“但我們不該存有僥倖之想。”
江捷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堅定:“那我們便再往主路的方向走,逼他將箭矢用完。箭矢用儘,便是短兵相接之時……”
她的目光看向他腰間那柄古樸的長劍,話語未儘,但其中的擔憂已顯而易見。
灰鴉自然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擔心,一旦近身搏殺,他是否能夠勝過那個隱匿的殺手。
他收回目光,直視前方茂密的叢林,彷彿能穿透層層枝葉,看到那個隱藏的敵人。
他的語氣平淡依舊,卻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自信:“你還在擔心我勝不過他?”他微微停頓,下一句話卻透出冷靜與期待,“我隻擔心,他不肯現身。”
言罷,他調整了方向,不再被動地按照箭矢的指引深入,而是和江捷以一種看似被逼迫、實則隱含主動的路線,開始迂迴地向主路靠近。
就這般幾番拉扯。
每當弩箭破空而來,江捷與灰鴉便依著箭矢的指向,做出被迫後退的姿態;而一旦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稍有鬆懈,兩人便又不動聲色地調整方向,執拗地向主路靠近。
如此迂迴往複,他們雖仍不可避免地偏離了主路,深入山林,但那條象征著生機的道路,始終隱約在林木縫隙間,未曾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外。
殺手的目的是將他們徹底逼入絕境,顯然也未能完全得逞。
時間在高度緊張的對峙中悄然流逝,日頭漸漸偏西。
他們連午飯也未曾用,隻停下來短暫歇息過幾次,補充了些許飲水。
算上最初那險些奪命的兩箭,以及後來逼迫他們偏離方向的六箭,殺手的弩箭已耗去八支。
當第九支鐵頭箭矢“奪”地釘入他們腳前的泥土時,灰鴉的眼神微凝。
他們再次撥開一片茂密的灌木,試圖向主路方向再靠近一些。預期的弩箭破空聲再度響起,然而這一次——
“啪!”
一支箭矢撞在灰鴉及時橫起的匕首上,竟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斷裂落地。
那竟是一支木製箭矢!
箭身粗糙卻筆直,前端被削得極尖,雖無鐵鏃,但憑藉弩機賦予的強大力道,若射中人身,足以造成重創。
江捷的心猛地一沉。
灰鴉拾起那截斷箭,指尖摩挲過堅硬的木質斷麵,語氣依舊聽不出波瀾,卻點破了更嚴峻的現實:“此處最不缺的,便是製箭的木材。”
此言一出,困境昭然。
那潛伏的殺手隨時可以就地取材,削木為箭。
或許威力與精準度稍遜於鐵箭,但在這茂密山林中,已構成持續的致命威脅。
他們二人卻不得不時時刻刻精神緊繃,防備著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
殺手以此以逸待勞,不斷消耗著他們的體力與心神。
江捷望向四周愈發昏暗的林影,低聲道:“若到了夜間……”她未儘之語,兩人都明白。
夜色將是殺手最好的掩護,而他們,將如同被困在黑暗牢籠中的獵物,危機四伏。
然而,灰鴉卻不能主動出擊,循著箭矢來處去反殺。
山林茂密,對方又是精通隱匿的好手,一旦他離開,殺手大可避而不戰,屆時落單的江捷,便成了調虎離山之計下,最脆弱的目標。
這殺手用的,竟是一石二鳥的陽謀!他以木箭為鞭,驅趕他們於險地,又以自身為餌,牽製住唯一的保護力量。
一時間,兩人竟陷入了進退維穀的僵局。
兩人靜立了一會兒。山林寂靜,唯有風過樹梢的嗚咽。那如芒在背的窺視感依舊存在。
灰鴉目光掃過四周愈發覆雜的地形,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若徹底離開主路,你可有把握能走出這片森林?”
江捷迎上他的目光,冇有絲毫猶豫:“我常年行走於大山之中,方向感還是有的。若自尋一條路走出,時間會長些,少則三五日,多則十數日,但絕非無路可出。”
“嗯。”灰鴉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似乎這個答案正在他意料之中。
下一刻,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側前方——那裡有一麵因山體滑坡或雨水沖刷形成的石壁,中間裂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形成一條狹隘的窄道,最窄處最多隻能容兩人並肩通過。
窄道上方岩石嶙峋,易守難攻,一旦進入,來自側翼和後方的威脅將大大降低。
他們對視一眼,旋即不再理會那可能從任何方向射來的木箭,朝著那處石壁窄道疾步而去。
此乃守株待兔之計。
與其在開闊的林間被動捱打,不如主動進入一個受限的地形,將無處不在的暗箭,轉化為一場限定範圍的正麵衝突。
他們要以自身為餌,賭那殺手決不允許他們就此脫離掌控,或利用地利進行休整,從而被迫現身,近身一戰。
兩人快步進入那狹窄的石壁縫隙。
通道內光線昏暗,空氣濕潤冰涼。
灰鴉將江捷護在身後,他並未拔出兵刃,隻是靜立如淵,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時間點滴流逝,通道內外一片死寂。
突然——
通道左側遠處的灌木無風自動,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彷彿有人急速掠過。
聲響未落,在他們後方來路的方向,緊跟著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左翼示警,後路遇襲。
這兩重動靜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明一晦,幾乎能騙過世上九成的老江湖,迫使獵物在緊張中做出錯誤判斷,或回頭,或側身。
然而,灰鴉紋絲不動。
就在後方那腳步聲逼近三丈的刹那——
真正的殺機,如期而至!
一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從石壁頂端的陰影中剝離,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倒墜而下!
他手中那柄閃爍著不詳幽光的短刃,不帶絲毫風聲,直刺江捷的頭頂。
快、準、狠,且無聲。
這精心設計的三重陷阱,前兩重皆為鋪墊,隻為了這頭頂的絕殺一擊創造萬無一失的機會。
在殺手身形微動、殺意迸發的瞬間,灰鴉的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鏘——”
一聲乾脆利落的金屬摩擦聲,古樸長劍驟然出鞘,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澈的弧光,不向上格擋,反而直刺頭頂上方某處空當——那正是殺手撲落時,心臟必將經過的軌跡!
這一劍,後發而先至,攻其必救!
殺手瞳孔驟然收縮,他在半空中強行擰身,毒刃回削,堪堪擦著劍鋒掠過,激起一串細碎的火星。
他被迫放棄了絕佳的刺殺位置,狼狽地落在一旁,與灰鴉相距不過數尺。
灰鴉手腕一沉,劍尖遙指對手,將江捷徹底護於身後。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如影隨形的敵人——一身利於隱匿的灰暗勁裝,簡單的白臉麵具,唯有一雙眼睛,冷得像深井,冇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
殺手站穩的瞬間,已再次伏低身體,短刃橫於胸前,正蓄勢再發。
灰鴉手腕一振,古樸長劍劍身暗沉,卻帶著一股曆經百戰而不折的森然之氣。
他依舊將江捷護在絕對的死角,劍尖微垂,指向地麵,姿態看似隨意,卻無一處不是破綻,又或者說,無一處不是陷阱。
殺手腳步一錯,身影如鬼魅般貼地掠來,那柄幽藍短刃並非直刺,而是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抹向灰鴉的腳踝。
這一擊陰狠毒辣,旨在廢掉對手的移動能力。
灰鴉不閃不避,古樸長劍向下一沉一撩,劍鋒精準地迎上短刃。
短刃一觸即走,殺手藉著碰撞之力旋身,短刃如毒蛇吐信,再次襲向灰鴉持劍的右腕。變招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勝防。
灰鴉手腕微轉,劍柄下磕,“鐺”地一聲震開短刃。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左腳無聲無息地踢出,直踹殺手小腿脛骨。
殺手反應極快,收腿後撤,短刃在身前舞出一片幽藍光幕,護住周身。
兩人在狹窄的通道內以快打快,瞬息起落間已交換了十數招。
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在石壁間碰撞迴盪。
殺手的招式狠辣詭譎,專攻下盤、關節與腕脈,儘是貼身搏命的打法。
而灰鴉的劍法則沉穩老練,古樸無華,每一劍都精準地封堵住殺手的攻勢,守得滴水不漏,偶爾一劍反擊,便直指要害,逼得殺手不得不回防。
一時間,幽藍的短光與暗沉的劍影交織,殺意凜冽。
殺手越打越是心驚。
他已然全力施為,卻始終無法突破對方那看似簡單,實則密不透風的劍網。
眼前這個沉默的男人,像是一池深潭,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
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如同石沉大海,而對方那偶爾遞出的一劍,卻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讓他脊背發寒。
久攻不下,銳氣已失。
殺手心念電轉,深知再纏鬥下去,一旦自己氣力稍衰,或是對方摸清了自己全部路數,敗亡便是頃刻之間。
他的任務是sharen,不是比武,更不是送死。
一念及此,他攻勢陡然再變,短刃虛晃一招直刺灰鴉麵門,在灰鴉舉劍格擋的瞬間,他卻猛地向側後方翻滾,並非進攻,而是直接撞向了通道一側生長茂密的藤蔓之後!
那裡看似是石壁,藤蔓之後卻隱約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
灰鴉長劍如影隨形,疾刺而去!
“嗤啦!”
劍鋒劃過藤蔓,帶起幾片碎葉,卻隻刺中了空處。殺手的背影在縫隙間一閃而逝,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光線中。
灰鴉冇有追擊。
他持劍靜立,側耳傾聽了幾息,直到那細微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還劍入鞘。
通道內恢複了寂靜,隻剩下他和身後一直屏息凝神的江捷。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捷臉上。
江捷眉心微皺,“一擊不成,接下來他恐怕不會輕易出手,我們要更加小心。”
灰鴉點頭。眼前這個女子將形勢看得分明,心性之沉穩,遠非常人,倒省了他許多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