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網絲漠漠無形影,張在野田

大宸境內,西靖郡下七溪城,踞三山交彙之衝,擁七水環流之利。

南接磐嶽、潦森之麓,北通宸朝腹地。

自古便是商賈輻輳之地,三國之民,貨殖往來,熙攘不絕。

然而如今因一座金礦烽煙驟起,自二十年前離七溪城不遠的山雀原發現金礦,宸朝突發奇兵,驅趕磐嶽境內山雀原居民。

磐嶽主力部隊馳援之時,山雀原已失。

幾年之後,磐嶽軍隊捲土重來,奪回山雀原。

日前烽火再燃,宸朝再次以強大軍隊攻下山雀原。

如此這般,山雀原已是三度易主。

如今戰事方休,城內雖依舊人聲喧沸,來自磐嶽、潦森兩國的琅越族人的身影卻少了許多,市井中隱隱暗流湧動。

街道之間,但凡口操琅越口音、身著琅越服飾之人,周遭宸朝百姓無不小心謹慎,目光中儘是提防,偶有口角爭執,常常激化為推搡毆鬥,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緊張氣氛。

暮色漸合,江捷揹著半滿的竹簍,踏入迎客來客棧。

簍中是她在周邊山野新采的藥材,幾味七溪特有的藥植已妥善收好。

她並非初次入住此店,以往掌櫃總會給她一個熟客的公道價錢。

然今日,當她遞上房錢時,那胖掌櫃卻眼皮一抬,慢悠悠地道:“姑娘,如今這光景,房錢漲了,你這些,不夠。”

江捷微微蹙眉。她白日裡購置了些許宸朝書籍與特有的硫磺,花費了不少,此刻囊中確實羞澀。

她的宸朝語言說得很好,若不詳細聽,是聽不出幾分外族口音的:“掌櫃,前次來亦是此價,為何突然漲了這許多?”

“戰時一切皆貴,姑娘既是琅越人,當更明白纔是。”

掌櫃語氣平淡,話中卻帶著刺。周圍幾桌食客停下杯箸,冷眼望來,那目光如芒在背,無聲地表達著排斥。

角落處,一名身著短打的漢子麵露掙紮之色,手已不自覺探向懷中——去年他幼子急症,危在旦夕,正是這位琅越遊醫姑娘,分文未取,施藥救治。

他時常感念此恩,隻是無緣得見,此時正欲起身,想悄悄替她補上差價,全了這份恩義。

江捷不欲多生事端,正欲將簍中一株品相稍次的藥材取出抵價,忽聞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帶著中原官話特有的腔調,冷冽如冰泉:“店家,開門迎客,貴在‘信’字。何時這客棧的價錢,也如戰場形勢,一日一變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年輕男子立於門廊陰影處,身形高大,幾乎堵住了半扇門的光。

他緩步走出,眉目冷峻,麵容線條硬朗,雖穿著尋常的灰色布衣,但那通身的冷肅氣度,與這小城格格不入,一望便知非七溪本地人士。

掌櫃被他一望,心頭一凜,那目光並無威脅,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他囁嚅著:“這…這位客官有所不知…”

“我隻知,坐地起價,非誠信之道。”男子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一眼掃過客棧內眾人,字字千斤,“難道眾人以為,大宸人做生意,不當如此嗎?”

掌櫃看著他高大的身形,又瞥見他按在桌沿、骨節分明的手,再思及自己確實理虧,氣勢頓時萎了,唯唯諾諾道:“是,是……是小老兒糊塗了。”

他趕忙接過江捷原先遞出的銀錢,擠出笑容,“姑娘,原價,原價便是。”

那角落的漢子見狀,悄悄鬆開了攥著錢袋的手,默默坐了回去,心中五味雜陳,心中有些寬慰,又覺遺憾悵然。

江捷心下鬆了口氣,轉向那出手解圍的男子,微微欠身:“多謝。”

男子隻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略一頷首,算是迴應,隨即轉身走向樓梯,徑直上樓去了,並未多言一句。

第二日清晨,江捷用罷早飯,便揹著行囊出了七溪城,徑直往南,踏上了返回潦森國的路途。

走出約莫幾裡地,前方地勢漸高,層巒迭嶂的輪廓在晨曦中愈發清晰。

那座名為“響水”的巍峨山脈高聳入雲,綿延百裡,正是大宸與潦森兩國的天然疆界。

山腳下,一塊風雨侵蝕的界碑佇立,上麵用琅越文字刻著“響水”二字。

此名源於山中清泉遍佈,溪流縱橫,人行其間,常聞泠泠水聲不絕於耳。

而在大宸一側,此山則被喚作“百歲山”,其名由來,早已湮冇在歲月塵埃之中,無從考證。

就在界碑不遠處,江捷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正是昨日客棧中那位出手解圍的年輕男子。他竟也走在此路之上。

江捷快走幾步趕上前去,出聲問道:“你也是去潦森嗎?”

男子聞聲,腳步未停,隻是略側過頭,微一點頭,算是承認。他步履穩健,速度頗快,江捷需得加快步子才能勉強並行。“昨天謝謝你了。”

她再次道謝,並主動示好,“我是潦森國人,你要去哪裡,需要我為你引路嗎?”

男子隻冷淡開口,目光依舊平視前方,未曾看她一眼:“不必。”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加快腳步,很快便將江捷甩在身後。見他態度如此疏離,江捷也便歇了同行的心思,不再追趕,隻按著自己的節奏前行。

上山的小道蜿蜒曲折,是潦森與大宸兩國百姓數百年往來踩踏而成。

江捷與那年輕男子,一前一後,走的皆是此道。

翻越此山,即便熟手,也需兩天一夜的光景。

朝陽漸漸升高,林間瀰漫的晨霧在陽光下變得清新朦朧,隨後逐漸消散。

江捷並不心急趕路,她以平常速度走著,時而駐足,欣賞一番沿途熟悉卻又常看常新的山景,順手采集一些沿途所見、七溪周邊少有的藥草。

正在她俯身檢視一株草藥時,忽聞“嗖”的一聲銳響——那是箭矢急速破空之聲!

江捷卻因專注於草藥,加之風聲、水聲乾擾,竟毫無所覺,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

那支冷箭,眼看就要從她身側不遠處的樹叢中射出,直奔她後心而來!

電光火石之間,“叮”的一聲脆響!

一枚短匕首竟從江捷前方不遠處瞬息射出,精準無比地撞在箭桿之上,將其打落在地,冇入道旁草叢。

江捷被這突如其來的金屬交擊聲驚動,猛地回身,看到地上斷落的箭矢和匕首,一時怔在當場,心頭劇震。

然而,襲擊並未結束。第一箭失手,樹叢中之人毫不猶豫,第二支箭帶著更淩厲的破空聲,速度極快,直射江捷麵門!

江捷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見斜刺裡又是一道影子飛出,卻是一段被擲出的樹枝,堪堪在箭矢離她僅數丈之遙時,擦著箭尾掠過,雖未擊落,卻成功令其方向一偏,“奪”的一聲,深深釘入她身旁的樹乾之上,箭尾兀自劇烈顫動。

直到此時,那年輕男子才從前方的山道轉彎處現身。

他步履依舊沉穩,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先是走過去,彎腰拾起自己的匕首和那第一支被擊落的箭矢,又瞥了一眼樹乾上那支力道驚人的第二箭。

他走到驚魂未定的江捷麵前,將手中的箭矢遞向她,語氣平淡:“有人要殺你。”

江捷接過那冰冷的箭矢,入手沉重,箭鏃閃著幽光。她緊緊蹙起眉頭,臉上儘是茫然與不解。

“我不明白。”她低聲說。

她行醫救人,向來與人為善,即便身為潦森貴族之女,國內王位繼承雖有競爭,卻也從未聽聞有過需要動用此等血腥手段清除異己的先例。

這殺身之禍,究竟從何而來?

年輕男子細看了那箭矢,箭尖約長兩寸,帶有倒鉤,入手沉墜,其勢勁疾。

“此箭乃強弩所發,”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很篤定自信,“一箭不成,瞬息再發。殺你之人,目的極明,不死不休。”

江捷心緒難平,轉向箭矢來處的山林,朗聲問道:“你為何要殺我?出來見我,可好?”

山野靜寂,唯聞鳥鳴啾啾,風過林梢,帶起一片沙沙聲響。

男子覺得這女子心思未免太過單純。既以弩箭ansha,便是打定了主意隱匿行藏,她這般呼喊,無異於對空穀言說,豈會有半分迴應。

“殺你之人,非是死士,便是賞金殺手。”他冷淡道破,言下之意是,你不可能從他們口中問出隻言片語,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完成任務,或者死。

他不再多言,指間發力,輕易將那精鐵箭鏃折斷,又將箭桿撅成兩截,隨手棄於深澗。

隨後收好自己的匕首,看了江捷一眼,簡短的二字落下:“走吧。”

江捷明白,他這是決意要護她一程了。她冇有質疑他的決定,隻是出於本心擔憂,輕聲提醒:“有人要殺我,你與我同行,恐怕會受牽連。”

男子腳步未停,隻淡淡回了二字:“不會。”

他不解釋為何要幫一個萍水相逢、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異國人,言語間也毫無對受傷甚至殞命的恐懼。

江捷便不再多言。琅越古訓有雲:“各行其誌,世莫之譏。”既然他已做出選擇,她便尊重他的意誌,不再以擔憂為名加以置喙或勸阻。

她略略加快腳步,與他並肩而行,而後鄭重開口,依循著族內最古老的禮節:“我母名小手,後來孃親改我名為巧手。父名森冠,因我幼時總愛攀上樹冠之巔。自擇名江邊迅捷的風,若用中原話來說,便是江捷。”

母名,父名,自擇名。

琅越族人,若是同鄉近鄰,彼此之間三個名字皆知,也都可用,對於外族人,則往往擇其中一名告知。

江捷將代表著生命來處與自我抉擇的三個名字,毫無保留地呈於他麵前。絕非試探,而是琅越人所能給予的、最坦誠且鄭重的信任。

她冇有問他的姓名。給予全部的自我,卻不追問對方的根底,這是給予這份信任時不動聲色的尊重。

年輕男子依舊目視著前方蜿蜒的山道,神情未有絲毫波動,彷彿那沉重的禮節於他不過一縷微風。

恰此時,一隻灰羽烏鴉從旁側的樹梢撲棱棱飛起,掠過小道,冇入另一片林蔭。

他目光隨之微動,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我叫灰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