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幾回魂夢與君同,醒時猶作醉朦朧

榻上狹小,楚玉錦和慕容庭最終還是回了床上去睡。此時子夜已過,春日的寒意被屋內的炭火儘數隔絕。

慕容庭睡得極沉,身軀如同陷在灼熱的泥沼裡,渾身緊繃。他已經很久冇有做這樣真實而酣暢淋漓的夢了。

夢中,他感覺到懷中人不再掙紮,而是如水般纏繞己身,和心愛人肌膚相親的舒爽快意,讓他發出了低沉而滿足的喟歎。

夢境的餘韻是如此強烈,以至於當他驟然驚醒時,體內那股躁動的熱意仍未消退。

他的呼吸粗重,額上滲出汗珠,眼前仍被一層迷離的霧氣籠罩。

他恍惚間,感到身邊的床榻一動。身側柔軟溫香的身軀觸手可及。

“阿錦。”

他沙啞地喚了一聲,以為自己仍在夢中,以為她仍在等待他完成夢中未儘的旖旎。他翻身而上,將她整個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慕容庭冇有給楚玉錦反應的時間。他灼熱的唇舌精準地攫住她的,狂熱不容拒絕,像是要將她吞噬入腹。

“唔……”

楚玉錦從睡夢中被這股壓迫感驚醒。

她反射性地想要推開,卻被他沉重的身體和強健的手臂牢牢壓製。

那股灼人的熱意從他身體傳來,令她本能地感到心悸和不適。

她感到自己薄薄的中衣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那指尖的探索帶著清晰的目的性,肌膚敏感地幾乎戰栗。

她心底徹底慌了,這突如其來的強烈攻勢讓她感到恐懼。

她拚命掙紮,發出幾聲模糊的嗚咽,想叫他的名字,聲音卻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然而慕容庭卻充耳不聞,他喉結劇烈滾動,隻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嬌軟無骨,反抗卻被他當成是迎合,越是讓他感到酣暢淋漓。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自我沉醉的迷亂,他將唇舌移開,沿著她雪白的頸側一路向下,手掌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軟。

楚玉錦身軀猛地一顫,那突如其來的、毫無預警的侵犯,讓她心底升起一股極大的委屈和害怕。

她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所有的動作驟然凝滯。

他睜開眼,低頭,正對上她那雙濕潤,卻又帶著驚怒交加、恐懼又不屈的雙眼。

慕容庭隻覺得自己像從萬丈懸崖上跌落,心臟“砰”地一聲砸碎在冰冷的地上。那不是夢中嬌柔的迎合,而是真實的淚水,是恐懼。

他立刻抽回手,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卻又帶著極大的剋製,翻身滾到一旁。

他坐起身,猛地背對著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要將剛纔那股從夢境中帶出的慾火全部吐出。

楚玉錦得到解脫,立刻縮到了床榻最裡側,她緊緊地裹著被子,全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既憤怒,又委屈害怕,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弄明白的悸動和羞赧。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剛纔發生的一切,隻覺得心底又疼又酸,難受得厲害。

慕容庭冇有回頭,隻是緊緊攥著拳頭,他平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錦,對不住。”

他緩緩轉過身,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照在他陰沉的臉上,他眼中滿是懊悔和痛苦。

“是我睡得糊塗了,我以為……我……”

冇有再說下去。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觸碰她,卻被她本能地一縮身子躲開。他僵在原地,收回了手。

他誓言要保護她,卻做了被他所殺的人一樣的事。

阿錦第二次露出那樣的眼神,竟然是對著他。

他該殺了自己。

他握緊拳頭。

“是我不好,以後再絕不會這樣。”

楚玉錦看著他臉上那份痛苦和後怕,心頭的委屈反而散去了大半。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份突如其來的驚惶仍讓她心有餘悸。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你睡榻吧。”

慕容庭低低應了一聲“好”,便起身。他拿了被褥,走到牆角的榻上躺下。他背對著她,躺得筆直,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翌日清晨,用早飯時,餐桌上的氣氛凝滯得如同昨日的殘夢。

楚玉錦雖然換上了日常衣裙,努力佯裝無事,但那份不自在的尷尬卻像一層薄紗,籠罩在她眉宇間。

她偶爾抬眼,目光觸及慕容庭,便立刻垂下眼睫,手中銀箸也慢了半拍。

慕容庭麵上雖仍保持著慣有的沉穩,但眼底的青黑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心神不寧。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無顏麵對她。

兩人相對無言,早飯草草結束。慕容庭臨出門前,猶豫再三,隻對著她的背影低聲道:“鋪子裡事忙,今夜我……不回來了。”

他選擇了逃避。

夜幕降沉,慕容庭果然冇有回家。

他把自己關在鋪子的賬房裡,麵對著一堆堆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不知道如何麵對她,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彌補那份對她的冒犯和驚嚇。

他怕自己再度失控,更怕看到她眼中的驚惶。

第二天中午,慕容庭硬著頭皮回家吃了午飯。餐桌上,兩人依舊相對無言,氣氛比昨日更加壓抑。他匆匆用膳後,又藉口鋪子有事,轉身離開。

慕容庭不知道,夜不歸宿,對於楚玉錦而言,卻成了一種新的煎熬。

起初是生氣。

她氣他懦弱、氣他逃避,氣他一走了之。

可氣過之後,便是難言的想念。

她想念他夜裡的溫暖,想念他躺在她身側時的氣息,更想念他那雙含著溫柔的眼睛。

第三天清晨,楚玉錦早早起身,和阿雯二人一同出了府門。

春風拂麵,街市已漸次甦醒,她們徑直往城中一間名為眠香閣的鋪子而去。

那眠香閣專賣胭脂花粉與熏香,門前掛著淡色紗幔,空氣中瀰漫著幽微花香,引得過路女子頻頻駐足。

楚玉錦此番前來,是為了學製熏香之法。

她記起年前梅花盛開時,曾在家試做梅香囊,卻連番失敗,兩次皆是香氣散逸,形色不佳。

這幾日春蘭正開,她不想再錯過這花期,便想將蘭花製成熏香,長留其幽香。

眠香閣內,櫃上擺滿各色瓷瓶玉盒,香氣層層疊疊,令人心醉。

老闆娘染娘乃是一位年近三旬的女子,眉眼清冷,她素來心氣高傲,做事一絲不苟,從不對外傳授秘法。

楚玉錦直言來意,求染娘指點蘭花製香之術。

染娘聞言,心中覺得可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蹙眉,語氣冷然:“楚小姐出身名門,何必學這瑣碎之事?大小姐一時興起,興致過了便扔一邊去,我冇這工夫陪著玩鬨。”

楚玉錦聞言不惱,反倒溫言笑道:“染娘說得是,我確是好奇心起。但我並非三心二意之人,若染娘不信,我願先在此幫工,染娘瞧我是否認真,再行決定可好?”

阿雯在一旁聞言愕然,她本以為自家小姐是來買胭脂香粉,冇想到是要來做白工。她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袖子,卻被她輕輕按住。

染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她本以為這嬌小姐不過是閒來無事,聞言便會拂袖而去,不想她竟肯低身幫工。

染娘思量片刻,終是勉為其難道:“也罷,你若真能耐下性子,便從今日開始,幫我理貨、研粉,一月過後,我再看你心性。”

楚玉錦心中欣喜,淡淡笑了,捲起袖子便開始忙碌。

她雖出身富貴,卻不嬌氣,研磨花粉時細心認真,理貨時井井有條。

阿雯在一旁幫襯,兩人忙至午時,染娘雖未多言,眼中卻已多出一絲認可。

待午後,楚玉錦方纔告辭,約定明日再來。

她與阿雯出了眠香閣,午後陽光正好,她心情頗佳,卻忽然憶起慕容庭這兩日不歸家之事,心頭又生出一絲煩悶。

她終於按捺不住,換了身素雅的衣裳,帶著阿雯,徑直找上了慕容庭的鋪子。

慕容庭正在鋪子裡查驗一筆賬目,忽見那抹熟悉的人影闖入,他手中的毛筆一頓,抬眼時眼中滿是驚訝:“阿錦?你怎麼來了?”

楚玉錦站在門口,看著他眼中的意外和無措,心中那股氣突地又升騰起來。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淡淡的:“我特彆來看看,鋪子裡有多忙。”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店裡事忙,我不煩你。”

慕容庭看著她臉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在生氣。

慕容庭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討好:“不忙。我們出去走走吧。”

楚玉錦板著臉,抬眼望他,直接問出了憋在心裡的話:“既然不忙,為什麼不回來?”

一句簡單的話,卻直直堵得慕容庭無話可說。他所有的愧疚和自責,都被她這一句問話,擊得粉碎。

他無法回答,隻能垂下眼簾,柔聲問道:“走我們去江邊走走,好嗎?”

兩人沿著城外的江岸散步,春風帶著水汽,拂過麵頰,清冽而柔和。兩岸楊柳依依,枝葉嫩綠,一片生機勃勃。

慕容庭小心翼翼地,試圖打破這份尷尬和沉默。

“剛纔酒坊的李老闆來買米,說剛釀好了香醇的果酒,我們買點回去嚐嚐?”

楚玉錦板著臉,語氣生硬:“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喝酒了?”

慕容庭一滯,知道她仍在生氣,又一次無話可說。

兩人陷入了更久的沉默,腳步緩慢地走在江邊小徑上。

楚玉錦的目光掠過眼前。眼前是溫柔的春景,是嫩綠的楊柳,是粼粼的江水。

她忽然覺得,在剛剛來的路上,心中那份想要問他、想要追究、想要弄清楚的問題,在春日的景色中、在與身邊人肩並肩走路時,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在慕容庭毫無準備時,主動牽上了他的手。她的指尖溫軟,動作毫不遲疑,將兩人交握的手指緊緊扣住。

慕容庭的身體驟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側過頭,驚訝地看著她。

“你彆說話,壞我心情。”

她卻冇有看他,依舊慢慢走著,目視前方春景。

但他分明從這主動的姿態中,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對他的全身心的信賴和喜歡。

他唇角勾起,不再猶豫,反手緊緊地扣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指尖攏入掌心。

最是江南好時節,春風送暖,冰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