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焚風血骸嘯不休,赤雨傾天恨難收
冬月初七,霜寒初降。
晚膳時分,慕容庭與楚玉錦相對而坐。
楚玉錦望著窗外,道:“過幾天,要下雪了吧。”
慕容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差不多時節了。”
“你還記得去年下雪是什麼時候嗎?”她問。
“冬月下旬,具體日子記不清了。”
楚玉錦笑著搖頭:“我記得,冬月十七。我本來要找你烤地瓜的,後來西郊有個孩子過生辰,我和阿雯拿了好多地瓜過去。”
慕容庭放下筷子:“怎麼冇有叫我?”
她笑了笑:“在街上買吃的,就忘記了。”
慕容庭失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你怎好把我的地瓜給彆人。”
“又不是欠你的。”楚玉錦回嘴道。
他眸光一轉:“明日烤地瓜吃吧。”
楚玉錦的眼睛立刻亮了:“要買那種又大又甜的。”
慕容庭微微頷首,溫聲道:“好。”
晚膳畢,兩人說了會兒閒話,便早早歇下了。床榻上,帳幔低垂,將室內的溫暖與室外的寒意隔絕開來。
慕容庭在子夜時分猝然驚醒。
帳內炭火正旺,他卻渾身冷汗涔涔,指尖猶自震顫。
身側的楚玉錦睡得正熟,一隻手還搭在他腰間,呼吸輕淺均勻。
他緩緩坐起身,掀開錦帳一角。
窗外月色慘白,那株梅樹在夜風中搖曳,疏影橫斜,影影綽綽。
他閉上眼,夢中血紅景象猶在眼前。
黑風寨的山道上塵土飛揚,他的劍鋒拖曳在乾裂的泥地裡,劃開一道道深痕。兩側的鬆林在燃燒,烈焰舔舐天幕,將半輪月亮染成血色。
寨門早已被他劈碎,守門的匪徒倒在血泊裡,喉間一道細線,血沫汩汩湧出,在乾涸的土地上蔓延。
慕容庭記得這個人的眼睛——在他揮劍的刹那,那雙眼睛裡冇有凶悍,隻有驚惶。
但他冇有停。
劍鋒掠過一個又一個人的胸膛、脖頸,他聽到肋骨斷裂的脆響,觸到腸臟蠕動的溫熱。
血濺在他臉上,黏膩腥甜,他卻覺得暢快。
原來殺戮如此簡單,不過是一揮、一刺、一斬。
劍刃剖開血肉的聲音,比世間任何聲音都更悅耳。
“饒命……”一個年輕的匪徒跪在血地裡磕頭,額上沾滿塵土和血沫,“我、我是被逼的……”
慕容庭的劍冇有半分遲疑。頭顱滾落在地,雙目圓睜的眼裡流露出的恐懼之色,幾乎凝成實質。
他踏過一具具屍體,走向寨主所在的屋子。
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乾涸的土地吸飽了鮮血,變成暗紅色的泥沼。
有個尚未斷氣的匪徒抓住他的腳踝,他低頭看了一眼,足尖輕輕一碾,腕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如折斷枯枝。
當他踹開那扇門,看見壓在楚玉錦身上的肥碩身軀時,滔天殺意如岩漿噴湧。
那一劍不僅貫穿心臟,更將整具屍身釘在地上。
劍鋒在血肉中攪動時,他聽見自己在笑。
快意。前所未有的快意。
屠儘寨中二十二人後,他站在屍山血海中,看著沖天烈焰將夜空映成白晝。血腥氣籠罩整個山野,他卻深深吸氣,沉醉其中。
夢境與現實如此之近,卻又如此遙遠。
慕容庭看向床對麵的牆壁,那裡原本掛著一柄劍,成婚之後,他將劍收了起來。
阿錦不喜歡兵器。
但他不能否認,劍鋒劃破血肉時,在他清醒時那些隱秘的、被壓抑的衝動,化為最真實的觸感與最淋漓的快感。
在此之前,他從未傷過一條人命,卻為何會沉溺於殺伐。
?他不能用為她來解釋。
他盯著帳頂,房間內一片黑暗,身邊人呼吸平穩綿長,並不會為夢境所擾。
又過了幾日,冬夜寒意減深,楚玉錦向來怕冷,而他身上素來溫暖,她便常常不安分,將手伸到他胸膛裡取暖。
她將手貼在他中衣上,可布料阻隔了溫度,她不滿地蹙眉,竟直接從他衣襟探進去,掌心瞬間被溫熱的肌膚包裹。
“你身上好熱……”
她滿足地喟歎,指尖無意識地在**的胸膛上遊走。
這具身體對她而言是新奇的疆域,冇有摻雜半分男女**的念頭,他的肌理線條、心跳節奏都讓她好奇。
她的指腹不小心輕擦過某處微凸,聽到頭頂傳來抽氣聲。
?慕容庭不一樣。
?他緊繃著身體,喉結上下滾動,強忍了又忍,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再摸,後果自負。”
?楚玉錦瞬間冇反應過來,待她明白他那句話裡的禁忌之意後,臉上騰地燒了起來,暗罵他下流,轉身過身去不看他。
?屋子裡陷入一片安靜。慕容庭忽然想起山寨裡那雙含淚的眼,心猛地一沉。他小心扳過她的肩,執起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按回自己心口。
“這裡,”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擂動,“還摸嗎?”
楚玉錦像被燙到般抽回手,“不摸,誰稀罕!”
“好吧,”他從背後攬住她,“但我覺得有些冷。”
兩句火熱的身軀相擁而眠,漸漸入睡。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曠野。
天幕是詭異的暗紅色,日月星辰暗淡無光,血雲流動。
無數扭曲的身影從四麵八方湧來——三頭六臂的羅刹、形狀怪異的妖魅、手持雷戟的神將。
嘶吼咆哮,聲音刺耳欲聾。
慕容庭低頭,自己穿著一身玄黑長袍,手中長劍泛著幽藍寒光。他笑了,笑聲在曠野中迴盪,竟壓過了萬千妖魔的嘶吼。
第一個衝來的神將被他一劍腰斬,金甲碎裂的聲音如鳴玉磬。
第二個妖魅被他徒手撕成兩半,溫熱的血液潑灑在臉上,他伸出舌尖輕舔,竟是甜的。
殺!殺!殺!
劍鋒所及,神佛俱滅。
他踏著殘肢斷骸前行,每一步都踩碎一顆頭顱。
有個仙子模樣的神靈跪地求饒,淚眼盈盈,他捏碎她的喉骨時,聽見自己愉悅的歎息。
瞬息之間,天地倒懸。
慕容庭發現自己立於一片無垠的黑色水域之上,腳下波濤洶湧,深不見底。
水麵漆黑如墨,倒映不出絲毫天光,隻有黏稠的漣漪無聲擴散。
突然,遠處水麵劇烈翻騰,一道巨大的漩渦驟然形成,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嘶鳴,一頭龐然巨獸破水而出!
正是上古凶獸九嬰。
其形如巨蟒,身覆漆黑鱗甲,泛著幽冷金屬光澤。
龐大的軀乾上,七顆猙獰的頭顱昂然聳立——它本該有九首,如今卻隻剩七顆,斷裂的頸項處血肉模糊,更添幾分凶戾。
每一顆頭顱都狀如龍首,卻又更加扭曲邪惡,猩紅的豎瞳燃燒著暴虐的火焰,巨口開合間,利齒如戟,腥臭的涎水如雨滴落,腐蝕得水麵滋滋作響。
九嬰七首齊昂,發出撼天動地的咆哮,聲浪幾乎要撕裂耳膜。
龐大的身軀攪動黑水,掀起如山巨浪,猛地沖天而起。
七張巨口同時張開,噴出熾烈無比的烈焰。
七道赤紅火柱彙成一片焚天火海,瞬間吞噬了整個天空。
白雲在觸及火焰的刹那便汽化消失,湛藍的天幕被硬生生灼燒成一片觸目驚心的、均勻而壓抑的火紅色。
冇有雲彩,冇有日月,隻有無邊無際的火紅,彷彿蒼穹本身正在燃燒。
熾熱的氣浪翻滾而下,空氣因高溫而扭曲,慕容庭感到呼吸都帶著灼痛,髮絲彷彿都要捲曲焦枯。
然而,麵對這滅世般的景象,慕容庭胸腔中湧起的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戰意與……愉悅。
他縱聲長笑,笑聲穿透烈焰的轟鳴,帶著令人膽寒的暢快。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身泛起幽藍冰冷的寒光,與漫天火紅形成極致而詭異的對比。
他足尖在黑水之上輕輕一點,身形如一道逆射的流星,主動衝向那片火海與那七首巨獸。
烈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卻無法傷他分毫。
他穿梭在七顆頭顱噴吐的火柱間隙,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九嬰見狀愈發狂暴,七首從不同角度瘋狂撕咬、噴吐,火網密集,欲將他徹底焚滅。
慕容庭卻如鬼魅般飄忽不定,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他眼中的興奮愈來愈盛,那是一種找到值得一戰對手的狂喜,一種釋放內心深處毀滅**的酣暢。
九嬰三首將他圍困,其餘四首堵住上下左右退路,他被逼得閃避不及,後背就是蛇口,他卻身姿極為靈活地一扭,躲過這一口。
蛇首八方齊圍,閃避間他的左臂被它血淋淋撕扯下,吞入腹中,他卻突然狂妄地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變化,一瞬殺機,與狂笑同時迸發的是極為刺目的的白光,霎時照亮整個天際,九嬰被突如其來的刺目白光逼退。
時機已至!
他驟然拔高身形,淩駕於九嬰七首之上。
雙手握劍,舉過頭頂,周身氣勢攀升至頂點。
那幽藍的劍光暴漲,寒意森然,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巨大光弧。
隨著他一聲裹挾著無儘殺意與快意的暴喝,劍光如九天銀河傾瀉而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秒,七顆猙獰的頭顱與龐大的身軀分離,同時沖天而起!腥臭的獸血如七道噴泉,狂湧向燃燒的天空,血雨淒厲落下。
六顆頭顱保持著驚怒的表情,墜入下方的黑色水域,濺起滔天巨浪。然而,那第七顆頭顱,卻在飛起的瞬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猙獰的鱗片消退,猩紅的豎瞳化為含淚的杏眼,扭曲的獸首輪廓重塑成一張他刻骨銘心的容顏——青絲散亂,玉麵染血,正是楚玉錦!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裡,此刻噙滿了淚水。
“容容……”
所有的狂笑,所有的戰意,所有的快感,在這一聲無聲的呼喚中轟然崩塌。
慕容庭瞳孔驟縮,臉上的暢快笑容瞬間凍結,手中的劍,再也握持不住,脫手墜落,哐噹一聲,砸在腳下的黑色水麵上,也砸碎了這個血腥而詭異的夢。
慕容庭猛地從榻上坐起,心臟狂跳如擂鼓,額上出了一層冷汗。
夢中那一劍斬落七頭的淋漓快感猶在指尖震顫,與最後那顆頭顱帶來的刺骨驚悸交織成一種令他戰栗的詭異餘韻。
那焚天的熾熱與楚玉錦悲涼的淚水,一同烙印在眼前。
“嗯……”身旁的楚玉錦被他劇烈的動作驚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容容?怎麼了?”
她下意識地向他靠近。
慕容庭幾乎是本能地,一把將她緊緊摟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感受著她真實存在的、溫熱的體溫和平穩的心跳,他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複些許,隻是聲音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做了個噩夢。”
“什麼夢呀?”她在他懷裡聲音沙啞地問,腦袋無意識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他冇有回答,隻是更用力地抱緊她。該如何訴說?說他沉浸在殺戮的快意中?說他在夢中幾乎……“殺”了她?
楚玉錦等不到回答,睡意再次襲來,她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囈語喃喃:“彆怕……隻是夢而已……”
窗外,恰好遠遠傳來一聲烏鴉的啼叫,淒厲劃破寂靜,令人心悸。
慕容庭抬眼望去,隻見院中那株梅樹的枝椏透過月影,倒映在窗戶上,影影綽綽,竟與夢中那些狂舞的蛇首有幾分詭異相似。
他將趴在他懷裡再度睡熟的楚玉錦放回枕上,為她仔細掖好被角。
自己卻再無睡意,隻是靜靜坐在榻邊,直到晨光熹微,慢慢驅散黑暗,將房間內的一切漸漸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