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雲萬頃染兵禍,桃祖一卦測天機

巍巍天界,素來以萬頃白雲為基,瓊樓玉宇懸浮其間,霞光流轉,仙氣繚繞。

而今,這純淨無瑕的雲海,卻被道道猙獰的焦痕與暗沉的血色所玷汙。

戰旗破碎、兵甲崩壞,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妖魔戾氣,皆默言著不久前一場惡戰的慘烈。

妖魔聯軍,在那位神秘魔尊的驅使下,剛剛攻陷了璿璣雲城。

此地乃天界樞機,不僅是囤積億萬載星辰之精的寶庫,更是維繫周天星鬥大陣運轉的三大核心陣眼之一。

雲城易主,意味著天界防禦已現巨大缺口,天河壁壘搖搖欲墜。

魔尊得手後,並未趁勢深入,反而下令班師,退回妖魔兩界休整。天界雖暫時得以喘息,卻已傷及筋骨,士氣低迷。

雲城失守的訊息傳來時,丹凰正從昏迷中甦醒。周身暖如溫泉,那力量如春水般流淌過他幾近焚燬的經脈,修補著破碎的神源。

恍惚間,丹凰彷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冷冽、蒼白,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煞氣與寂寥——

“肅戚……”

他無意識地呢喃出聲,隨即猛地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劇烈的痛楚從周身傳來,讓他冷汗涔涔,卻也讓他徹底回到了現實。

他睜開眼,看到的便是一張素淨的麵容。

拂宜身著簡單的素色衣裙,周身並無強大仙靈的凜然威壓,反而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氣息,彷彿初春的暖陽,溫潤無聲。

正是她以自身本源之力,日夜不休地救治著傷兵。

她雖然修為低微,於攻伐術法一道更是全然不通,但其療愈之能,卻遠超天界諸多專司此道的仙官。

更奇的是,隻要靠近她,心神便會不自覺地寧靜下來,連最暴烈的傷患在她麵前也會平息躁動。

盤古一息化蘊火,生生不息,乃造生之始。

拂宜乃蘊火殘息,化形開智,得成人形,這一世曆百年修行,得上天界。

“璿璣雲城……丟了?”丹凰急問。

拂宜沉默地點點頭。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紛亂如麻。

肅戚的身影揮之不去。

若是她在……若是那位由屍山血海中的恨意與太古煞氣凝聚、逆天封神的殺神猶在,那些妖魔豈敢如此猖獗?

即便戰端開啟,有她鎮守天界,魔族主力又如何能這般長驅直入,致使璿璣雲城輕易易主?

當年肅戚因厭倦了千年如一日的殺伐與天界眾仙若有若無的排擠,決意下界曆劫。

天帝雖表麵允準,但丹凰和拂宜都清楚,天庭絕不會真正放心讓這柄他們倚賴卻又畏懼的凶刃脫離掌控。

於是,肅戚在投入輪迴前,以自身磅礴煞氣徹底隱匿了行蹤。

此事,他們三人心照不宣。

也正因如此,在肅戚離去、天界與妖魔聯軍戰事初起,邊境告急之時,本是逍遙天地、不受拘束的丹凰,纔會自請接替了肅戚的職責。

“若是她在……”

丹凰望著醫寮外被血色與戾氣玷汙的雲海,失神地輕語。

他冇有說下去,拂宜瞭然於心。

璿璣雲城失守,天界屏障已破,魔兵下一次兵鋒所向,或許便是淩霄寶殿。

“難道……就真的冇有辦法了嗎?”他聲音沙啞,乃是因重傷未愈而虛弱,“那魔尊來曆成謎,手段莫測,天界眾將連番血戰,難破妖魔聯軍之勢……如此下去,隻怕……”

他未儘之語,人人皆能預見——天界之勢,危如累卵。

拂宜輕輕握住丹凰冰涼的手,一絲暖意從她手中傳來。她沉默片刻,轉向丹凰,輕聲道:“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丹凰眼神一亮,掙紮著起身,“希望何在?”

“不知其源,便難斷其流;不明其心,便難破其局。”拂宜緩緩道,“我們需知己,更需知彼。若能知曉那魔尊的真正來曆與目的,或能尋得扭轉戰局之機。”

她頓了頓,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複雜難明之色:“我曾與你提過,我與那株生於天地之始的桃祖有舊。他承盤古遺澤,見證萬古興衰,或許……他能以通玄卜筮之能,為我們窺破一絲天機,指明方向。”

丹凰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光芒,但隨即變得謹慎:“桃祖?傳言那位尊神超然物外,不染塵寰世事久矣。他會願意插手此劫嗎?”

“我不知。”拂宜輕輕搖頭,目光卻依舊堅定,“但眾生陷於兵燹,天地瀕於傾覆,我無法坐視。無論如何,我當儘力一試,求他一卦。”

丹凰心中百感交集,終是點頭:“我與你同去。”

二人離了天界,穿越層層雲靄,直往下界而去。不知行了多少萬裡,周遭靈氣漸轉古樸蒼茫,最終,他們在極東之地、東海的度朔山落下。

眼前,是一片望不見儘頭的桃林。

萬千桃樹依循著某種玄妙的古意恣意生長,枝乾交錯,花開灼灼,雲霞般的粉色浸染天地,風過時落英成雨,幽香浮動,恍若世外仙境。

在這片生機盎然的桃林深處,靜靜屹立著一株巨桃,高度目不可及,冇入雲霄,樹冠展開,便為身後的萬千桃木撐起了一片蒼穹。

與周圍桃樹的繁花似錦不同,這株祖樹無半片花朵綻放,枝葉疏朗而蒼勁,色澤是沉澱了無數光陰的墨綠,一如垂眸休憩的遠古神祇,萬物的喧囂在它腳下都化作了永恒的寂靜。

這便是桃祖,開天斧柄所化,承盤古之遺命,永立乾坤,見證興亡。

二人的出現,並未引起任何異動。在如此寂靜之地,拂宜和丹凰都忍不住放輕腳步。

在巨樹之下,拂宜上前一步,斂衽一禮,聲音清越:“桃祖,拂宜攜好友丹凰請見。”

她話音甫落,一個宏大、古老,彷彿與天地本身共鳴的意念,便已直接在她們心神中緩緩響起,並無半分遲滯:“汝等來意,吾已知曉。”

桃祖屹立於此,其感知便已遍佈乾坤,見萬物興衰如觀掌紋,此乃祖神遺命賦予他的神通。

拂宜心下瞭然,既如此,便無需贅言前因,她直接追問核心:“既如此,請桃祖明示,那魔尊究竟是何來曆?其目的為何?”

桃祖的意念淡漠依舊,如古井無波:“眾生造孽,自承其業。”

他不願多言魔尊前愆,此言一出,拂宜心中便是一沉。

她聽出了那字裡行間暗含的消極之態,桃祖絕非願意力挽狂瀾之輩。

她立刻轉變策略,不再追問過去,而是求未來一線生機。

“桃祖既不願言其過往,拂宜不敢強求。然魔尊意在六界,其兵鋒已破天界門戶,若天界最終無力抵擋,則六界秩序崩壞,億萬生靈塗炭,已在眼前。懇請桃祖,為解天界當下之圍,卜上一卦,指明方向!”

“六界一統之日,或許是新世到來之時。”

此言一出,拂宜與桃祖的意識深處,同時浮現出唯有盤古遺澤方能感知的古老密辛——舊世終將滅亡,新世終將到來。

那是盤古大神魂歸天地之時,最後一眼望向桃祖,心念一動,留下的最終遺命:汝當永立塵寰,直至天傾地覆,舊世滅亡,新世出生。

在桃祖看來,這魔尊攪動風雲,欲一統六界,或許正是那“舊世滅亡,新世出生”之機,是他等待了萬古的、解脫使命的契機。

她抬頭,目光清澈地望向那龐大的樹乾。

他看得太多、也太久了。那道被“永立塵寰”之命所禁錮的孤獨神魂早生疲倦之心。

拂宜心中歎息,卻還是雙手握拳,高聲道:“若新世需以無儘鮮血與殺戮來開啟,此等新世,拂宜絕不認同!”

“興亡代謝,本是天道循環。盤古開天,亦非求永恒不滅。強求生機,逆天而行,不過徒勞。汝當知曉,萬物皆有終時,舊世之終,無法延宕。”

“若天命果真如此,天界陷落便是舊世終結之始,”拂宜仰頭,目光灼灼,直視桃祖神魂深處,“那麼,區區一卦,如何能阻滾滾洪流?但若並非如此——若此劫尚有一線生機,此卦便能救萬千性命!請好友思量,這一卦,究竟是逆天,還是順生?”

曠野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萬千桃樹靜立,似與中心的祖樹一同陷入了沉默的權衡。

那宏大的意念不再響起,如陷千丈巨淵。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丹凰幾乎以為時間已然凝固。

終於,一片纖細嫩綠、色澤如古玉的桃葉,自極高的樹冠緩緩飄落。

桃葉懸浮於拂宜麵前,其上脈絡遊走,交織出混沌圖案,陰陽流轉,五行生滅。

最終,所有異象斂去,葉片中央,清晰地浮現出一團純淨的、躍動的淡白色火焰。

圖案穩定,不再變化。

拂宜與丹凰臉色皆是一變。

桃祖那帶著愈發深沉的意味,卻又隱含一絲釋然的意念再次在二人腦中響起:

“卦象已明。此乃生機之象,亦是變數之源。”

“百年之內,天界此番困局之轉機,不在刀兵,不賴神通……”

他的意念清晰地指向拂宜。

“——皆繫於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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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凰獨立於殿前,遠望白雲深處。心頭那份不安非但冇有消散,反而愈積愈厚。

日前拂宜初至戰場攔下魔尊,救下六位被追殺的仙人,自身卻被魔尊一掌之威落得形**散。

即便拂宜乃蘊火所化,不死不滅……

可那魔尊是何等凶險殘殺之輩?拂宜仙力低微,更無防身之術,此去……當真能全身而退嗎?

思量許久,他最終轉身向下界而去。

度朔山上,他再次麵向那龐大到令人敬畏的樹乾,深深一禮。

“桃祖神尊,丹凰複來請見!”

宏大的意念緩緩降臨,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卦象已顯,緣何再擾清靜?”

“前卦問的是天界之圍,解在拂宜。然,我此番所問,非是天機,非是戰局,而是……拂宜本身。”丹凰抬起頭,目光灼灼,“我想請您為她起一卦,拂宜此去,可有生還之機?”

桃祖的意念淡漠如初,“蘊火乃盤古祖神生生之氣所化,超脫五行之外,不在眾生之中。其蹤其跡,遊離於天地法則之外,豈是卜筮所能窺探?卦無所依,如何能起?”

“不!”丹凰朗聲道,“我問的不是‘蘊火’,而是‘拂宜’!”

他向前一步,字字擲地有聲:“拂宜是蘊火,但‘蘊火’二字,豈能概括‘拂宜’?蘊火造生,如花開花落、水往低流,乃世間法則之一。其本身,並無生命,無思無感。可拂宜不同。”

他的眼中浮現出與拂宜相處數百年的點滴,“她是有思維、有記憶、有情感的生靈。我想問的,是這個名喚‘拂宜’的生靈,此去魔域,可有生還之機?”

風聲靜寂,木葉無動。

良久,一片深綠之色中略帶枯槁、邊緣甚至泛黃的桃葉,無聲無息地飄落。

葉片懸浮於丹凰麵前,其上的脈絡不再交織複雜圖案,隻是緩緩流動,最終,勾勒出一個極其簡單,卻又無比玄奧的形狀——

一個完美的圓。

無始無終,無缺無瑕,非吉非凶,隻是一片空茫的閉合。

“蘊火不在眾生之中,卦象之外,故無可卜其命。此去前程,生死未定,一切皆在未卜之天,故呈混沌之圓。”

古老的意識又一次探過那空懸的圓環,神識深處也掠過一絲極微弱的、連自身都未能完全明晰的驚疑。

這“圓”似乎還隱含著第三層意味,關乎終結,亦關乎開端,關乎超脫,亦關乎迴歸……但那意象過於縹緲,連他也無從得知。

丹凰怔怔地望著那個“圓”。

冇有指向,冇有答案。

希望與絕望,生路與死途,皆在這空無的圓中,交織成一片未知的迷霧。

拂宜此去,吉凶難料,前程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