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二月二
我叫沈渡,今年十七歲,家住黔東北沈家溝。我們村坐落在梵淨山餘脈的褶皺裡,四麵都是山,山外麵還是山。村裡人大多數姓沈,據說祖上是明朝從江西遷過來的,帶了一整套儺戲班子。儺戲是什麼,我小時候問過我爺爺。我爺爺叫沈槐安,是我們儺壇的掌壇師,村裡人當麵叫他沈師傅,背地裡叫他沈老槐。他說,儺戲不是戲,是跟鬼神說話的工具。戴上麵具是神,摘下麵具是人。神可以請來,但請來了就要送走。請神容易送神難,送不走,就會出事。
那年我奶奶病了。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咳,早晚咳得厲害,夜裡睡不著。去鎮上衛生院看了,醫生說是支氣管炎,開了一堆藥。奶奶吃了藥不見好,還是一宿一宿地咳,咳得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裡,像個被風吹了很久的蠶繭。有一天夜裡,奶奶咳完之後把我叫到床前,讓我把爺爺叫進來。
爺爺蹲在灶膛前麵,手裡握著那根用了大半輩子的桃木杖。桃木杖是儺壇曆代掌壇師的信物,杖身刻著七十二道辟邪咒,杖頭嵌著一枚極小的銅鈴。爺爺說,桃木能打鬼,鈴能驚魂。我從來冇有聽過那枚銅鈴響。
“桂蘭這病,不是藥能治的。”爺爺把桃木杖在地麵上輕輕頓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像遠處有人在敲一麵很舊的鼓。“是有人衝了她的魂。”
爺爺說奶奶月初去鎮上賣雞蛋,路過村口老碾房的時候,被什麼東西驚了一下。老碾房是沈家溝最老的那座碾房,荒了很多年了,碾軲轆比人腰還粗,碾盤上刻著道光年間的字號。村裡人都不讓小孩去碾房附近玩,說碾房裡住著東西。
“被什麼衝了?”
爺爺冇有回答我。他把桃木杖靠在灶台邊上,站起來走到裡屋,從衣櫃頂上取下一隻老樟木箱子。箱子很舊了,邊角包著生了綠鏽的銅皮,鎖釦是銅的,被反覆摸過無數遍,磨得發亮。他打開箱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副儺麵具。最上麵那副是開山——額頭隆起兩隻角,眉毛像兩團燃燒的火,眼睛暴突出來,嘴張得極大,露出裡麵兩排森白的獠牙。我小時候偷偷打開過這隻箱子,被開山麵具嚇得做了好幾宿噩夢。爺爺說開山是儺壇裡最能打的神將,專治邪祟。但開山下麵壓著的那副麵具,爺爺從來不讓我碰。那副麵具和彆的都不一樣——彆的麵具都是樟木原色打底,再塗上漆彩,隻有那副麵具通體墨黑,額頭上用硃砂畫著一道極細極細的符咒。我後來才知道,那是麵心咒。我爺爺是最後一代掌壇師。他說,等哪天他也跳不動了,儺壇就關了。麵具封箱,銅鈴啞了,神就真的走了。
第二章 墨鬥
我從九歲起給爺爺打下手。掌壇師的各種法度從那時候灌進我耳朵裡——開壇要敬天地,請神要燒路引,鐘馗捉鬼,開山開路。儺壇裡供著儺公儺母的木雕像,像前常年點著一盞菜籽油燈。爺爺說那是長明燈,隻要燈還亮著,儺壇就有神。
那年夏天,爺爺帶我去後山砍樹,說是要做新麵具。儺壇裡傳下來的麵具已經用了幾代人,有幾副裂了口子,不能再戴了。我們走了很遠很遠的山路,爺爺在一棵老白楊前麵停下來,把手掌貼在樹乾上,貼了很久很久。“這棵樹可以。”我問為什麼。爺爺說,山裡的樹有的是做傢俱的,有的是燒柴的,但能刻儺麵具的樹,一萬棵裡也挑不出一棵。他說樹也有神,刻麵具的人就是替樹神搬家——讓它把家從山裡搬到人的臉上,替人驅邪擋災。他把斧頭從腰間解下來,但冇有砍。他從懷裡掏出一隻極小的墨鬥,繞著樹乾彈了一圈墨線。墨線彈完了,他對著樹深深鞠了一躬,唸了幾句我聽不懂的咒。然後纔開始砍。
樹砍倒以後,爺爺在山裡自己架鍋煮木,把白楊木段放進鍋裡,加石灰,煮了很久很久。他說這樣木材纔不會開裂、不會被蟲蛀。煮好的木料還要放在陰涼通風處晾好幾天,不能暴曬,否則木材會炸。晾好之後再鋸成一段一段的圓木,對半剖開,成為麵具的粗坯。
他把一段最好的木料單獨拿出來,修長削方,反覆看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