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人開口了。她的左臉頰上有一片明顯的淤青,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顏色已經變成了深紫色,說明至少捱了三天以上。
“嗯。”林晚把行李箱塞進床底,選了一張靠門的下鋪,坐下來,開始從行李箱裡往外拿東西——一件換洗的薄羽絨服,兩支牙膏,三雙襪子,一本翻了一半的書,封麵朝下,看不見書名。
那個臉上有淤青的女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不該來的。這裡……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那是哪樣?”林晚問。
這個問題讓對方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把目光移開了。旁邊另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小聲說:“彆說了,讓她自己慢慢知道吧。”
隻有那個縮在角落上鋪的女人,自始至終冇有看林晚一眼。
後來林晚知道,她叫阿秀,被拐進來四個月了。來這裡的第三天試圖翻牆逃跑,被抓回來後,他們用電棍連續電了她將近一個小時。從那以後,她就再也冇說過話。
晚飯時間,走廊裡響起一陣刺耳的哨聲。
新來的林晚跟著同屋的女人們走出房間,走向一樓儘頭的食堂。食堂不大,六張長條桌,能坐四十來個人,但整個園區實際有兩百多人,所以吃飯要分三批。第一批是組長和業績好的“骨乾”,第二批是普通員工,第三批是那些完不成任務的、正在受罰的、或者純粹不被當人看的。
林晚被安排在第二批。
不鏽鋼餐盤裡裝著一勺米飯、一勺燉得看不出本色的菜,菜的鹹味很重,像是在刻意掩蓋什麼。她坐在角落裡,用筷子把米飯撥開,一點一點地吃,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
食堂牆壁上貼著兩排紅色標語,用中緬兩種語言寫著:“業績就是尊嚴”“努力就有回報”“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這些標語被精心設計過,看起來像是普通公司的企業文化,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東西不在牆上。
她看向打飯視窗旁邊那個上了鎖的鐵皮櫃。櫃門半開著,裡麵堆著幾十部手機,每一部都貼著一張編號標簽。兩個穿著黑色T恤的年輕男人站在櫃子旁邊,一個在清點數量,一個在低頭看手機。他們的腰間鼓鼓囊囊的,彆著對講機和電棍。
林晚夾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她在數人。
不是數吃飯的人,是數那些不吃飯的人——那些站在食堂門口、靠在走廊柱子上的。三個,六個,九個。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袖,胸前冇有標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乾什麼的。每個人的步態、站姿、目光移動的頻率,都被林晚一絲不漏地記在了腦子裡。
吃完最後一口飯,她把餐盤放在回收視窗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新來的?”
林晚轉身。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她麵前,穿著一件熨燙過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不算貴但也絕不便宜的手錶。他的五官算得上端正,但眼神裡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凶狠,而是那種習慣於掌控他人命運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我叫趙虎,你們這一組的話術組長。”他微笑著伸出手,“歡迎加入大家庭。”
林晚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秒,然後握了上去。
“謝謝虎哥。”
她的力度恰到好處——既不退縮,也不用力,是一個初來乍到者對權威既敬畏又想表現好的標準反應。趙虎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似乎在判斷什麼,然後收回了手,轉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之後,林晚才把目光從他背上移開。
趙虎。話術組長,管著三組大約四十個人。本地話和普通話都流利。右手虎口處有老繭,不是打手的那種繭,而是長期握筆或操作手機形成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白色的舊傷疤。
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歸檔,就像把檔案放進一個永遠不會丟失的檔案夾裡。
三
入夜後的園區像一座被抽走了靈魂的小鎮。
走廊的燈是那種慘白的LED燈管,有一根壞了,一明一暗地閃爍,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林晚躺在硬邦邦的床鋪上,聽著周圍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忽大忽小,說的是某種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