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遠行(四)

悱雪過了昏昏沉沉的幾日,她在車上冇受什麼辛苦,但身體虛弱了很多。

小樹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悱雪總是冇精神,比起藥,她更想要人陪,小樹最後也累得生了病,換了嬤嬤來照顧悱雪。

悱雪服了藥,往軟墊上靠住。

“殿下,您在離宮可有服藥?”

“一直都有。”

“這個藥……”

“我知道,”悱雪打斷她說,“嬤嬤,這個藥服了總要人陪,以前我們在離宮,總是互相陪著。”

嬤嬤似乎是有些意外,她問:“可要叫小樹來?”

“讓她養養病吧。”悱雪怏怏道,“其實誰都不如哥哥陪著好,父皇也常來,但父皇總是不過夜。”

嬤嬤握住悱雪的手,“悱雪殿下,這些以後都莫要跟任何人說。”

“跟你也要瞞著麼?”

“您口無遮攔,隻會招來殺身之禍。”

悱雪看著窗外,“說話都有錯,我是不是把嘴縫起來嬤嬤纔開心?”

嬤嬤有些惱了,她跟悱雪很難建立有效溝通。她忍了又忍,才道:“您若是有任何不適,都是奴婢的罪過。”

“你的罪過可以想辦法自己贖,我的不適唯有哥哥能救。”

嬤嬤鬆開她的手,就要走了,又被悱雪拉住。悱雪不說話,她不高興,嬤嬤也不大高興。是了,這位公主身體情動不適,總是要人陪的。

“嬤嬤,你叫什麼名字?”悱雪忽然來了勁。

“奴婢名叫巧人。”嬤嬤說,“奴婢的名字是先帝禦賜,奴婢感激先帝,冇有更名大樹的打算。”

悱雪氣惱:“怎麼話都讓你說完了?”

她把窗簾的穗子扯來扯去,往嬤嬤那邊扔,“還有,大樹也太難聽了,我纔不會取這種名字。”

嬤嬤道:“是,都是奴婢自作多情。殿下您該休息了。”

“你真無趣,希望我的小樹病快快地好!”

悱雪嬌氣地睡到嬤嬤的膝蓋上,抱住嬤嬤的腰。

嬤嬤為她梳頭髮,邊梳邊跟她說:“再過幾日,迎親的隊伍就來了,派來的人是可汗排行十三的世子,他的母族勢力穩定,後日可能即位。”

悱雪聽完笑了兩聲,“嬤嬤,你知不知道我排行第三?”

嬤嬤道:“黎玉玟排行十七。”

悱雪扁扁嘴,問:“那可汗是什麼樣的?”

嬤嬤垂眸看她,“您來之前未曾打聽過?”

“聖旨下來第二日就走了,哪來的時間打聽。”

“那奴婢會吩咐大家管好嘴巴,不要非議您的駙馬。”

“難不成他是個醜漢?!”悱雪猛地睜開眼睛,鬱悶道,“草原男兒,不都是英姿颯爽的麼?”

“是颯爽的,不然也不能指名要玉玟公主成婚了。”

“那英姿呢?”

悱雪不關心國事,她隻關心未來夫君的相貌。

嬤嬤說:“若他又老又醜,您作何打算呢?”

悱雪氣哼哼道:“那我回去,讓那個玉玟自己來嫁,她要是不肯,我就讓哥哥帶我遠走高飛。”

嬤嬤忍不住笑,被蠢笑的。

悱雪滿麵愁容地睡了,嬤嬤後來又跟她說了許多話,玉玟公主的個人喜好,草原勢力,中原戰局,邊關戰事……悱雪一點冇打算記住,反正她的意願父皇也不曾在意,她又何須在意這些?

既然父皇讓她等,那她等就是了。

後來幾天,小樹病好了,和嬤嬤輪流照顧悱。

悱雪依舊抱著小樹撒潑,發狠的時候會咬上幾口。

她的精神時好時壞,嬤嬤會跟她說關於玉玟公主的事,悱雪總不愛聽——倒不是不愛聽嬤嬤的話,隻是聽起來這位玉玟公主像極了四妹,潑辣任性,悱雪都不必刻意去學,她知道四妹的可人與討厭之處。

她偶爾會提起關於她的皇兄或是父皇,嬤嬤不怎麼應她,或者乾脆沉默,聽憑她處置。

悱雪知道嬤嬤不會慣著自己,她還會時不時地揹著自己凶小樹,於是她派給小樹任務,讓她去打聽可汗的事。

送親的隊伍比迎親的隊伍先到驛站,直屬皇室的軍隊把這裡團團圍住。

邊塞起了戰事後,這座城盛行的通商貿易就斷了,等玉玟公主嫁出去,這座城池纔會重新開放,公主的到來是和平的信號,城池會以公主的封號“旭和”來重新命名。

用了午飯,嬤嬤又給悱雪講課,悱雪聽得認真,是把話認真裝進耳朵裡,又仔細從腦子裡倒乾淨的那種認真。

“蕭氏部族,”悱雪說,“以後,我便也是‘蕭氏’麼?”

嬤嬤答道:“即使按照草原部族的規矩,您依舊是我朝的公主,黎氏後人。”

小樹端著藥和牛乳茶進來,悱雪慢悠悠地喝藥,要小樹一一彙報關於可汗的訊息。

“娘子,這幾番說法都相似,為何還要細細打聽?”

“你說便是了,不許抱怨。”

“哦,”小樹無精打采,她掏出一個本子,神神叨叨地念起來,“蕭氏部族的現任可汗,身高八尺,生年月說法不一,正當壯年至年逾五十,身形魁梧,熊腰虎背;關於麵容的描述較少,都說他的眼神讓人生畏,有威嚴相。”

悱雪心中默唸:又老又醜。

“有冇有什麼新的情報?”她問。

“聽說他的妻子們貌若天仙,孩子們個個好看。”小樹說,“尤其是七世子和十三世子,愛慕他們的中原女子和草原女子多得可以排隊!他們簡直就是話本裡說的那種……”

小樹像市井人氏一樣說個冇完,悱雪又聽不進腦子了。

兒子們的事她不關心,可汗的事她也有了自己結論,可汗的軍功是數不勝數的,可關於他本人的事卻不太多。

若父皇有意收了可汗的權,那勢必是看可汗已年老,打不了幾年了。

悱雪萬念俱灰地把湯藥喝完,仍由小樹說那些皇子的風流事,嬤嬤在一旁潑冷水,“小樹,你記下這些氏族秘辛,被髮現了可要被當成細作。”

小樹“嚇”了一聲,悱雪也眺住小樹,她隨口道:“把那冊子燒了吧。”

“彆鬼鬼祟祟地,現在便去吧。”嬤嬤提醒道。

小樹把冊子帶到後廚邊,她借用了燒草木灰的罐子,把記得滿滿噹噹的冊子塞進去,舉著火把。

她鬱悶地想,這些不過是坊間傳聞,誇張的玩笑話,不足為信,嬤嬤便罷了,連下令的娘子都附議嬤嬤。

火炬往裡扔,她撤了半步,把枯葉和炭火往裡倒,眼見這半月的努力都化作火焰與灰燼。

火燒得太熱,小樹瞧得眼睛滾燙,跑去盛水喝。

她剛走,忙碌的院子就停滯了,火炬就被取出來。

罐子被踢翻在地,泥沙撲滅火,隻燒了個邊的冊子被取出來,抖乾淨,呈到一名男子麵前。

男子隻翻兩頁便把冊子塞進衣袍中,他抱著手臂站在那兒,思?這把火。

中原裝束的雜役低聲道:“頭人,那侍女還會回來,前廳的漢人內官在同她說話。”

“隨便敷衍一下。”

男子說完便走了,凝固的院落活絡起來。

小樹大跑小跑地回到那,那草木灰的罐子什麼都不剩下,她拉了一位媽媽詢問,媽媽回答她說,罐子火太大,後廚怕燒著,便都丟進了灶台。

小樹似懂非懂,那媽媽便忙去了。

後廚無人再得空理她,她又瞧住燒旺的灶台,不知那冊子能不能燒儘,總想確認一番。

可後廚的人要給備飯菜,小樹隻得走了。

她回去向悱雪覆命說,那些秘辛已被燃儘。

另一頭,在男子的手中,那冊子翻到七皇子與十三皇子如何爭奪中原女人的故事,內容為轉述,蕩氣迴腸又活色生香。

男子看著這些“玩笑話”,臉色晦暗。

爭女人?冇有的事。把女人換做權柄,纏頭換成母族權勢,這個故事倒像是確有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