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像蒼蠅一樣嗡嗡響個不停的耳鳴聲，還有口腔內壁滲出的血腥氣。

宋景程舔了一下自己左側臉頰裡的黏膜肉表層，很潮濕，溢在舌尖上的血珠又有些黏膩，如同融化掉的冰糖葫蘆上包裹的那層可食用糖紙。

也許是宋景程被打之後的沉默刺激到了宋業軍，令他更加暴躁地扯過宋景程的衣領，天藍色的校服在他粗糲的手指縫隙中淌出層層褶皺，使得宋景程為之感到心疼。

皺掉的校服會顯得不體麵，而他在學校所有人的眼中，一直都維持著體麵的形象。

比起被打，他更不能容忍褶皺。

但此刻，宋業軍的拳頭落在他太陽穴的樣子，更讓宋景程狼狽不堪。

他努力抱住頭，至少不能讓露在外麵的皮膚有傷，和同學們會不好解釋的。

宋業軍每每看見他這個樣子都氣不打一處來，乾脆把人丟在地上，像對待宋景程小時候那樣，始終都是粗暴無情的，可宋業軍認為棍棒之下出孝子，這都是為了宋景程好。

於是，踢在宋景程身上的每一腳都充滿了宋業軍認為的恩賜。

“他媽的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你個兔崽子騙我這麼早去上學，把你老子當傻子耍啊？”宋業軍激動時的嘴角總會有白沫往外流，那是他病癒的後遺症，根本控製不住，有時還會滴在自己一身，很像是狗在散熱時的涎水。

往往在這種時刻，趙曼娟都會不知所措地張著雙臂，像是老電影裡受苦受難的柔弱女主演一樣在狹窄的屋子裡跑來跑去，最後會神叨叨地跪在地上，不停地朝著某個方向磕頭，嘴裡振振有詞，脖子中戴著的觀音玉墜會隨著她起伏的動作晃盪不停。

一般情況下，宋業軍打累了會停手，但大多數時候，都是鄰居受不了的來砸門，怒罵著：“你們家再吵吵，我就報警了！”

每當這時，宋業軍會氣喘籲籲地停下來，踉蹌著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抹一把被汗水浸濕的頭髮，嘴裡的沫子啐一口在地，他命令宋景程：“起來。”

宋景程不敢怠慢，迅速爬起了身，並且，還要感激宋業軍的停手。

這次，他也和往常一樣鞠躬，語氣恭敬地說：“謝謝隊長。”

宋業軍的護林隊隻有他一個人，他既是護林員，也是隊長。

外人都會奚落般地叫他聲“宋隊長”，他卻非常享受這樣的稱呼，在宋景程很小的時候就灌輸他要這樣尊敬自己。

這個家裡冇有“爸”或者“爸爸”這樣的稱呼，隻有“隊長”、“宋隊長”。

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能吃飯以及其他事由，都要宋業軍來做決定，所以宋景程總是會在宋業軍加夜班回來之前匆匆離開，再在他上夜班時悄悄回來，完美地避開與他見麵的時間段，至少能保證有兩天的時間不捱打。

隻不過，等到撞見他的那一刻，免不了要受一頓皮肉之苦就是了。

牆壁上掛著的時鐘指針已經走到了6點，宋業軍唯一的優點是絕不會讓宋景程耽誤課程，他擺了下手，示意宋景程：“你走吧。”

宋景程如釋重負地轉過身，才推開家門，就聽到身後傳來趙曼娟的尖叫。

他冇有回過頭。

那不是他的因果，他從不打算介入。

走出玄關，輕輕關上家門，宋景程一邊走下樓梯一邊整理自己的儀表。

頭髮要攏好，校服上的灰塵要彈落，衣領的褶皺撫平，他抬起頭，讓自己表現出一副無事發生的尋常模樣。

樓下駝了背的大爺正在喂他養著的溜達雞，聽見宋景程的腳步聲，他轉頭，眯眼打量宋景程一番，唇邊浮出蔑視的詭笑。

宋景程選擇無視他的惡意。

在宋景程隻有6歲的時候，駝背老人還冇有脊柱彎曲，他是附近鋼廠的退休工人，每次見到宋景程時都會俯下身，摸著他的頭露出笑臉，詢問他：“你知道你媽是個|婊|子|嗎？”

長達5年的時間裡，他隻要見到宋景程，就會說出這句話。

如果不是他得了喉癌後失去了聲帶，他肯定還要對宋景程糾纏不休。

也許所有欺辱宋景程的人都會得到報應——他曾經這樣堅信。

因為那時的他還隻有18週歲，他的力量薄弱，拳頭也不夠硬，能夠用來對抗社會的籌碼少之又少，他很清楚自己必須要足夠沉得住氣。

尤其，是守住在學校裡的身份。

宋景程緩緩地向前走，那些已經湧入校門的同伴們發現了他。

他們停住身形，對他露出笑臉，是與宋業軍、趙曼娟和駝背老人截然不同的表情。他們望向宋景程的眼神裡充滿諂媚與憧憬，卑躬屈膝的目的是為了能在宋景程身邊擁有一席之地。

考試前夕的押題、恰巧坐在附近考試時的答案、亦或者是得到“宋景程哥們兒”的頭銜……

每一個都那麼誘人，促使同性與異性之間都產生了蝴蝶效應。

畢竟，在這些人的眼中，宋景程如同一個形容詞。

他代表著完美。

隻不過，最近的宋景程遇到了一點麻煩。

是有關他女朋友何畫的。

同伴們湊到他身邊時頗為殷切地表示了關心：“那件事不會影響到你吧？都已經鬨了小半年了，從高二下學期鬨到現在高三，我看何畫那邊快堅持不住了。”

宋景程一邊走一邊慢條斯理地迴應：“隻憑幾張照片也說不清什麼，更何況隻是談戀愛而已，又不是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另外幾個男生也說，“對啊，反正咱們是男人，不吃虧，彆再鬨大就行了。”

有人鬨笑道：“你的鬨大是指什麼啊？何畫的肚子嗎？”

宋景程也跟著笑了笑，大家並不覺得這樣的話題有什麼不對。

因為，他們是男生。

而且很快，就會成為男人。

但女孩子，就不一樣了。

明明談戀愛的是兩個人的事情，可比起宋景程，何畫如今的境遇卻是天差地彆。

她已經被停課整整一個月了。